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9、星空（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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高考收卷的铃声，像一把钝刀，终于割断了紧绷三年的弦。
教学楼大门轰然敞开，考生如潮水般涌出。欢呼、尖叫、哭泣、大笑炸成一片。书本抛向天空，校服外套在六月炽热的空气里飞扬。阳光白得晃眼，蝉鸣震耳欲聋。
黎钦夏几乎是第一个冲出来的。笔袋胡乱塞进书包，额发被汗水濡湿。他脚步迅疾，目光在沸腾的人潮里急切搜寻。
一位挂着电视台标牌的女记者，带着摄影师敏捷地堵住了他的去路。
“同学！作为第一批出来的考生，现在心情如何？”
黎钦夏脚步一顿，眉头微蹙。他瞥了一眼话筒，目光仍锁着前方某处，语速极快：“抱歉，赶时间。”
说完侧身擦过，留下记者愣在原地，摄像机只捕捉到他匆匆远去的背影。
他跑向教学楼侧方那棵巨大的木棉树。高考前最后一天，他悄悄来量过——下午四点半，阳光斜射的角度，木棉树庞大的树影会刚好覆盖住树下一小片空地，像一把天然的、安静的伞。
他赶到时，影子正缓慢而精准地移动边界。他站定在荫凉边缘，胸膛起伏，望向教学楼门口。
潮水般的人群里，虞楠出现了。她走得不算快，但很稳。浅蓝色衬衫校服，马尾，手里拿着透明文件袋。阳光在她身上跳跃，她微微眯着眼。
那位锲而不舍的记者再次发现了目标。
“同学！考得怎么样？能分享一下此刻的心情吗？”
虞楠停下脚步，看着递到面前的话筒。
就在这时，一个身影挡在了她和话筒之间。
是黎钦夏。他不知何时折返，气息未平。他站得离虞楠很近，几乎将她挡在身后，面对着镜头，语气平淡却不容置疑：
“她也赶时间。”
记者：“……啊？”
黎钦夏没再解释，转身，很自然地拉起虞楠的手腕——一个克制又清晰的牵引。虞楠愣了一下，没有挣脱，任由他拉着，两人快步离开镜头范围，走向那片木棉树的阴影。
记者与摄影师面面相觑。
不远处，陈仪和苏晓晓并肩走出。陈仪脖子上围着一条崭新得耀眼的围巾——橙红与亮黄交织，像打翻的调色盘，在一片蓝白校服中扎眼极了。
那是陆延织的，高考前一天送到她手上，附言：“祝笔下生花，色彩绚烂。”陈仪喜欢得不得了，哪怕热也要在今天围上。
她看到刚才那一幕，眼睛一亮，猛地抓住苏晓晓的胳膊，压低声音兴奋道：“快看！”
苏晓晓捂嘴笑。
林澈从后面蹦过来，挥舞着不知哪里捡来的塑料加油棒，看到记者，扯着嗓子喊：“喂！记者姐姐！怎么不采访我啊？我有感想！比如我终于能通宵打游戏了！还有国家队集训什么时候开始？我还等着看黎哥去国际赛场上虐菜呢！”
记者：“……”
周围爆发出一阵哄笑。喧闹声、欢呼声、气球爆炸声混成一片沸腾的背景音。
木棉树下，却是另一个世界。
浓密的树影隔绝了大部分阳光和噪音。斑驳的光点透过叶隙漏下，在两人身上轻轻晃动。空气里有泥土和树叶被晒暖的气息。
很安静，能听到彼此尚未平复的呼吸，和远处隐约的喧腾。
黎钦夏仍握着虞楠的手腕。她的皮肤微凉，腕骨纤细。他感觉到她脉搏一下下的跳动，透过皮肤传来，和他自己激烈的心跳混在一起。他松开手，掌心有些潮。
虞楠抬起头看他。树影在她脸上明明灭灭，她的眼睛很亮，清澈地映出他的样子。
“你……”她刚开口。
“虞楠。”黎钦夏打断她，声音有些紧。他深吸一口气，目光牢牢锁着她，像是要把这一刻她的样子刻进记忆里。
“我算过时间，”他说，语速不快，每个字都像是从心里仔细掏出来的，“这时候影子刚好在这里。”
