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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2、番外·首映(2) ...

  •   一个月后,《走马川》宣布在七月中旬上映,任远舟作为主演兼制片,京城的工作还没忙完,就又要开始全国各地跑点映活动。
      在看到点映城市的名单上有淮城的时候,任远舟不自觉地皱起了眉头。
      叶澄在半个月前给他打过电话,告诉过他,黎姜在淮城。
      距离上一次回淮城已经过了大半年,他和黎姜在淮城住了小半个月,过完年才回到京城。因此当他重新回到淮城的时候,一种久违的亲切感让他这段时间紧绷不已的精神放松了许多。
      任远舟甚至佩服自己和黎姜的定力,他知道黎姜是个说一不二的人,即使她真的想要求和,但她总是好面子,不见得能主动低头。
      可任远舟觉得自己不是个倔强的人,他和黎姜不一样,他从前也习惯了向黎姜示弱示好,只是这一次,他却有一种从来没有感受过的情绪。
      他很失望。
      至少在黎姜笃定地认为他一定会后悔的时候,他是失望的。
      他的失望不仅仅是对黎姜的态度,也是对他自己。这段时间他们两个人没有联系也没有见面,除了偶尔发条朋友圈,意有所指地报个平安外,他们的生活就如两条平行线,毫无交集。
      任远舟有时候会想,是不是他自己一直以来,真的做错过什么,才会让黎姜在他们两人得来不易的婚姻中,始终心有戚戚。
      可他想到最后,内心竟然还会泛起几分委屈。
      从前他籍籍无名,自然胸无大志。但如今他功成名就,能亲眼看到自己的名字被载入电影史册,看到放映厅里的所有人为自己起立鼓掌欢呼,看到玻璃展柜中一个又一个的金色奖杯,他是下了很大一番功夫,才能劝说自己做出彻底放弃的决定。
      所以当最开始那一阵子上头的愤怒情绪过去之后,任远舟再次走在淮城的运河边,才恍然惊觉,原来黎姜当初表现出那样激烈的反对,是不是因为,她只是不想他放弃自己的梦想。
      他和黎姜都很少直截了当地表达自己的情绪,而在针锋相对的争吵中,两人都口是心非地说过一些无可挽回的话。
      当任远舟意识到彼此说出的未必是真实所想的时候,他已经不知道该怎么去和黎姜开口了。
      他没有办法装作若无其事,就好像一切事情都没有发生那样。也没办法旧事重提,这样只会招致更大的矛盾和争端。
      七月的淮城炎热异常,天气预报总说要下雨,乌云在头顶盘旋了几天,除了一天比一天的闷热潮湿外,没有丝毫的雨滴掉落。
      任远舟和《走马川》的主创团队住在市中心的酒店,从三十多层楼的落地窗往外看去,淮河犹如一条华美无比的绸缎,贯穿东西。
      天色渐晚,任远舟照例在运河边散步。
      这几天气温高得吓人,往常人流如潮的老街如今只有匆匆而过的行人,任远舟压了压帽檐,还没走几步,后背就已经被汗打湿。
      他却只是自顾自走着,没有目的地,也不愿停下,好像只有这样,才能让他纠结烦闷得如同燥热天气一般的内心,得到片刻的喘息。
      他记不得自己走了多久,而当他再次停下脚步抬起头时,突然意识到自己又走回了和黎姜一起住过的地方。
      昏黄的路灯下,他叼着一根烟,低头点燃。
      一根烟燃尽,他正准备再点起第二根,嘴里咬着的烟却被人夺走:“不是戒烟了吗?”
