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4、明月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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黎姜在老宅住下的这几天，天气始终阴沉，终于有一天放晴了，午后天气暖和，叶澄便让黎姜推着他在花园中走走。
他停在一株蔷薇花前，对着黎姜道：“你看这株花，我悉心照料了很多天，终于等到它开花了，但是没过多久，花就谢了，只剩下一个光秃秃的枝桠。”
叶岐问道：“你觉得，如果是你，你会怎么办？”
黎姜看着这株因为天气渐冷而掉光了叶子的蔷薇，想了想，道：“可能我一开始就不会种它。我从前付出那么多心血，它只开几个朝夕就败了，那我不如去外面买一束花回来。”
叶澄摇摇头，笑道：“你还是太年轻。”
叶澄摸着蔷薇花茎上突起的细刺：“你不懂，我种这株花，是因为我爱种花，和它开多久，开得多漂亮，甚至开不开，都没有关系。”
黎姜一时理解不了：“如果事情的结局都注定了，就像花开了总要败，那我为什么还要费那么多功夫？”
叶澄道：“阿姜，你太注重结果了，太注重结局的人，往往并不会如愿以偿，甚至会适得其反。”
黎姜端着小板凳，在他身边坐下，听得叶澄道：“你喜欢花开得漂亮，所以可以每天都从花店买一束新的花。但是我爱这株花，就算它注定是要开败的，我也愿意细心呵护。”
“都说花无百日好，但花从来不会只开一季，今年的花虽然谢了，只要根茎不毁，明年春回的时候，它会因为我的照顾再次开放。可是花店里买来的花，一旦谢了，那就是真的谢了，哪怕你再去买来一束，也不是从前的那一束了。”
叶澄说的这一番话，是为了让她明白，真正的爱是不计成本也不求回报的，她如今之所以胆怯，是因为担心自己最后只能落得潦倒的结局。但这样的胆怯，恰恰是因为，可能她还不知道如何去爱。
因为自己不知道如何长长久久地去爱别人，所以自然也不会相信，会有另外一个人来长久地爱着自己。
叶澄的声音温柔却十分有力：“你太重视结局，你想让任远舟证明，他会一直爱你。不管以后发生什么，他都会一直爱你，一直爱到他生命终结的那一秒。但是未来还没有发生的事情，你和任远舟之间，谁能证明呢？”
“你难道需要有一把刀时时刻刻地都架在任远舟的脖子上，逼得他无时无刻不在说，因为爱你甘愿为你去死这样的话吗？”
黎姜否认道：“我没有，我只是……”
她也不知道怎么形容，只能稀里糊涂地道：“我觉得他可能有一天，会遇到一个更好的人，说不定那个时候，他就会觉得我不过如此了。”
叶澄却反问她：“你难道就能够保证，你以后绝对不会遇到比任远舟更好的人吗？”
黎姜斩钉截铁地道：“当然不会。”
叶澄追问道：“如果那个人比任远舟英俊，比任远舟富有，比任远舟温柔，任远舟做到的他也能做到，甚至任远舟做不到的他都能做到呢？”
黎姜回答地毫不纠结：“那也不一样，任远舟就是任远舟。”
叶澄摊了摊手：“那不就结了，你难道对自己这么没自信吗？任远舟是独一无二的任远舟，难道这世界上除了你之外，还会有另外一个黎姜吗？”
黎姜哑然无言。
叶澄见状，笑着摸了摸她的脑袋：“花不是刚种下就能开的，就像路也是要一步一步才能走出来的。爱也如此，需要你一点一滴地去积累，而不是只顾着消耗。”
他看了一眼逐渐被乌云遮住的太阳：“起风了，回去吧。”
晚上，黎姜说没什么胃口，连晚饭都没吃，早早地就回房间睡下了。解渊看着她紧闭的房门，问叶澄道：“她怎么了？”
叶澄皱着眉，似乎有些嫌弃：“你对她关心得也不比我少，怎么就非要在她面前装出一副讨人厌的样子。”
见解渊说不出话来，叶澄笑了一声，继续道：“没怎么，有些事情需要她自己想通。回来住几天也好，现在这个坎如果过不去，以后闹起来，只怕更不好收场。”
叶澄知道，黎姜始终在给自己留后路，她甚至不相信自己能够和任远舟天长日久地走下去。她不是不爱，只是因为曾经无数次的受伤和疼痛，让她养成了这样小心谨慎的做事风格。
她必须要算准自己落下的每一步棋，如果没有办法预知未来，那就按照最坏的打算，给自己留好后路。
就像她这段时间一而再再而三地向任远舟提出各种要求，不过是为了测试任远舟能为了爱她迁就到什么样的地步。但人总是会累的，不像刀架颈侧的千钧一发，黎姜这样温水煮青蛙一般的测试方法，迟早会让任远舟累到放手。
她太敏感，太脆弱，以至于她只顾着保全自己，为了让自己避免因为这段感情而一败涂地，她甚至忘了，任远舟也是人，也会被七情六欲和喜怒哀乐所左右。
在他们之间的感情里，不能只有任远舟在死撑，她也需要往前走，而不是向后退。
如果有一天，让任远舟发现她心中所想，发现在任远舟为了他们的关系不断努力，而她却在试图用挣脱的方式试验这段关系的牢固程度时，任远舟会接受不了的。
