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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茧与藤(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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夏目从小就能看到正常人看不到的东西,人们习惯称呼那种东西为妖怪。
在漫长的岁月中,自幼失怙的他在许多亲戚家辗转寄宿,没有可以真心交付的朋友。人类误解他,妖怪也经常恐吓他,以捉弄他为乐。
但是眼前这个家伙——
显然不是。
“你是人类吧。”夏目平静地与女孩对视。
“噢?”女孩没有因为被戳穿而恼羞成怒,只是淡定地笑了笑,“被拆穿了呢。”
她也能看到妖怪啊,夏目心想。
“这件事我会解释,但在此之前,至少让我帮你包扎一下吧。”夏目看向女孩的左肩,黑色和服上的鲜血像一层深色的水渍,因为距离过近,夏目能闻到一股淡淡的血腥味。
女孩的左肩大概原本就有旧伤,刚刚滚落的过程中伤口再度撕裂了。
“包扎?在这里?”女孩有些好奇地盯着夏目。
“嗯,我的包里放了酒精和纱布,抱歉,如果你觉得不放心,我可以送你去医院。对了,我叫夏目贵志,也住在这附近,初次见面,斋川小姐。”
“诶?你看到我家的表札了啊。”
“呀嘞呀嘞,小屁孩们在做什么。”
猫咪老师的声音在夏目的头顶炸开,夏目忽然反应过来,斋川现在还骑在他的身上。他刚刚只考虑到女孩制住他是因为担心他是坏人,现在才想起来这个姿势有多尴尬,他瞬间涨红了脸。
斋川站起身,捡起地上的丈长,默不作声地重新绑好了头发。
茧跳到夏目的肩膀上,抱住夏目的脖子痛哭流涕,“夏目大人!您有没有受伤!”
“放心,我没事。”夏目拍拍茧,抬头看向猫咪老师,“那个妖怪呢?”
“跑掉了。不过夏目,那只黑鸟叫做渡客,是为将死之人驱散厄运的妖怪,类似于一种祝福。传说渡客可以使人类在临终前看到生前无法相见的人,也有说渡客是黄泉的摆渡人,指引亡者离开人世。”猫咪老师说。
“所以对人类种下诅咒的妖怪不是它吧。”夏目转头盯着茧,茧感觉到后背发凉,浑身一僵。
“我、我不知道,可是它刚刚确实袭击人类了啊,夏目大人您也看到了对不对。”茧激动地攥紧拳头,“只要解开诅咒,恩人一定就能醒过来!”
“啊那个是……”
“你的恩人叫什么名字?”斋川忽然开口,她偏头看向夏目后耸了耸肩,“终归要去医院嘛,顺便去探望一下吧。”
镇上只有一家小医院。夏目在大厅挂好号之后,斋川跟随医生进入了办公室,夏目、猫咪老师和茧并排坐在走廊的排椅上。
“茧,你的恩人是一个什么样的人?”夏目问。
茧抱住自己小小的身体,似乎回想起了什么,脸上露出温柔的笑意,“他叫小川藤,是一个很好的人。我以前住在森林里,就是他指引我走出森林的。”
“他能看到妖怪么?”
茧摇了摇头,“看不到的,他只是一个普通的人类。他以前经常在森林里写生,那时我坐在树上,偶然注意到了他。后来,他每一天每一天都会到森林里,我就趴在他的旁边,看着他描绘我早就已经看腻的景色,那是我最快乐的时光,我从他的笔触中感受到了温柔和力量。”
“但是有一天傍晚,他跑进森林里,坐在树下独自哭泣。我放心不下,就和他一起离开了森林。我听到了他的家人在争吵,满身酒气地质问他为什么要将时间都耗费在无用的事情上,他的朋友也嘲笑他,说他不合群,画的东西也难看。我第一次明白,他一个人承受了这么多。后来,我再也没有见过他绘画。”
“其实哪怕只有一次,我也想告诉他,我很喜欢他的画,他画出了这个世界最美丽的样子。”
“然后他就被诅咒了么?”猫咪老师问。
“嗯,”茧气馁地低下头,“我看到一只黑鸟落在了院子里,那天之后恩人就一直生病住院。”
“我明白了,”夏目垂下眼帘,“总之先去看看情况吧,说不定有破除诅咒的办法。”
“夏目先生,您要找的小川先生住在302病房。”咨询台的护士说。
“谢谢。”
夏目带着茧和猫咪老师走到三楼,透过一扇观察窗,他们看到了注视夕阳的病人。老人静静地坐在病床上,苍老的面容带着憔悴的倦意,他一动不动地看着窗外,像一座赤金色的雕塑。
“呀嘞,就算没有诅咒,他也时日无多了啊。”猫咪老师说。
“怎、怎么会!”茧惊叫出声。
夏目沉默了片刻,“茧,你陪在他身边多少年了?”
“三十年?四十年?五十年?六十……我记不清了。”
“笨蛋!人类和妖怪不一样,他们的寿命很短暂哒!”猫咪老师用爪子拍向茧的头。
“是医生吗?”老人在病房里忽然出声。
猫咪老师急忙用爪子捂住嘴,夏目吓了一跳,尴尬地回应老人,“不是的……是我家里的一位长辈让我来探望小川先生的。”
“长辈?”
夏目走进病房,站在老人身边,“是、是啊,他说年轻时看过小川先生的画作,一直记到现在,他听说小川先生住院了,所以嘱托我一定要来探望先生。”
“画作?”老人疑惑,“我没有卖得出去的画作啊。”
“大、大概是学校的社团活动或者比赛之类的吧。”夏目干巴巴地说。
“原来是这样啊,他也是在帝丹高中毕业的吧。”
“是的。”夏目松了一口气,随即正色起来,“他说他很喜欢您的画,他认为您画出了这个世界最美丽的样子。”
“夏目大人!”茧感激地看向夏目。
“是吗,”夏目从老人古井般平静无波的眼神中看到了丝丝波动,“孩子,可以告诉我他的名字吗?”
“他……”
黑色的大鸟忽然落在病房的窗户上,猫咪老师抓伤的地方已经被好心人扎好了绷带。夕阳透过玻璃窗映照着老人瘦削的面颊。老人似乎感觉到了什么,在金色的光影里,他的眼神中渐渐散发出异样的光彩。
“他叫茧。”夏目说。
“原来叫茧啊。”老人慈爱地微笑。茧坐在病床上,看着老人的模样,眼睛有些发酸。
“孩子,可以麻烦你一件事么?”老人说,“我希望你能帮我转交给他一件东西,你可以明天晚上再过来一下么?”
“可以的。”夏目点头。
“谢谢你啊,孩子。”
夏目走出病房,转身关上了房门。茧趴在雪白的被子上,暖洋洋的余晖铺在老人和茧的身上,他们一起笑着向夏目挥手,光线交错,像一幅温暖的油画。
“夏目,你看到渡客身上的绷带了么。”猫咪老师提醒他。
“绷带啊……”夏目反应过来,“啊!斋川小姐!”
夏目跑到医生办公室时,医生正准备下班,“你是说刚刚那个女孩啊,她没什么事,已经走了。”
“谢谢医生。”
夏目垂头丧气地走出医院,猫咪老师趴在他的肩上说,“给渡客包扎伤口的好心人就是她吧,还有力气做这些事,想必不需要我们担心。”
“话是这么说没错,”夏目叹气,“但毕竟是我有错在先,还让她一个人回去,真是太过分了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