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诡异文》翎然

1、信任

　　万顷桃花中,那人笑得柔若轻絮，一头紫发淡如烟霭，在风中荡漾:
　　“少迦,从此后,我便与你天涯携手,不谈分离。”
　　金发的公子咽下一口酒，继而苦笑，俯首望那白骨，月夜下荧荧微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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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少迦是那桐城首富水家的公子，六岁识文断字，八岁熟读春秋，十岁便视天下文章如无物，袖手窗前，或高楼斜倚，常道：“天不生仲尼，万古如长夜，可叹百年文坛寂寥，古人无踪，来者难觅，夜沉若水，光明无期啊。”然后白袖微扬，十三四岁的丫鬟们忙上前，岸芷执扇，汀兰扫塌，然后青郁敛裾上前，奉上一杯碧罗茶。

　　公子喜茶，却从不饮酒。茶中尤喜“碧罗”，谓其音似“碧落”，碧落黄泉，执手泪眼，相对凝咽，一股子伤春悲秋，却又所谓含而不露，真是好意境啊好意境。

　　少迦公子活得伤感又惬意，若不是半道里杀出的那人，仿佛一生也就这么过下去。

　　那人只单名为穆，不知姓氏，不明来历。桃花树下初相逢，那人一笑为礼，少迦便觉一道闪电凭空劈过，从此人生改变。

　　少迦公子人长得潇洒，经验也丰富，解危济困送礼物，日子一点点过，恩义一点点累积着，渐渐沉沉地积入心脾，渗透到灵魂里，最终开出花来。

　　花开的那天，穆邀少迦饮酒，然后借着酒意轻轻说了一句话
　　“少迦,从此后,我便与你天涯携手,不谈分离。”
　　话说得轻声，心意却重，重得少迦那一贯轻飘飘的心，万古长夜里的一瞬间，忽然微微的痛了一下。

　　少迦朝正堂中端坐的老夫人跪下，言儿子不孝，这次却绝对是认真的，老夫人望望，说这次我也不打你板子了，自己到郊外的宅子里闹去，什么时候腻了烦了，就回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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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郊外的宅子就叫水宅，少迦嫌粗鄙，让穆改，穆笑不语，半晌却道‘黄泉’如何，少迦知他讽意，作色道：“阎王居岂不更妙”。

　　穆笑得眉如弯月，少迦看得呆住，良久道：“不若‘夜弦’”。

　　“夜弦居”的牌匾挂起来的时候，两人执手一起看，穆望着少迦缓缓道：“少迦，穆既言不离，断不轻悔。只有一件事，你却要答应我。月圆夜，不问所踪，我若出去，不要追来。”

　　“若追来却如何？”

　　“追来，则缘尽矣。”

　　少迦正望着“夜弦居”的牌匾，思着身旁人如月清辉般的笑颜，其言过耳，郑重之意写在穆脸上，少迦只望眼前，未曾看见。

　　又一个月圆之夜。少迦独倚花丛，旁边一壶碧罗，却无心去饮。

　　自入“夜弦”以来，两人醒同行寝同卧，日子好不逍遥快活。可每每月圆之夜，心爱之人便孤鸿浪迹，不知所踪，留下少迦一人独对月色，辗转难眠。

　　少迦每每欲问，又忆起穆之言语，只好转首不提。

　　日子一日日过，少迦心思愈重，月圆之夜，默默伴着穆行至后园门口，踟蹰良久，终怅然而归。

　　琴萧相和，诗酒论交，日子和美，岁月静好。
　　只是这月圆之夜，却每每如一支暗矢，让少迦的心如鲠在喉般的难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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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坊间的闲言传进来——水家那穆公子如此好相貌，端不似常人，多半是妖邪；少迦转身不听；
　　老夫人的警语传进去——这男子来历不明，其心难测，迦儿还是少来往为妙；少迦摇头不信；
　　直到有一天，丫鬟们惊恐的言语隔窗透进来——城西乡妇曾见一白衣人徘徊墓园，良久不去，乡民惊恐，迁徙者甚众。
　　城西，穆每每从后园出去，必向左转，正是……城西。

　　再一个月圆之夜，穆携了酒向后园踱去，少迦犹豫再三，终还是尾随而来。
　　穆步出大路，渐至西郊，此夜有月无风，却莫名寒冷。少迦一路跟来，寒意侵袭，不觉间喷嚏出声，穆在前面缓缓走着，竟似没有发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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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墓园。