      明明是熟悉无比的声音,此刻听起来却有几分恍如隔世的不真实感。
      任远舟微低着头,黎姜穿着黑色T恤和短裤,长发在脑后扎着马尾,手里还拎着装得满满当当的购物袋。
      一时间,无数句话涌到嘴边,任远舟甚至想幼稚地诘问,为什么这么久以来她居然不愿意和他见面。可他回过神来才想起,当初一气之下离家出走的人是他,拉黑了黎姜所有联系方式不接电话也不回信息的人,也是他。
      原本应该是最亲密的两个人,此刻重逢,却生疏得如同两个陌生人。
      任远舟将烟和打火机都塞回口袋,语气生硬地解释道:“顺路走到这,就在路边小店随便买了包烟。”
      他确实戒烟很久了,不管是为了黎姜还是为了他自己,他把从前因为工作养成的各种坏毛病改了个遍。
      黎姜的脸上看不出任何神情,就好像他们两个人之间,从来没有经历过争吵,也没有经历过数月之久的冷战。似乎两人只是因为工作简单分别了几日,除此之外,再无其他。
      她顺手将手里拎着的东西递给任远舟,任远舟也自然地接过,听得她道:“太热了,赶紧回家。”
      上一次来淮城过年,黎姜着意将小小的两居室彻底重新装修了一番,大到墙纸地板,小到沙发上的一个抱枕,都是两人精心挑选过的。
      任远舟坐在餐桌前,看着面前花瓶里摆着的几枝已经干枯的香槟玫瑰,颇有几分物是人非的感慨。
      黎姜难得在厨房里忙碌,她图一时新鲜买了个冰淇淋机,准备好了所有的配料之后,却手忙脚乱地失败了无数次。终于在最后一次的失败后,她实在是气急败坏,只能求助于一旁沉默地坐着的任远舟。
      任远舟将冰淇淋机的后盖拆开,捣鼓了一番,零件锋利,他一时不察,手掌被划出一道血口,顿时血流如注。
      伤口看起来吓人,但其实并不深,也没什么痛感。任远舟随意扯了几张纸捂住伤口,却被黎姜一把抓住手掌,放到水龙头下。
      冷水冲洗过的伤口不再流血,任远舟看了看掌心被水泡白发皱的皮肤,问道:“有创可贴吗?”
      黎姜低着头:“应该有吧,我去找找。”
      她转过身,还没有迈出步子,就被任远舟从背后搂进怀里。
      久违的拥抱让两个人的脊背都僵硬起来,任远舟将头埋在黎姜的脖颈,含混不清地说了一句:“对不起。”
      即使黎姜看起来再若无其事,任远舟也清楚,在他辗转反侧抑郁难眠的这些时日,黎姜的日子也不见得有多好过。
      他承认自己在黎姜面前没有任何的原则和底线,这段时间的冷战已经是他能承受的极限了,就算没有工作当借口,他迟早也会回到淮城来找黎姜。
      任远舟的声音低低的,带着几分撒娇般的埋怨:“这段时间我好想你,阿姜。”
      黎姜没有说话,她默然许久,任远舟才听到她带着几分无奈地开口:“我也是。”
      是夜,狂风四起,大雨滂沱。
      暴雨一连下了三天,任远舟拉开窗帘往外探去,即使是正午时分,外面也是一片昏黑。电视上正放着台风橙色预警,受热带气旋影响,暴雨可能会继续肆虐很长一段时间。
      马路上没有行人,也没有车辆,任远舟突然有一种自己被困在孤岛上的感觉,四面洪水滔天,带走了所有的生灵,只剩下他和黎姜,在这件狭小逼仄的房间里,过着独属于他们自己的新纪元。
      而在创世纪的故事开始之前,任远舟还面临着一个最重要的问题,今晚的主创见面会并没有因为天气原因而推迟,所有的影迷和粉丝都在翘首以盼着他能够出现在电影院里。
      但此时楼下的积水已经快漫到大腿,没有车辆能在这样深的积水里正常行驶,也没有人敢在这样的狂风天气冒险出门。
      屋外惊雷乍起,噼里啪啦的一阵声响过后,屋里的所有电器都宣告停工,没有了吊灯的光亮和空调的冷气,四周只剩下漆黑和闷热。
      任远舟从客厅的柜子里找出手电筒,对黎姜道:“可能因为打雷跳闸了,我下楼去看看。”
      老式居民楼的配电箱在地下室,如今地下室已经是一片滂沱,混杂着泥土和树叶的积水几乎快要淹没任远舟的胸口。他靠着手电筒微弱的光亮,将跳闸后的电闸重新拉起,掏出防水袋里的手机,给黎姜发了条消息:“有电了吗?”
