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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独占欲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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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暮,深院,白裳。
一丝叹息一丝风。
王者之香又如何,兰叶春葳蕤,却终还是凋零的下场。
这一世,穆是齐国二皇子的臣属。
二皇子姓齐,名敛,字胜沙。齐史上洋洋洒洒,言齐穆王敛,双眸如海,发色异人,幼而敦敏,长而善言,弱冠之年以武略闻于世,谓天下难事,唯乎心也。独行街市,姿仪清举,肃肃如松,百姓争睹,观者如墙,隐隐有看杀之势。然王亲至矣,双眸微启若岩下电,街上行人望其神姿,一时退匿。
万人争避中,唯一人倚桥头,与王对立。
那一人,便是穆。
穆不算齐人,只是过境的流民,父母死于战火,被昆仑山神人所救,习剑十八载,遍览天下书。
出师那晚,一包馒头,一壶酒,师父摸摸穆的头。
穆儿胸怀如三千弱水,可真放在心上的,却唯有一瓢。
这一瓢水如琉璃般明澈又脆弱,仅仅是看着,都让人心疼。
心疼了十八载,到心痛却只是一瞬间。
穆遇上齐敛的那一霎那,远在昆仑的师父捂着胸,简直要心悸了。
在心里默念着,小穆啊小穆,你可不要出事啊。
可是能出什么事呢。
穆的心轻轻地回应着。
不过是在某个时间,某个地点,遇见某个人而已。
遇上个心爱之人,师父你为什么要心痛呢。
齐敛望见穆的一瞬,其实也愣住了。
他的心不痛,而是狂喜着。
穆事后问:“胜沙啊胜沙,你那时狂喜什么啊?”边说边玩他的头发。
齐敛右手在后面环住穆的腰,左手腾出空来,蒙上穆的眼。
“小时候每夜里闭上眼,梦中便是一幅江山图,五岳松涛,江河归海,左角一个我,旁边一处留白。”
“直到那一日桥头相遇我才明白
——那画了二十载的画,一直空着个角,却原来是为了等着你来。”
等你来,与我共享这锦绣江山,若没了你,这江山徒然锦绣,却多么无趣。
无趣是无趣,但江山总归是江山。齐敛明白这一点的时候,一切还不算太晚。
父皇老迈,齐敛嫡出行二,长兄潜性温寡断;三弟忍好色少谋。虽外有王叔干政,内有奸相弄权,却也皆气候不成,不足为患。
齐敛从裹着尿布的时候便蹒跚着向皇位走去,最近走得愈稳,脚步愈快。
眼看着将要到达终点,却忽然天降磐石阻住去路。
花柳巷里一梦千载的三弟竟阵前倒戈,与那温吞水般的长兄结盟。
言潜不潜,言忍不忍,齐敛接着两府暗桩们一封又一封的密报,一时间脸都绿了。
以兵围之,以力破之的念头在二皇子的脑海里气势汹汹地转了半周天,再沉下去。
逞血气之勇,富贵在天的行径,他不屑,更以为不智。
凡事谋定而后动,若敌有三窟,则一窟火烧,一窟土埋,一窟水淹,干净利落,永绝后患。
这,才是齐敛,这江山命定的主人。
只是这时间,真的够么。
晨会之后,穆一人步出王府西侧门,一去就是两个半时辰。
这样的事情有很多,可二皇子从不萦怀。
他信任穆,犹如自己的眼睛。
他知穆风雅温和,知情识趣,令人如沐春风,便生亲近之意。
但他更明白,穆执拗,穆专情,穆对他,一刻也不曾背叛。
齐敛手执一册兵书, 闲闲的想,穆多半是手痒,找城西头的城役王牙下棋去了。
正如他每到望日,必会找大理寺的正卿萧静弦抚琴品茶,茶一品便是半天。
一次夜已阑珊,穆尚未归,王府中的长史向齐敛一揖上前,讽道:
“茶饮得太多,腹中定不舒畅,穆主簿中夜未归,莫非出了事?”
事是出了,可惜却不是穆。
大丞相的死士篁夜出城,腹中贴身缝着一封密书,扬扬千字措词隐晦,大意是,王叔与我,一人掌外兵,一人控内权,若得天下则共分之。
这样一封做大事的信,送到城门口之前都是顺顺利利的。
可惜到了城门下,当值的城役王牙说,您且等等。
死士疑惑——印信文书一样不少,身也搜过,为何不让过城?
城役依旧是一脸温和笑意,声音也波澜不惊:“昨日与一人手谈一局,竟输得莫名,小官我日思夜想,竟想不出自己那一时疏漏在何处。您给说说,这疏漏在何处呢?”
死士瞪视城役,歹念暗生。忽城内灯火通明,三处人马隐隐合围之势。
大理寺卿当街下马,缓步迎上,竟向城役点首为礼。
王牙啊王牙,可还没想到疏漏在何处?
