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短篇合集》籽zi

4、祖母的草浪 I

　　I

　　说来有些可笑，也没有人会相信，但我家族里故去了的那些女性们，其实都住在同一颗星球上。我是在梦中到了那里，虽然还不到我该去那里的时间。

　　我得以一窥那个世界的美好大概得益于睡眠呼吸中止症。我不记得是如何到达那里的了，只记得我的外婆坐在一颗石头上，嚼着一棵长得吓人的芒草水润的根，对我说：

　　“来得正好，我们在建你的住处呢，一起去转转。”

　　那里，每个人都住在属于自己的区域之中，而大家的工作，就是为要到来的人建设属于她们的区域。区域之间是不同的，由每一个人的生命中的不完满定义；比如不知多少代前的祖母一生都对海洋有着情节，终其一生却没能够出航哪怕一次，所以在那里，她居住的地方是一艘漂亮的帆船，有着极简主义的风格。

　　当我们到达属于我的区域时，它仍是模糊的概念，在其中看不出我这一生将会面临怎么样的不完满，我看到的只有在那里劳作着的亲人们——她们中的一些我认得，另一些从未见过，但我对每一个人都感到亲切，这是一个由爱构筑的小小社区。

　　我走进人群之中时，大家都用祝贺的语气同我说话，她们中有的捏着我的脸，有的牵住我的手不放，有的同我耳语。对她们来说，来自遥远未来的孩子，是很好的玩伴；但她们也知道，我并不能在这里久留——我的区域仍没有建好，我的到来是一场失误。

　　我记得当晚，我们在我的区域升起篝火，大家围坐在火堆旁吃烤玉米。有人邀我跳舞，舞步却是我没有见过的，大概来自古代。她教会了我怎么像她一样用舞步讲话，我也教了她怎么写一首现代的诗歌。

　　我的祖辈里有许多民族的人，从黑人到欧洲人，再到黄种人和印第安人，把我们联系在一起的过程是错综复杂的，但在篝火的映照下，那些都不重要，重要的是我们现在会跳同一支舞，写同一个类型的诗。

　　II

　　我在第二天发现了一个秘密：只有五十个人，不管怎么数，那里都只有五十个人。

　　当我提出我的质问，关系离我最远的那位祖母告诉我，在那里，人还是会死的——其实她们也不知道那些“死去”了的人是否真是死去了，但当时候到了，总会有人离开大家，走进这座星球无边无际的大草原，再也不回来。时候是不定的，但人数会因此增加或减少，对于那些离开了的人，大家不作纪念，值得珍视的是眼下，这是死过一次的体悟。

　　我并不是一个很叛逆的人，但好奇心始终是占了上风，为了弄清那些我没有能见到的女人究竟去了哪，我在大家劳作的时候钻进了那些草里。

　　里面是稍微有些昏暗的，有时候那些草像是树一样高，有时候却又仅仅齐腰，它们在风中浮沉，像是海洋的波涛。这里有数不清的草，那些离开了的人们却没有踪影。

　　不知道走了多远，我最终是走到了草原的尽头。它们延伸到了一片湖——或是海，我并不清楚它有多大。

　　或许她们投水自尽了？或许这片水面下是她们的坟场？我想着，随手拾起一粒石头打水漂，那颗石头轻盈地穿过水面，跳进远处的雾气里，却又立刻沿着它离开的轨迹回来。

　　“谁在那边？”我叫着，或许发现了事情的真相。

　　“一切的母亲。”在我对面的声音说。

　　“那些离开了的祖母们，和你在一起吗？”我问道，我在这里像是一个什么都不懂的孩子。

　　“她们与你在一起——她们是草，是土地，是你扔过来的石头，她们与你同在。”

　　我不知道说些什么，我不再有些什么想问的，为了维持这座乌托邦，我生命中的女人们成就了整个星球。“一切的母亲”是一个太伟大的概念，而那或许就是她们。

　　“谢谢！”我叫着，听见自己的回声。

　　“谢谢”——或许是“一切的母亲”在说话，或许那是我。

　　III

　　我回到大家居住的地方时，没有人问我去了哪里，大家同前一日一样，围坐在篝火边，当篝火熄灭了，就回到自己居住的区域睡眠。我睡在我外婆的床边。

　　祖母们的梦似乎会影响这颗星球的环境，而她们做的梦总是些不完美的事。虽然在这里她们得到了自己想要的一切，可是一次的失落，对于一个人来说已经是足以缠绕终身的事。

　　外婆的梦有关战争，失落，离散，以及伤痛。我听见了，在她住处上方的天空中有着絮语，她的母亲对她说“我会来接你”，随后是飞机飞过的声音，爆炸的声音，尖叫与她坚定地说：“我不会哭。”

　　外婆的母亲，梦见的或许是裹小脚的事，她的那边有芭蕾舞者在表演，一个女孩坐在她们中间，拿着一双穿不上的鞋。

　　而她的母亲梦见的或许是一个等不来的人，她的区域里每三分钟就有一次日夜轮换，日换了夜，夜再换回日，更替得那样频繁，但有时候却又在同一天停留：当太阳从西边落下，却又马上倒带一样从西边升起，直到回到东边日出的位置。

　　还有许多许多。

　　当太阳真的升起的时候，我能看见外婆眼角的悲伤，但那很快就被冲淡了：我同她说我昨天的发现，她笑着告诉我假如真是那样，她想要做一捧泥土，给她的后辈们筑起能让她们快乐的东西。

　　假如我到了那一天，我想做一缕日光——总是得有人让她们离开缺憾。这里很美好，我不愿她们继续沉浸在忧伤之中。

　　IV

　　我离开时已经像是她们中的一份子了，关系离我最远的那位祖母说那不是件好事，她为我在世俗中的生活感到担忧，但是我知道，其实这不是件坏事。

　　她们送我离开都穿着朴素的白裙子，在我身边围成一个圈，唱了一首没有歌词的歌——她们说，歌词只能由我自己填写。

　　然后她们挨个与我道别。

　　倒数第三位同我告别的是才从人世离开不久的姑母，一场车祸让她走得很突然——她的同性伴侣也在这。她说：你要认识自己是谁，不要害怕之后的世界——你已经见过了。

　　倒数第二位是我的奶奶，她为我用萝卜雕了一只兔子——像是童年那样。

　　最后一位是外婆，她用自己的额头轻碰我的额头，告诉我：“未来见。我们一直在这里，我们和你一起。”

　　我不记得是如何离开那里的了，但我记得在梦的外面，我只是醒过来。

　　说来可笑，也没有人会相信，但我觉得我与我家族里故去了的那些女性们，你与你家族里故去了的那些女性们，仍住在同一颗星球上。她们的身躯仍在这里，爱恨也曾在这里发生，倘若你对着远山大喊“你好”，你能够听见她们的回应。

　　不是吗，我的女孩？现在，让我们去构筑使我们快乐的东西，正如她们所做的——在那一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