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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求签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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蒋婉柔果然没有亲自过来,只是写了封信给她。
信中满含歉意,毕竟是自己亲舅舅犯了糊涂,放在哪里都要叫人用唾沫淹死。谁能想到,早上两个小姑娘还凑在一起嘀嘀咕咕,到了下午竟然出现这样的变故。
蒋婉柔言辞恳切,说自己母亲也被兄长的做法气个半死,陈家孤儿寡母,陈父临终托付爱女,到了临门一脚的时候,却公然撕毁婚约,简直是打了祖宗八代的脸。
后半程,口风一转,客观地将事情叙述一遍。
原来,阮家二小子自从露脸后,阮母便很瞧不上孤弱积贫的陈家,认为对自己的儿子没有助力。谁料这时候,林大夫家派人来说,有意将自己的嫡二女林嘉敏下嫁给阮家。
这下子,阮母便举棋不定了。在陈母关起门来过小日子的时候,林夫人携礼是一天三趟的去阮家,经年累月的,阮母也绷不住。
更何况,林家确实争气,林嘉敏的大姐生了儿子,从五皇子的爱姬荣升为侧妃,而五皇子又是支持太子一系的重要人物,兜来转去,阮家与林家结亲是大有裨益。
总归比娶一个故人的孤女要强上百倍。
信末尾,蒋婉柔同批自己的舅母,也痛骂自己的舅舅耳根子软,立场不坚定,但也说这事儿还没过明路,峰回路转也未可知。最后,则是希望嫣然不要为此疏远了自己,毕竟两人闺中的情谊十分宝贵。
嫣然读了三遍,才将这封信装起来。
生活又给她上了一课,世上的人总是现实的多。有多少人像她父亲教的,能坚守本心,矢志不渝呢。
夏季微风轻拂,嫣然知道前路迷茫,心却很轻盈,自己也不知道为何有种松了口气的感觉。
她听着蝉鸣,望着弯弯的皓月,一时入了神。
第二日,将事情经过回禀了母亲,母亲果然火冒三丈,又要去阮府大闹。嫣然赶紧拉住母亲,说:“你去做什么,在人家家门口一哭二闹三上吊?我们陈家的脸面还要不要?”
母亲哭着说:“傻孩子,他要是不娶你,你可怎么办?你都十六了!”
嫣然说:“我留在陈家做老姑娘,你难道还会赶我出去?你要是嫌弃我,我缴了头发上山当姑子去!”
母亲吓了一跳,说:“说什么浑话,你如花似玉的年纪,要是葬送在尼姑庵里,我怎么对得起你死去的父亲!”
嫣然拦住母亲,好声好气地说道:“母亲,我也不想去做姑子,我想永永远远陪着母亲。”见陈母眼神软化,又说:“可事已至此,要我们陈家卑躬屈膝地求阮家,是不可能的,弟弟还要读书呢,脊梁骨不能弯了!”
“我不是去求,我是去骂,我要他们阮家家宅不休!”
“那更不可!”嫣然说:“我们势单力薄,就算去闹了又能如何?明眼人都瞧的出对错,他们梗着脖子只会让万人唾骂,我们去闹不过是给人闲话,于事无补。”
“嫣、嫣然,那我们就这么算了?”陈母喃喃道。
“母亲,也许这也是件好事。”嫣然伏在母亲膝头:“原先都道阮家重情重义,现在他们露出了真面目,幸好女儿没有嫁过去,不然阮家趋炎附势,以后女儿被休回家也可能。”
母亲哑然,只能抱着嫣然痛苦,慈母的泪打湿了嫣然的鬓发,“我的嫣然,苦命的孩子,你可怎么办?”
