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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戏班台柱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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所谓人生如戏,所谓戏如人生。
戏台上马嵬坡前白纱飘散,琵琶声弦里玉殒香断,四下里却一片叫好嗑瓜子声。
可叹今日在我台下摇首品茗簪花叫好的看客们,焉知不是那下一场生死离别的主角。
领班的微微蹙眉,大叹人心不古,看戏都没品,然后回首对我道:“老虎啊,依我看,这京城的生意不做也罢,你在此若没什么不了的事,还不如大伙收拾收拾一起回乡下。”
是啊,莳花溜鸟,散发扁舟,我童虎从四岁启蒙跟着淮阳班的师傅学水音,到十四岁和湘艺馆的馆主习那“楼上楼"的行腔,再到六十四岁首善戏台当仁不让的台柱,日子顺遂的有如流水,有什么能令我怅惘,令我挂怀?令我留在这世态炎凉的京城不得离去?
领班的早已退到后台,台上的武生和净角斗得正欢,水烟里的雾气蒸腾着飘上半空,我叹口气。
半辈子活下来,怅惘的有一件,挂怀的也有一件。
且说那怅惘,六十四载孑然一身,旁人不知,以为这庆余班主是那僧者投胎,尘心不染,却不想是我四十年前忽然丢了心,空落落的至今补不回来。当年那人墨绿长发却着一身大红锦袍,门帘微掀徐步缓趋,一望便知是贵人。可惜如今回廊里的幔帐都被我换做大红色,却唤不回那人再回首顾盼一眼,漫声道一句不错。
六十几载流水杳然,怅惘之人固然望之难近,那挂怀之事却也常萦怀中。十八年前春儿忽生怪疾,高烧不退,饮食不能下咽,我急得发疯,却忽然来了一个奇人,几幅药起死回生。我涕零拜倒,言贵人之恩结草衔环亦不足报,那人却扶起我,说你这个女儿伶俐可爱,望着就与我特别投缘。我斟酌片刻,接口道,小女一命都是恩公所赐,恩公若有爱子,不妨结个娃娃亲。那人起身,身后紫发莹然。一脸温柔笑意中微微点首——亲家翁闻弦歌而知雅意,果真是有缘啊有缘。
亲是说下了,可恩公自此一去,再见无期,十八载音信全无,我这一颗恨嫁…哦不,为女恨嫁的心,也只好一直悬着,悬着,放不回肚子里去。
如今却忽然收到一封拜贴,提名处却只一字,穆。
我不禁迷惑,京城里老友不多,更没一个叫穆的,这人究竟是谁?想着想着,忽忆起十八年前雨夜,恩公把定亲的信物交到我手里,叮嘱道:亲家翁好生保重,小犬今年只五岁,复姓紫雪,单名穆。
穆?紫雪家的穆??老翁我顿时兴奋异常,激动得往春儿房里踱了一回,儿啊,去年杨婶送的红缎可还留着?春儿莫名地望着我,乖顺地翻出收好的红缎递过来,我止住她,却止不住脸上的笑意——今天早上便觉前院的喜鹊吵个不停,老翁我真是高兴啊高兴。
高兴着赶到前厅,庭前站着一人,却不是料想中的紫发——来人金发如瀑,脸上笑意全无,竟半点不似先人。
如今的小孩啊,我心里暗叹。
“客人可是紫雪穆?”
点首,”正是。”
果然是女婿来了,我心下一阵暗喜,招呼道:“贵…客快请坐,紫龙,奉茶。”
那人也不客气,对面一坐,闭眼,品茶。
“汝便是童虎童班主?”
“自然。”
“那这个可是汝之物?”金发女婿拿出我当年的信物,一块温润的白玉。
见到这玉我有些激动,时光如梭,那年春儿的娘雪夜里晕倒在我家门口,怀里的春儿还只会哭,小眉毛一皱一皱的,嫩嫩的小脸如同一朵小花苞。可惜第二日她娘便死了。
“是啊,这是春儿她娘的遗物,春儿虽是我的义女,十八年来我却视如己出,所以贵……”
来人微微抬手打断我,一举一动间气场流动贵气俨然,真是得婿如此,夫复何求。
我正看得欣喜,那人却道:“ 童班主老当益壮,在京城里廿载美名不辍,穆甚是佩服。可惜缘分之事,向来不以人意而生。虽童班主与家父有言在先,奈何我与令媛无缘。”
无缘?!
我一怒站起,“十八载据掉婚事无数,七十二春秋烟水望断闺房独守,你却只道是无缘?!”
老夫怒矣发冲冠,转首取剑,凌然刺出——要知道武生当了五十年,多少有些功夫在里面。
那人竟不被我怒气所扰,也不抬眼,只偏偏剑尖,吸一口茶,慢慢道:“无缘,是因为有缘。”
“千水一瓢,穆已心有所属,结缘于他人,又怎忍再因父母之命耽误令爱青春?”
“心、有、所、属?”我咬着牙,一字一字,“却不知属的是哪家的千金?”
“这嘛,”那人竟脸一红,半晌道:“那个……坐不垂堂的,亦是‘千金’。”
这话什么意思?老翁我六十载见多识广,这话却听不明白。
我正沉思,却听不远处玉笛声响,那人闻之色变,急急告辞道:“老者莫怪,家里…夫人…催得急,一切还容…穆…日后解释。” 言毕人已飘出三尺远,转瞬消失不见。
刚才老翁我怒发冲冠尚且不惧,现在却急急如漏网之鱼——现在的年轻人啊,真是一个比一个奇怪。
也罢,既然无缘,就随他去了,可是春儿的婚事却该怎么办呢?
刚才的谈话那么大声,后面甚至拔剑相向,春儿多半早已听在耳里。女儿家有口难言,此刻不知该是怎样的难过。
黯然踱到女儿房前,却不想房门半开,女儿不在。我叹口气踱进去,塌上的红缎尤在,却红的刺眼。我一把扯过来,弃在地上,却不想一物随之飘出,白白的惊人眼目。
那白物乃是一封信,抬头落款皆无字,笔迹我却认得。
怒发再次扬起,好你个紫龙,写的这甚么歪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