到了那个时候，哪怕黎姜再怎么爱任远舟爱到无法自拔，也不足以挽回她给任远舟带来的失望。
因为没有人能够接受，自己对这段感情满怀期望的时候，对方却始终心如槁木地预料着结局只会走向悲剧。
叶澄叹了口气：“她平时也不是个这么纠结的人，怎么一到感情的事情上，总是看不明白。”
四年前他就劝过黎姜，她自以为是的离开，不会给她和任远舟带来任何好处，当时黎姜太过固执，根本听不进他的话。
解渊推着他回到房间：“但愿这次她能听进去。”
房间里，黎姜将头蒙在被子里，看着手机上任远舟今天发来的几条信息。
“今天忙吗？”
“不要忘记吃饭，饿着会胃痛。”
“腰还疼吗，记得站起来走走，不要老是坐着。”
最后一条是半个小时前发的：“听说明天南城降温，这次你走没有带厚外套，记得里面多穿几件，不要感冒了。”
黎姜几乎是鼻头一酸，给任远舟回了一条：“我好想你。”
这几天她总推脱工作忙，任远舟给她发消息打电话，她总是很晚才回个只言片语。但任远舟似乎是以为她还在生那天的气，看着她冷淡的态度，反而更加殷勤地每天关心。
几乎是在黎姜消息发出去的一瞬间，任远舟就回复了，他拍了一张月亮的照片。
然后又发来一条：“海上生明月，天涯共此时。”
黎姜看着那张照片，几乎可以想象到，任远舟趴在璟园阳台的栏杆上，是以怎样的姿势拍下照片，又是以怎样的姿势给她发来回信。
她爬下床，鞋也不穿地跑到阳台上，拍下了从自己阳台望出去的月亮，给任远舟发过去。
配的文字是：“愿君如星我如月，夜夜流光相皎洁。”
收到照片后，过了一会儿，任远舟发来一句：“方便打电话吗？”
他已经有好几天没有听到黎姜的声音了。
黎姜拨通电话，任远舟的声音通过手机听筒传到她耳朵里。自从上次受过伤之后，他的声音听起来总是嘶哑的，黎姜为他找了几个厉害的医生，想要治好他的嗓子，任远舟都说不用了。
此时任远舟的声音沙沙地，仿佛就像往日在她耳边低语一般：“今天晚上不忙吗？”
黎姜抬起头，看着月亮：“不忙，我和解渊明天就能回去了。”
任远舟低笑了一声：“好，需不需要我去机场接你？”
黎姜抽了抽鼻子：“不用，你提前做好菜在家等我就行。”
似乎是听到了黎姜这里的风声，任远舟道：“你在外面吹风？晚上太冷了，快进屋，别吹着凉了，又要闹着不肯去公司。”
黎姜坐回到床上，有一搭没一搭地和任远舟聊着天。她突然想起来什么，问任远舟道：“你什么时候有空？我想回趟淮城，好几年没给我妈和裴晏扫墓了。”
任远舟看了眼日历，已经是十一月底了：“估计要等到过完跨年，我今年答应了要参加跨年晚会。”
他已经为了跨年晚会上的节目准备了一个多月，从最开始对钢琴的一窍不通，到现在已经能勉强弹下一小段伴奏，他费了不少功夫。
黎姜算了算日子，便道：“那咱们干脆年前去，今年就回淮城过年吧。”
任远舟应道：“好。天不早了，你不睡吗？明早还要赶飞机，不要赖床。”
黎姜难得没有和他狡辩几句，说了声“晚安”后就挂了电话。
她已经有很多年没有回淮城过年了。
自从裴晏死后，每次她回淮城，都是孤零零的一个人，除了上次突发奇想般带任远舟回家过年，她还没有和任何外人提起过自己在淮城的旧事。
裴晏的墓也在淮城，她从前每逢清明中元，不管工作有多忙，都要飞回淮城给裴晏扫墓。她买下了裴晏旁边的那块墓地，因为她觉得，自己撑不了几年了，如果自己死后，一定也要葬在淮城，葬在裴晏身边。
但是前段时间，她居然梦到了裴晏，除了鲜血淋漓的噩梦外，她这么多年从来没有一次梦到过裴晏。
可是在这个梦里，裴晏站在她身侧，面前是运河流水汤汤，他们二人并肩站在桥上，裴晏对她说：“阿姜，看到你终于能够好好活下去，我很开心。”
裴晏只对她说了这一句话，他的侧脸清俊柔和，一如当年。
这句话说完后，裴晏就头也不回地走向了桥的那头，她想要追过去，桥却突然坍塌，只有滚滚而来的河水将她淹没。
奇怪的是，她没有丝毫溺毙的痛感，河水温热仿佛某个人的拥抱，将她牢牢地护在其中。
她猛然惊醒，任远舟安静的睡颜落入她眼中，似乎是感觉到了她的不安，哪怕是在无意识的睡梦中，任远舟都还记得把她搂进怀里，拍着她的后背哄她入睡。
黎姜回想起那个梦中裴晏说过的话，轻轻地开口，用着只有她自己能听到的声音说：“我过得很好，阿晏，我没有让你失望。”
她从前总渴望出现一个人，能够把她从无尽的黑暗中解救出来，她希望那个人能够读懂她内心的贫瘠和荒芜，并且能够不辞辛苦地把她破碎成一片片的灵魂重新拼合。
终于有这么一天，一个人拿着一朵玫瑰来到她身边，问她，这是你丢的月亮吗？
她惊慌失措，她欣喜若狂，她泪流满面。
“阿晏，我想带他回去，让你们见见他。他是一个很好的人，就像我也爱他一样，我相信你们也会喜欢他。从今以后，我就不再是孤零零一个人了。”
作者有话说
第54章 明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