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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初见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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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嫣然降生的时候是一个冬夜,她的啼哭惊醒了天空,黑夜缓缓飘下雪花。作为儒林郎陈昌荣的第一个孩子,只是京都芝麻小官的父亲特地拨出自己三个月的俸禄,好好宴请了四方宾朋。初为人父的喜悦在一杯又一杯酒中,在一场有一场宴席中表露无疑。
她躺在床上,静静地回忆起过往的岁月,那些珍贵的片段仿佛夏天藤架上颗颗饱满的紫葡萄,透露着清甜。
“小姐,你慢些走。”奶妈子在后面亦步亦趋,这小心肝宝贝可不容有什么闪失。
“啊、啊。”陈嫣然小胖手指指树上的风筝,一个短线的被树杈缠住的大老鹰风筝。
彼时两岁的她,还不太会说话,这其实是一种反常的现象,但因为是陈昌荣唯一的爱女,掌上明珠明珠一般的存在,大夫提过几个治疗方案,都被否决了。
奶妈上前察看,一跺脚说:“准是隔壁的校尉家的臭小子,不是上树就是打鸟,野的不行。”又转身哄着陈嫣然,“小姐,咱们回房间睡午觉好不好,睡醒了,奶妈陪你玩好不好。”
陈嫣然不肯依,她好奇地看着风筝,做出一个往上爬的动作,正午的阳光很烈,晒得她的小脸通红,胎发就黏在糯米丸子般的脸上。
“要、要!”小嫣然执拗地说着,奶妈只好去叫下人拿梯子来取。正当下人颤颤巍巍上去捡风筝的时候,一道灵活的身影跃在墙头,她抬眼望去,那是一个清瘦的男孩,光芒拢在他身上,让人看不清他的眉眼。他十分自然又大大咧咧地笑道:“不好意思啊,又过界了,我的我的,我这就来取。”
说完如同猴子一般三步两步从墙头跳到树上,树叶簌簌落地,还伴随这下人们的惊呼。
奶妈吓得直拍心口,“校尉家的少爷也忒大胆了,这要是摔了,咱们如何向你家父母交代呀。”
“没事的啦,我啊是最——”话还未说完,男孩脚下一滑,重重的摔落在地上,就在她的眼面前。
奶妈一把抱起小嫣然,又赶紧差人请夫人过来,小嫣然看着男孩摔得鼻青脸肿的样子,却咯咯大笑。
她怔怔地望着床顶,那便是他们最初相识的样子了。二十年岁月滑过,时间如同指间流沙,有些实在想不起来的部分,她也无可奈何,只是记忆中男孩一双又大又亮的眼睛,一直在生命中熠熠生辉。
嫣然和父母一直睡到五岁。她母亲因为生育她,身体落下毛病,后来也没有再生,陈昌荣心疼妻子,对于纳妾一直不肯松口,对于可能是唯一孩子的陈嫣然,就倍加珍惜和疼爱。
“老爷,丫头说话只说一半,这毛病不能再拖了,等长大了,连句话都说不利索,哪个婆家要?”母亲担忧的说道。
“哼,都是些庸医,动不动就要扎针,还要丫头含小石头,怎么就没有喝药就能好的方法。”陈昌荣在房间里来回踱步,看到女儿安静的睡眼,又忍不住溢出暖暖的感觉,“我女儿眼睛像你,鼻子像我,咱两都好看,她将来也一定是实打实的大美人,一家女百家求,将来我们陈府的门槛也是要被踏破的,说话慢一点算什么,来日方长!”
母亲闻言笑着嗔道:“你就看你自家的女儿好,等到了年龄,有你急的时候!”