虞楠看了看地上将他们笼罩的荫凉，又看向他，没说话，等他继续。
黎钦夏的喉结滚动了一下。那些在书房里辗转反侧时想过的、滚烫的、华丽的词句，此刻全都蒸发了。
只剩下最原始、最直白的心意，和无数个细碎的、发着光的瞬间。
“我喜欢你。”他说。声音不高，但在安静的树影下，异常清晰。“不是从什么时候开始……是很多个时候。”
“是你在运动会上写‘愿你如风’的时候。是我叫你鱼头你瞪我的时候。是停电那晚，你在月光下说我眼睛是瑞凤眼的时候。”
“是你在台上说‘试试看’，声音有点抖的时候。是你给我写那封信，说自己恐慌的时候。是你问我要什么礼物，眼睛有点红骂我瞎子的时候。”
“是你明明害怕，还是把那本树叶日记送给陈仪的时候。是谣言满天飞，你还能平静来问我想要什么的时候。”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她微微睁大的眼睛，扫过她因惊讶而微张的唇。他的声音低下去，带着前所未有的温柔，和一点点不确定的忐忑。
“还有很多……以后可能还会有更多。”
“我喜欢你，虞楠。”他又重复了一遍，这次更坚定，“不是因为你物理好，不是因为你是什么冠军，不是因为你冷静……就是因为你。因为你是你。”
树影晃动。远处传来林澈搞怪的大笑和陈仪清脆的回应。蝉鸣不知疲倦。
虞楠看着他。看着他琥珀色眼睛里盛满的、毫不掩饰的真诚和紧张，看着他额角没擦干净的汗，看着他因用力握拳而泛白的指节。
心里那片弥漫大雾的森林，在这一刻，云开雾散。阳光笔直地照了进来，每一片叶子都清晰可见，脉络分明。温暖，明亮，甚至有些刺眼。
她忽然想起很早以前，在这里被木棉花砸中。想起他说“你是木棉”。
她沉默的时间有点长。黎钦夏眼里的光，随着沉默，一点点变得忐忑。
然后，虞楠开口了。声音很轻，很平，像在陈述一道题的答案：
“木棉花砸人，”她说，“是挺疼的。”
黎钦夏愣住了。
随即反应过来，这是虞楠式带着冷幽默的回应。
紧绷的嘴角控制不住地扬起，差点笑出声。他看着她依旧没什么表情的脸，眼里却有了细碎的笑意。
玩笑过后，是更深的安静。虞楠脸上那点极淡的笑意慢慢敛去，变得认真。
“黎钦夏，”她叫他的全名，目光清亮，“我是一个什么样的人，你知道的。我会计算，会权衡，会害怕承诺，会想把所有不确定锁起来。我的喜欢，可能很重，很慢，也很……不浪漫。”
她停顿了一下。
“你是一个什么样的人，我也知道。你明亮，坦荡，有时理想化，有时有点傻。你的喜欢，像夏天的太阳，直接，滚烫。”
“未来是什么样的……我不知道。”她坦诚地说，目光没有躲闪，“我不知道我会不会一直学物理，也许以后会转去学别的。我不知道我们会去哪里，会遇到什么。”
“但是，”她深吸一口气，声音更清晰了，带着下定决心的力量，“我会努力，给出我的喜欢。”
“像你曾经把你在想什么告诉我一样。像我现在，站在这里，告诉你这些一样。”
“可能会很慢，可能会笨拙，可能……还是会害怕。”她看着他，眼神清澈而坚定，“但我会试着，不锁起来。”
话音落下。树影里寂静无声。
黎钦夏看着她。看着她平静诉说时微颤的睫毛，看着她清澈眼底那份郑重的、几乎有些壮烈的决心。他忽然觉得鼻腔发酸，眼眶发热。
他知道。
他当然知道。
她的喜欢，比全世界都重。她此刻给出的，不是轻飘飘的应允，而是把她内心那座最坚固也最脆弱的堡垒，向他缓缓打开了一条缝。这是她能给出的，最珍贵最极限的承诺。
他张了张嘴，喉咙被什么哽住了。他用力眨了眨眼，想把那股湿意逼回去，却没能完全成功。
琥珀色的眼睛，在树影下蒙上了一层清晰的水光，亮得惊人。
虞楠看到了。