      地下室的信号不好,任远舟在水里泡了很久,才收到黎姜的消息:“好了,快上来吧。”
      他带着一身的泥水回到家时,墙上挂着的时钟指针刚好经过六点,距离点映开始还有不到一个小时。
      微信群里吵得沸反盈天,其余主创的住处离电影院不远,蹚着水走十分钟就能到,现在唯一棘手的问题是,到底要不要发通告声明任远舟因为极端恶劣天气原因无法到场。
      任远舟将手机扔到一边,他平时素来以随叫随到的敬业态度闻名,很少有这样不回消息的时候。群里的人甚至都在关心他是不是遇到了什么不测,但他只是走进浴室,将水流放到最大,任由自己被冰冷的水冻得止不住地打着哆嗦。
      他靠在浴室的墙上,闭着眼,窗外的雨声雷声闪电声,和屋里的水声手机铃声混杂在一起,让他觉得自己快要溺毙在稀薄的空气里。
      他不知道自己究竟在矫情纠结些什么,黎姜不愿意他放弃工作,这原本也是为了他好。可他总是觉得,不一样了,有什么的东西不一样了。
      他走出浴室的时候,黎姜正盘腿坐在沙发上,低着头举着手机,噼里啪啦地打着字。
      任远舟突然想起很久之前偶然读过的一本小说,里面有一句当时他不太能读懂,但依然觉得很有意思的描写。
      “他一个人坐在沙发上,房里有金粉金沙深埋的宁静,外面风雨琳琅,漫山遍野都是今天。”
      屋里因为空调重新运作制冷而变得清凉干爽,屋外狂风暴雨,天是无底洞的深青色,梧桐叶影稀疏,投在客厅的地上,像不知什么时候打碎的一地哥窑冰瓷。
      黎姜放下手机,没有任何迟疑地对他道:“走吧,我们去电影院。”
      任远舟不可置信:“外面雨还没停,风太大了……”
      但黎姜只是看着他,像是在逼迫他不得不做出决定:“你去不去?”
      任远舟觉得自己还没有做好决定,但黎姜已经拉着他的胳膊冲出了房门。他们两个人如同惊涛骇浪中唯一漂浮的两片树叶,互相搀扶着在无边的雨幕中行走,深一脚浅一脚,谁也不知道这条路的尽头在哪里,或者说,这条路到底有没有尽头。
      但黎姜始终只是牵着他的手,他们在风雨里十指紧扣。
      平时只要半个小时不到的路程,在恶劣的天气条件下,两个人几乎走了一个小时才到。电影院的大厅里摆满了粉丝送来的花篮和礼物,点映已经开始,任远舟和黎姜两个人浑身湿透,只能狼狈地从安全通道猫着腰走到最后一排的角落里。
      电影已经放映到一半,幕布上是一望无际的大漠黄沙,主人公骑着一匹老马,行走在古道上。
      黎姜的声音压得很低:“任远舟。”
      任远舟转头看向她,听得她道:“我不想看到你放弃任何东西,不管是不是为了我。”
      她的声音甚至有些颤抖:“我想把所有我认为最好的东西都给你,你不需要有任何的妥协,也不要有任何的顾虑。如果是因为和我在一起才让你做出这样的取舍,我不会恨你,但我会恨我自己。”
      黎姜的语气轻描淡写,但任远舟知道,她向来不喜欢袒露出自己的软弱,如今能说出这样的话,也只是因为,她也在害怕失去。
      幕布上的画面从平沙莽莽变成了白雪漫天,远处的天山主峰巍然如旧,伊克赛湖的冰面上两军相接,鲜血顺着冰面的裂缝蜿蜒延伸到远处,就像是剔透玲珑的水晶里嵌下的一簇珊瑚。
      君不见,走马川行雪海边,平沙莽莽黄入天。
      轮台九月,狂风怒吼,画面定格在碎石漫天的夜晚。
      片尾的胡笳声响起,悲壮而苍凉,也宣告着电影的结束。
      影厅里的灯光亮起,主创团队走到众人前,观众的掌声经久不歇,愈演愈烈。导演拿着话筒:“今天实在是因为天气原因,大家能够到场支持我们也非常的不容易。我们的主演任远舟也因为暴雨没能赶到现场,但我相信以后肯定还会有和大家见面的机会。”
      见面会的流程结束后,观众离场,影厅的灯光重回黑暗。
      黎姜和任远舟站在电影院无人经过的停车场出口,两个人只是静静地站着,谁也没有开口说话。
      过了很久,任远舟才主动开口:“黎姜,你还记得我第一次见你的时候吗?”