“小嫣然,不怕,有爹在,真嫁不出去,爹养着你哦。”陈昌荣坐在床沿上,捏捏女儿的被角,母亲在床上慢悠悠地扇着扇子,他们低声细语直到睡意沉沉。
陈嫣然想着想着,嘴角也有一些笑容,这些回忆携着知了的叫声而来,那是她最好的孩提时光。
后来她渐渐长大,宗室里瞧着陈昌荣没有儿子,隔三差五过来指手画脚,偏偏她爹是一个九品小官,又是陈本家的一个庶子,人微言轻的,被骂了也只是讷讷点头。
“你真要把这小妖精娶进门,我们十年的夫妻感情,你就这么糟蹋我?”母亲倒在床榻上哭的泣不成声。
“夫人,我也是权宜之计。没有儿子,我其实已经认命了,原想着从弟弟那里过继一个庶子,但是宗亲们不肯,偏要我纳一房妾,不然就要以犯了七出休掉你,十年了,我是真的绷不住了。”陈昌荣也是心有戚戚。
“好啊,千说万说,也是你洞房花烛,老树开花。我人老珠黄,没有儿子,又能耐你何?你要是娶了她,我就一条白绫归天去,省的被这个小妖精活活气死!”母亲哭倒在床上,用手捶着枕头,发泄心中的不满。
“唉,夫人——”陈昌荣不知道如何安慰自己的发妻,对着窗口叹气。
大抵夫妻之间的感情是经不起考验的,还未有临头大难,双方就已经吵的不可开交。新抬进门的妾张氏是一门良妾,江南府尹的庶女。十岁的陈嫣然在张氏刚进门的时候,偷偷地倚在门框边上见过她。
她与母亲长得很不一样。弯弯的柳叶眉,细细的凤目,还有一张樱桃小嘴,她身上涂着好闻的香膏,看见门后的小嫣然也是温和的笑笑。
父亲很快就醉倒在温柔乡里,一开始只是每隔几天去房里,晚上还去母亲那里,后来母亲大闹过几次,便时常去张氏那里。母亲没辙,有时候在夜里,母亲就那样枯坐着,她看着镜子里自己的圆圆的杏仁眼,唉声叹气,忧愁之中又将小嫣然抱在怀里。
过门三月,张氏就有喜了,阖府上下具是一片欢欣鼓舞。陈父面对着母亲还有几分宽慰,但是转过头去,那份老来得子的喜悦,是怎么都遮掩不住。
当然,陪伴小嫣然的时光也少了许多。
有时候,小嫣然给陈父弹琴,弹到一半,张氏就托人来请,说自己身子不适。吃饭的时候,也不用站在母亲身后布菜,反而是燕窝人参一股脑儿的往张氏的小院子里送。
便是她给父亲请安时,也常常看到张氏在卧房里服侍。嫣然年纪小,脸皮薄,这时候往往在外厢等着。奶妈恨铁不成钢,硬撵着她进房去,叫她嘴甜些,多叫几声“父亲”。嫣然做不出这种撒娇模样,十次里只有两三次,那张氏会自己知趣地告退。其余的时候,都得等在外厢吃上一盏茶才见到父亲。
母亲长吁短叹,却没有一点办法,她不仅要和别人分享自己的丈夫,还得装作大度的样子,好吃好喝地伺候小妾。
嫣然摸着母亲鬓角的白发,看着母亲在镜子面前茫然地说:“嫣然,我才三十啊,就有白发了。”
“嫣然,你为什么不是个男孩呢?”
但即使咬碎一口牙,母亲也带着张氏去了庙里,捐了些香烛钱,她真心地期盼张氏这一胎是个儿子,这样老陈家总能立起来,自己也算是有了半个依靠。
张氏发动的那一天,全家上下都急坏了,陈父更是早早地告假,请了大夫、稳婆,母亲坐在外房接待妯娌。连她鲜少见过的祖母,也从外地赶过来坐阵。
这位祖母是陈父的嫡母,长的威严不好亲近,她看见安静坐在一旁的嫣然,伸出苍老的手掌,摸摸嫣然的头顶,说道:“小丫头,一晃都这么大了。”
“母亲,您歇一歇,喝口茶。”父亲轻轻扶起母亲的手臂,服侍她缓缓坐在上首。
产房内不断传出张氏声嘶力竭地哀嚎,一阵阵叫的嫣然害怕。
陈父开口道:“嫣然,回你的房间去。”
嫣然正要起身,听到祖母说:“她已经十岁了,也不小了,听一听又何妨?女子一辈子不容易,她早点知道,也是件好事。”
陈父叹了口气,嫣然只得坐回去。
里面的声音一声大过一声,像是针扎似的戳到嫣然耳朵里,陈父急得来回踱步,嫣然的小脚趾在鞋子里扣着地面。
“又不是第一回做父亲了,生孩子都是这样的。”祖母瞥了一眼,陈父就不得不坐回到位子上。
祖母又对身旁的侍女说:“让她别叫那么大声,力气都用在叫上面了,另外把我带来的参片送进去。”
陈父谢过嫡母,嫣然瞧着,陈父的火急火燎与祖母的老神在在,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不知是否听了祖母的话,里面的声音小了些,只有稳婆和侍女的助产声。嫣然瞌睡过去,被嬷嬷抱回房间里。
等天亮,门外已经放起鞭炮,嫣然被惊醒,便急急忙忙套了衣服出去。
她一路向堂屋疾走,门口的大管事忙着招呼大夫,发赏钱。踏进门槛,父亲母亲俱是喜洋洋的,连祖母都露出一些高兴来。
陈父拉过嫣然的小手,慈爱地说道:“你呀,以后就有弟弟了。”
母亲眼里也含着泪,向祖母说道:“这下子咱们这支算是有指望了。”
祖母点点头,说道:“嫣然也是个好孩子,可见你是个会教导的,趁着孩子小,把孩子抱到身边养,你们母女也有个依靠。”
听了这句话的母亲,瞬间面露红光,伏在祖母膝盖上不住感谢,而父亲站在一旁,却有些尴尬。
后来等她长大成人,才知道当时张氏已经深得父亲的青睐,本来是许诺让张氏自己带孩子,可有了嫡母这一席话,张氏的小心思就都算不了数,母亲也能正大光明地将孩子养在身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