嫣然也哭,她想起了自己的父亲,若是父亲还在,一定心疼死她了。
最后,阮家托人上门赔罪,付了许多银钱宽慰陈家,又对外宣称是自己的儿子要从军,不想辜负了陈家女,才取消的婚约。虽然大家心里跟明镜似的,但面上也就不再提了。
乞巧节到了,蒋婉柔约陈嫣然去庙里求姻缘。
陈母虽恨透了阮家,但面对小女儿的恳求,依然准许她与阮家的侄女出门玩。
“诚心地磕个头,多捐点钱,这个时候一定不能省!”母亲给了一袋钱,嘱咐她向月老求一段好姻缘,嫣然点头答应了。
蒋婉柔挽着她,一副亲热的模样,言辞中也具是讨好。明白小姐妹的心意,陈嫣然也大度地笑笑,表示自己已经从退婚的阴霾中走出来了。
瞧嫣然脸上真的没有一丝仇怨,完全是雨过天晴的模样,蒋婉柔心放在肚子里,她说:“那我就放心了,你平常老是一个人,我真怕你憋出病来。”
“不是你说的嘛,两条腿的蛤蟆不好找,两条腿的男人满大街都是嘛。”
说罢,两人一起笑出声。
蒋婉柔说:“是真的呀,你看我,挑挑拣拣五六年,才轮到这么好一桩婚事,我娘有时候做梦都要笑出声。嫣然,你这么美丽贤惠,老天一定会许配个好人家的。”
嫣然笑笑,将手盖在婉柔的手背上,说:“我晓得,咱们都要好好的。”
两人在熙熙攘攘的小径中私语,后面跟着几个小厮丫鬟。
嫣然很久没这么放松了,备嫁以来,母亲管得紧,自己神经紧绷。突然间出门一趟,在朋友的细心开导下,像一只飞出笼子的鸟儿一般活泼。
嫣然感叹说:“林家竟然还有这样的辛密。”
“对啊,不然林家五品的身份,干嘛要来屈就一个芝麻官。”
原来林嘉敏之前许过人家,但因为实在善妒,还未嫁过去出言教训未来丈夫,打发通房。因为从小宠溺,言语中飞扬跋扈,直接将未来的丈夫、婆婆、大小姑子得罪的一干二净。
还没等男方上门退婚,女方就已经“体贴”地取消婚事了,毕竟是结亲不是结怨。这样结成夫妻,关上门过日子还不得打起来。
有这样的“大名”在外,林嘉敏的婚事就艰难起来,林母挑挑拣拣,又不愿意降低标准。正发愁呢,阮家二小子自己跳了出来。
“之前,林嘉敏还在我们面前抖威风,没想到末了还要抢别人的未婚夫,真不要脸。”蒋婉柔本就不喜林嘉敏假清高的做派,这会儿更是坏话说尽,“反正我是不认她做我的表嫂的,想也别想。”
“别说不高兴的事情了,前面有卖糖人的,走,过去瞧瞧。”
结果半道上,却碰见了老熟人。
“真是说曹操曹操到,”蒋婉柔嘀咕两句,便假笑着看向来人,“嘉敏妹妹,怎么也有空来这里闲玩?”
人果然禁不起念,嫣然一抬头,就看见抢了自己未婚夫的“对头”林二小姐,打扮隆重地出行,后面跟着一顶漂亮的轿子。
“婉柔姐姐,嫣然妹妹,别来无恙。”林嘉敏头戴三爵钗,腰佩翠琅玕,还未开口,就飘来阵阵香气。她瞧见熟人,主动走进两步,皮笑肉不笑地回答。
嫣然不想与她攀谈,便行了个礼绕着走,没想到林嘉敏开口道:“嫣然妹妹,听闻你的不幸,不过个人有个人的缘分,强求不得。还是放宽心,找个合适的人嫁了,别幻想天上掉馅饼的事比较好。”
这番明面上的讥讽,叫陈嫣然眼皮一跳。天上掉馅饼,是指她思慕儿时的少年郎么?她怎么会知道自己的——
蒋婉柔直接呛道:“有些人,抢了别人的东西,还理直气壮。自己平常端的是娇娇柔柔的纸美人,没想到里子却是眼高手低的强盗。我家表哥,你若是瞧着好,就收了自己用吧,见异思迁配蛮横无理,绝配!”