　　少迦望着白色的牌匾，脚步一停，却还是犹豫着跟了上去。前方道路崎岖诡谲，墓园本应不大，一个时辰，却仍未有尽头。

　　一片桃林远远在望，前面的人终于停下。

　　月光下，穆的白衣略显惨淡。只见他缓缓上前，缓缓蹲下，又缓缓俯首挖了起来。

　　少迦胸中若擂鼓，欲张口大喊，却不能言，只见穆白色衣袖随微风轻摆，两手缓缓从土中拿出一物，竟是一只腿骨。

　　月影婆娑中，穆缓缓抬手，对着白骨，咬了下去。

　　后面的事仿佛一梦，穆缓缓咬下白骨之一段，缓缓咀嚼，再把白骨缓缓放入地下，缓缓埋起。

　　“夜弦居”在望，少迦已不知道自己是如何“缓缓”走回来的。

　　他只记得，当他丢魂少魄般踱进园门之时，穆静静地立在门中，笑如弯月

　　“少迦夜游，穆久候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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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此后三日，穆与少迦相敬如冰，白日里，穆仍笑语相待，只是话中没有温度；起风时，穆仍独坐高台，与孤亭上的少迦琴萧相和，琴声中却冷意泠然；唯有夜晚时分，少迦已睡去，穆披衣起身，对诗帖临“思君令人老”之句，百遍之后搁笔，再默默走回去。

　　三日后，穆邀少迦踏青。

　　穆纵马在前，少迦跟随在后，半盏茶功夫，竟在那片桃林前停下。

　　少迦骇然，穆只微笑：

　　“少迦，我本地仙，只因仙山寂寞，来至凡世，不想竟遇见你。”

　　“本以为只是尘世间一段擦肩，转眼便当相忘，却不想相见唯有三月，却生出那地老天荒的心思。”

　　“不是没有迷茫，不是没有犹豫，只是终究割舍不下。于是我向天帝请辞，玄天门前跪了七日，天帝终于垂怜。”

　　“帝言我本地仙之体，不是凡人，若想长留人间，当于梵天炉内身化白骨，精魄重返人间。自此后，每当月圆之夜，取炼化所得之骨，食其一二，维持凡尘之躯不朽，便可从此常伴汝之身边。”

　　“奈何仙骨尘风不可染，凡人靠近，则仙骨立朽，不复可用。”

　　”故我吩咐汝，万事皆可随意，唯有月圆之夜，勿近我身，勿觅我踪。”

　　穆抬眼微笑：“奈何汝终不从。此后之事，汝皆尽知，我也不再提。自此你我缘尽，相见无期，就此告别吧。”

　　言毕，穆转身，少迦手足无措，疾步上前，却不能走进穆身前百尺。

　　少迦无言泪下，却又无可如何，只能眼见穆于碧桃之下淡淡微笑，最终化光而去。

　　* * *

　　九重天界，祥云环绕。

　　地仙穆雅擅丹青，此刻正对着满池的荷花出神，执笔的右手微微垂落，心思也不知飘到了何处。

　　白色的身影走来，人未至，笑先闻。

　　“思君令人老，岁月忽已晚，走前还要深情表白一下，拖了三日才回来，莫非我这个本尊竟没有那个缺了心魄的化身有吸引力？ ”

　　“没办法，蓝眼睛太晃眼，我比较喜欢少迦的黑眼珠啦~ ”穆悄声嘀咕。

　　“嘀咕什么呢？！”沙加走上前，一把抱住眼前人，蓝色眸子里透出笑意。

　　“外貌，姓名，学识，性格，还有信任，所有的实验都做过了，虽然这些缺心少魄的化身可以让你产生一些”爱情错觉”。可是实验的结果却毫无疑问地指出——完整无缺的我才是穆命中注定的另一半哦~~~”

　　“喂，沙加，”穆的眉头皱成两团疙瘩，“你最近真是越来越像米罗啦”

　　“而且”穆补充道，“还有一个最重要的实验没做，你不记得了么？”

　　沙加愕然，然后掰着指头数，没错啊，都完成了啊.

　　穆望着沙加慢慢后退，退到荷花池的另一头，然后才说：

　　“沙加，我觉得如果你少了独占欲的话，我们的相处会和谐很多，所以下回的实验主题就是——独、占、欲啦~~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