      黎姜抬起头,若有所思道:“泰和的年会上,我记得。”
      任远舟回想起那日的场景,明明没有下雨,可是在他的记忆里,那一晚也总是带着风雨如晦的萧瑟意味。
      他不知道怎么和黎姜解释,或者说,他自己内心都一团乱麻,根本不明白自己如今所求的到底是什么。
      但是只有一点,他很清楚:“我爱你,黎姜,我一辈子都爱你。”
      他们交握的双手上,两枚戒指碰在一起,发出清脆的响声。
      在电影结束的时候,灯光亮起的那一瞬间,任远舟准确地从黎姜眼中捕捉到了一丝情绪,虽然很快地就消失了,但他仍然笃定地相信,自己没有看错。
      他第一次看到了黎姜出现了仰慕的神色。
      说仰慕实则也不是十分恰当,但是这样的神情和以往的爱慕眷恋都不同,他第一次觉得,原来黎姜也和无数他的观众和影迷一样,会被那个荧幕中的任远舟所吸引。
      无关外貌气质,也无关身份地位,甚至无关任远舟这个名字,吸引他们的,仅仅只是那个画面中的那个角色而已。
      从前黎姜在他面前,从来没有主动提起过他的作品,他总觉得,黎姜似乎并不在意他的事业到底如何。他有多少成就,并不影响黎姜对他的感情,不管他是籍籍无名还是蜚声四海,黎姜也依旧是那个黎姜。
      但今天他终于明白,不是这样的,在他因为黎姜的光芒而对她一见倾心的时候,黎姜也同样会被有属于自己光芒的他所吸引。
      世间好物不监牢,便如彩云易散,琉璃易碎,谁又能知道海誓山盟般刻骨铭心的爱情,会有多久的保质期。
      但他和黎姜,就像两颗互相吸引的恒星,炽热致密,相伴相随。
      他因她而璀璨,也因为这样的璀璨,他们才能携手并肩。
      暴雨停歇的那天,任远舟和黎姜回到了京城。
      《走马川》因为题材和类型的限制,票房成绩并不如任远舟之前几部脍炙人口的作品。任远舟在接受采访时,记者问他对此有没有遗憾,任远舟笑着摇了摇头。
      他无意识地转着无名指上的婚戒,对着镜头道:“票房只是评价作品的一个标准,可能过去的我会比较看重,但是现在我的心态比以前要成熟很多,随缘就好,不必强求。”
      记者问他:“您对于自己接下来的事业有什么规划吗?听说您也是《走马川》的制作出品方之一,以后会不会有除了拍戏之外的打算?”
      任远舟点点头:“这些都还在计划,但是近阶段我的重心应该还是会放在挑选好的剧本上,至于其他的工作,可能要等十年二十年之后再说了。”
      采访的最后,话题又不可避免地绕回到任远舟的感情状况和婚姻生活上,前段时间关于两人冷战的传言甚嚣尘上,最后是黎姜实在坐不住,再一次使用了泰和法务部的律师函大法,才将越传越离谱的谣言按了下去。
      他们两人结婚才一年多,已经快把圈内的营销号告了个遍。
      黎姜在百忙之中抽出时间,亲劳尊驾发了一条微博,晒出了自己远赴剧组探班任远舟时两人的合照,还配了两张电影票的照片。
      也有眼尖的网友发现,淮城点映场的最后,主创团队和观众的大合照里,左上角那一坨黑不溜秋,好像是黏在一起的两个人,放大了之后,似乎还能看出任远舟和黎姜的轮廓。
      婚变传言因此不攻自破。
      记者问道:“您和黎董两位工作都很忙,那您平时都是怎么协调事业和家庭生活的呢?”
      任远舟道:“我还没有忙到那个地步,倒是黎姜平时会比较忙一点,大多数时候都是我照顾她比较多。”
      任远舟笑了笑,继续道:“但我太太非常尊重我的选择,她很支持我的事业,我曾经想过为了照顾家庭而放弃继续拍电影,是她给了我继续在电影这条道路上走下去的信心和勇气。”
      “我很感谢我的太太,她是我的伯乐,也是我的知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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