王牙摇摇头。
大理寺卿叹气
——可惜一个尽忠城役,毕竟“腹中”墨水太少啊。
死士悚然而惊,尚未答言,双手已被缚住。只见城门紧闭,前有城防,后有追兵,火把照天,映如白日,一时间竟也无可如何了。
一封信查验无误。
大丞相“负荆”进宫,欲行窥测,可禁军之权早已易手。
短短三日,朝野震动,皇叔权相二党,尽皆消弭。
穆素袖执茶于手,对寺卿摇摇一敬。
“大卿之功,一时万臣争颂。”
寺卿略略还礼,笑望着穆,仿佛别有用心。
“无需万臣,一人即可。好友一笑,一生足矣。”
穆瞠视良久,转首望向齐敛。
二皇子静品香茗,神态自若,“几个跳梁之辈尚不值穆之一笑,若孤令穆亲抚一曲,不知卿当以何为报?”
寺卿敛笑肃然而拜,“一曲归心,皇子胸怀若海,臣愿从此效犬马之劳。”
父皇年迈,时日无多,外臣皇叔之势已去,如今只余三位皇子,两相对立之局。
长兄幼弟之盟,内多嫌隙,稍加时日,必可分而破之。
二皇子府中的灯彻夜不熄,一群智囊谋士齐聚。
可有时谋定的种种计划,却都不及一个偶来的机遇。
三弟齐忍看向穆的那一刻,齐敛忽然明白,
若此处落子,则天下之局无忧矣。
或许是真的胸怀若海,或许只是不在意。
家宴已毕,两人相对告辞,齐忍马前一揖醉眼斜睨:“素闻兄长家的穆卿茶艺精妙,可否拨冗一见,赐教一二?”
齐敛声色不动:“王弟之意何敢辞,不若明日。”
进府见了人,又怎肯再离开。
齐忍涎着脸更进一步:“若得与穆秉烛夜谈,自是天下第一等赏心乐事。”
齐敛望穆一眼,微微点头:“穆且去玩一日也好,府上俗务不必忧心。”
几次三番纠缠下去,终于有一日,齐忍拉着二皇兄的衣袖拜下去
“皇兄诚鉴,弟心之所系,不在皇位,不在江山,唯一人而已。”
“若得穆榻前执扇,臣弟愿效死力。”
齐敛望着衣袖,良久不语。最终走上前,一点点,一点点地将齐忍扶起。
深夜里,穆的双手冰凉彻骨,齐敛在后面一寸一寸温着。
“穆你要明白,如今我等得,父王却等不得。”
“三弟母舅韩将军的势力,不可轻忽,非一时可破。”
“此事少则半月,多则半年,待我取得兵权,第一件事便是接你回来。你毕竟是国之臣属,三弟必不敢薄待,最多几月,应该不是难事。”
“等此事一了,吾与你风云顶上共享江山,岂不美哉。”
玉在山, 兰在野
云无期然风有止。
穆仰头望月。
师傅,或许你说的对。
昨日之日不可留,不如归去。
师傅的心忍笑忍得很辛苦。
小穆阿小穆,你当真抛得下放得开?
穆缓缓点头。
执着没有错,错误的是方式。
我可以忍受你的野心,却不能忍受你的不在意。
如果你给我的爱,可以放在一只杯子里。
水已缓缓流走,无声无息。
有种东西,水满则溢时叫独占欲,恰到好处时则叫珍惜。
现在杯已空,水已尽,我怎能不离去。
* * *
祥云深处,一座庭院。鸟鸣北林,四野无风。
一道天雷劈过来,
“沙加!!! 你居然作弊!!!”
一卷狂风挡回去,
“呜呜,我哪有~~~”
“你说不许我逆转命盘,不许我颠倒红尘,又没说不许我亲、临、督、战,还有…还有小穆你居然十年“胜沙”不离口,被迫化身茄子老爹还要改变声线的“为师”我恐怕才真的是有赔没赚,肝肠寸断啊~~~~”
良久,气流渐渐平缓。
“沙加…这…这个,是你让我随意取的嘛,所谓知耻后勇,所谓一日三省吾身,所谓没有鞭策何来进步,所谓……”
一指按在穆的唇上。
“所谓十年风水,小穆啊小穆,这次终于轮到我历世,小穆你呢,我自然看哪里都顺眼,所以本回实验要换个新玩法——这次只增不减,且容我好好想一想,小穆你,再添些什么就更完美了呢?”
“小穆,你不开口,就是弃权哦~~”
穆微笑,沙加呆住,穆挥手,沙加退后
穆一个终极禁身咒劈过去,
“沙加啊沙加,什么新实验! 这一个千年,你哪里也别、想、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