原来林嘉敏说的是阮二小子。
不过,蒋婉柔这话就太过了,虽然很爽,但连着自己的表哥都被结结实实骂一顿,换了嫣然就说不出这样的话来。
林嘉敏脸色果然阴转多雨,青着脸大喊:“你说什么,蒋婉柔,你给我说清楚,谁见异思迁,谁蛮横无理?都是父母之命,媒妁之言,你、你有脸在大庭广众之下说这个!”
眼瞧着两人针尖对麦芒,嫣然叹口气,认命似地走上前,说道:“林二小姐,消消气,婉柔姐姐不是这个意思,结亲乃是人生大事,争一争,吵一吵都在情理之中。”
见林嘉敏还是绷着脸,嫣然心里的气也慢慢升腾,她坚定地说:“在家从父,我虽没有了父亲,可还有母亲。我的婚事,自有我母亲考量,不用旁人费心。林二小姐,你也是读过书的,应该知道大丈夫,一言既出驷马难追的道理,如果我的夫君在我未婚之前便负我,那样的人,我陈嫣然也不稀罕!”
说完,一转头,竟然看见阮家二公子就站在身后。
他苍白着脸,胡子好几天没剃了,高大的身躯此刻伛偻着,怔怔地看着嫣然。
“嫣然,我——”
见阮二公子上前几步,她赶紧拉着蒋婉柔,留下愤愤的林嘉敏和欲说还休的男人,疾步离开。
“怪不得林嘉敏穿红戴绿,像个孔雀似的,原来是要跟表哥认识认识。”蒋婉柔挽着她,一步一步走上寺庙的台阶。“嫣然,你刚刚说的真好。我才发现,原来畏畏缩缩的小白兔也有牙齿啊!”
“你又打趣我!”嫣然笑着推搡了一把,说道:“我知道,你们都把我当成那种风一吹就倒的柔弱女子。可兔子急了也会咬人,我虽是一介女流,但也有骨气有尊严。他们今日欺负了我,明日必定更轻贱我,我身后还代表陈家门楣,如何能咽下这口气?”
“你说得对,林嘉敏这种人,欺软怕硬,不必怕她。不过我瞧着我表哥,似乎还对你——”
“别胡说,我们都没有关系了。”嫣然拢拢头发,说:“到了,快进去求签吧。”
法华寺信客众多,香火旺盛。乞巧节,许多女眷都浩浩荡荡地到寺庙祈求平安和顺遂。
不过这次,大家都得从偏门进去,原来与太子一胞所生的二公主永福公主也光临法华寺礼佛求签。
说起来这个永福公主倒是与林嘉敏有相似之处,仗着自己的身份,平日作威作福,性格也彪悍得很,听说还曾几次将自己的下人活活杖毙。也亏得她出身皇家,哥哥是太子,这么多年虽有弹劾,但并无实质性的伤害。
“亏我们家捐了这么多钱,就找了个小和尚招呼我们!”蒋婉柔撇撇嘴。
嫣然安慰道:“心诚则灵,谁来招呼有什么重要。再说,公主来了,寺院上下总要卖个面子。”
两人走进偏殿,跪坐在佛像前,磕了几个头,蒋婉柔闭着眼睛念念有词。嫣然却睁着眼睛,双手合十,望着佛祖慈悲的眼,心中说道:“佛祖在上,小女子嫣然来拜见您。不求姻缘,不为自己,只求家人平安,也求那位少年能平平顺顺。”
摇签时,蒋婉柔抽了个中上签,她满意地拿着去找师傅。
“嫣然,你摇了什么,一块儿过来看呗。”
陈嫣然打开手掌,是一根下下签,蒋婉柔同情地望向嫣然。
没事的,嫣然给了一个“我很好”的微笑:若是运气都给了自己所爱的人们,那就是她最大的福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