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短篇合集》籽zi

2、火车 1988年

　　1988年，夏天，缓慢地蜿蜒在群山之间的是一列不吐烟的火车；忽然，它停下了。

　　车长沿着车厢，一节一节地传递着一个消息：前面的铁轨被山上崩落的石头挡住了，今天走不了，下一站不远，有急事的可以走去下一站问问还有没有其他车可以坐——只是别走铁轨，那不符合规定。

　　在所有有些恍惚的面孔之中，一个年轻的女孩站起，她鼓起勇气问了车长怎么去下一个车站，下一个车站离她要到的县城有多远。得到的回答虽然不尽如人意，但她还是拿着她少的可怜的行李下了车——车长说假如走得快，能在晚上之前走到下一站，而从那个站去她要去的地方是她所处的情况下的最优解。

　　她今天本该到学校面试的，现在却因为这样突发的事情耽搁了，这种情况可谓急迫，在那个年代，老师那样的工作并不容易找，对于她这种刚出校门的大学生，错过了这种机会是很难再找到的，不过现在错过是肯定的事情了，她只能尽最大的努力赶到，看看还有没有补救的机会。

　　沿着车长指的方向，女大学生——假如情况好的话可以说是新晋教师——开始攀山。地形也好，土质也好，对她这个都市熏陶惯了的女孩来说是一种挑战，她脚上穿的可是低跟的白色高跟鞋，泥泞的山路很快就污浊了她的鞋，她的脚也感觉到阵阵疼痛——可是，还是得走下去。

　　毕竟是夏天，又是亚热带，即使在山林里，也是炎热的。女孩已经走出了大概十公里，此刻的她感受到的是人生最深刻的“渴“，她的嗓子已经干了，连汗都有些流不出来，这个与她完全相悖的环境折磨着她，就连自己这种高傲的大学生也得在自然面前低头。命运作弄，没来由地受了委屈，她却连一滴眼泪都没法挤出来，自己是一颗已经榨干了的柠檬。

　　但是不久，女孩看见了一条小小的村庄，或许在那里她可以歇息一下。

　　在村子口迎接她的是一群兴奋的孩子，他们本来在那里玩，不知道他们的兴奋是来自玩的游戏还是少有的外来人，不过很明显地，外来人的吸引力更大。他们翻看着女孩的衣服——那是他们没见过的装扮；有的人从女孩手中抢过挎包，传看之后又还给她；一个小姑娘轻轻地牵着女孩的手，说她要带她去见村子里管事的人，每个外面来的都得走这个流程。

　　于是她被一群孩子拥着，带到了一颗巨大的榕树下，这里是村里的小广场，在榕树的树荫外，有青壮的男人正晒着新米，树荫下坐着一个穿着民族服饰的老太太，轻轻地择着豆角。

　　”外面来的。“小姑娘对老太太说。

　　”高老太。“小姑娘对女孩说。

　　高老太大概已经过了九十岁，垂下的眼睑让她的眼睛变成了一条缝，可是女孩似乎仍旧可以感觉到她目光的锐利——那种锐利来自智慧，见识，有一些甚至是来自山林本身。

　　于是孩子群被高老太族语的一声吆喝驱散了，”她喊他们把你的东西还给你“在高老太身后的青壮男人说。

　　”你来干什么。“这是高老太说的第一句汉语，语调中透着她族语的不屈腔调，她大概见过太多的汉人而非得学一点汉语，可能在她四十岁的时候，或者那个时间会更近。

　　\"水......”女孩干燥的喉头让她只能说出这一个字。

　　“旁边的缸里，用葫芦舀。”高老太的声音里居然多了些慈爱。

　　女孩喝了水，高老太把刚择好的菜豆放在嘴里，看着她：”你去哪。“

　　”去县城。“

　　”走火车站啊，来这里做什么？“

　　”铁轨堵了，车长说走这边可以到——“

　　\"沿着铁轨走不是更快？”

　　“车长说那样不符合规定。”

　　空气之中忽然多了一丝沉默，高老太把豆角放在一边，走到女孩面前打量着她。

　　”自从有县城开始，这村里去县城都是走现在建了铁轨的那条路的，建了铁轨以后，村里的人去县城走那路，汉人就说我们不守规矩。汉人把好路都占尽了，留些坏路给别人，没教养。规矩在我们这是挡路的，你要愿意走明天我让人带你去，今天晚了。“

　　高老太说的话让女孩不知所措，但她也同意高老太的观点：规矩在这个村子的情况和她自己的情况下是挡路的，某种程度上如此妥协于规矩的自己也挡了这座村子的路——甚至挡了自己的路。

　　”你住她家吧“高老太摸着带女孩来的小姑娘的脸，”今天晚了。“

　　夜里的女孩做了一个很奇怪的梦：铁轨被抛在身后，县城却越来越远，火车越开越快，却被身边的树木追上。在转过弯以后，高老太赶着一群牛越过铁轨，火车撞死了高老太的牛，没有停止，而穿过隧道以后，她看见自己站在铁轨中心，迎着冲来的火车——她既看到了迎着自己照射的火车车灯，也看到迎着火车的自己。

　　惊恐地，她醒来——冥冥之中听到一声火车的鸣笛：车长说两三天内都没有机会再行驶的火车，再次蜿蜒在群山之间，缓慢，突兀，与挡路的规矩一起，击碎了每一个人的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