她看到他眼里闪动的泪光，看到他极力克制却依然泛红的眼角，看到他脸上那种混合着巨大喜悦、感动和无比柔软的神情。
她怔住了。
心里某个地方，像被羽毛尖儿很轻地搔了一下。酸酸的，软软的，然后涌起一股陌生温热的悸动。
原来，他也会这样。
原来，那个总是张扬笑着、好像无所不能的黎钦夏，也会因为她的几句话，露出这样近乎脆弱、又无比真实的柔软。
这个发现，比任何告白都更直接地撞进了她的心里。
她看着他湿润的眼睛，看着他有些狼狈又无比温柔的表情，忽然几乎无声地说：
“……好可爱。”
声音太低，黎钦夏没听清：“什么？”
虞楠移开目光，耳根微红，摇了摇头：“没什么。”
她重新看向他，伸出手。不是去握他的手，而是轻轻地，用指尖碰了碰他校服衬衫的袖口。一个微小却主动的触碰。
“黎钦夏，”她说，“试试看吧。”
黎钦夏看着袖口上那几根微凉的手指，又抬眼看向她。他眼里的水光还未完全褪去，但笑意已经像阳光冲破云层，毫无保留地绽放开来。那笑容太大，太亮，甚至有点傻气。
他用力点头，声音还有些哑，却无比响亮：
“嗯！”
他伸出手，这次没有犹豫，轻轻握住了她碰触他袖口的那只手。手指穿过她的指缝，慢慢收紧。掌心相贴，温度交融。
她的手依旧有些凉，但他的掌心滚烫。
树影之外，阳光炽烈，人声鼎沸，青春正在以最喧闹的方式庆祝一个阶段的结束。
*
毕业那晚，流星雨如约而至。
地点还是上次那个山顶，但这次人更多了。几乎整个班级都来了，还混进了一些“奇怪”的人——比如安静坐在角落、脖子上围着那条鲜艳到突兀的新围巾的陆延。陈仪硬把他拉来的，说“理科生需要仰望星空”。
夜空晴朗，银河倒泻。山风很凉，大家裹着外套，或坐或躺，低声说笑，等待流星。
第一颗流星划破夜幕时，惊呼声四起。接着是第二颗，第三颗……渐渐密集起来，银白的轨迹短暂而绚丽，撕裂深蓝的绒布。
“许愿了许愿了！”苏晓晓闭上眼睛，双手合十。
林澈在旁边嚷嚷：“我许愿黎哥IPhO拿金牌！顺便许愿我游戏抽卡永远不歪！”
陈仪靠着陆延带来的折叠椅，仰着头，轻声念了句什么，大概是句诗。陆延在她旁边，仰望着星空，侧脸在微光里平静依旧。
黎钦夏和虞楠坐在人群边缘，肩并着肩。流星间歇时，四周会安静下来，只有风声和虫鸣。
“录取通知，快下来了吧。”黎钦夏忽然说。
“嗯。”
“我可能……最后还是去物理。”黎钦夏看着星空，声音平静，“但颜主任说得对，IPhO之后，路还长。也许以后，我会转点方向，做点应用，或者交叉学科。纯理论……可能需要更纯粹的热爱。”
他第一次如此平静地谈起可能的“转向”，没有不甘，没有纠结，更像是一种基于自我认知的清晰规划。
“你呢？”他转过头，看着虞楠在星光下显得格外柔和的侧脸，“P大物理学院，还是……”
虞楠也转过头，看着他。她的眼睛在夜色里很亮，像倒映着银河。
“我可能会转专业。”她说，语气也很平静，“或者，在物理学院里，选一个更偏工科、更偏应用的方向。信息，材料，或者交叉领域。我不确定。”
她顿了顿。
“什么是真正的热爱，我好像……还在找。”
她承认了自己的不确定。这不是妥协，也不是迷茫，而是一种坦诚。
对物理，她擅长，欣赏，但它或许并非她生命里那团不计代价也要靠近的火焰。
她在寻找那团火，或许在别的领域，或许在物理与其他学科的边缘。
“没关系。”黎钦夏说，声音在风里很轻，却很稳，“慢慢找。我陪你找。”
虞楠看着他，看了几秒。然后，她点了点头。
“嗯。”她说。
没有豪言壮语，没有浪漫承诺。只是一个“陪你找”。在这浩瀚星空下，在这短暂如流星的青春末尾，这比任何誓言都更让她心安。
又一颗流星拖着长长的光尾划过，比之前的更亮，更持久。人群再次响起低低的惊叹。
陈仪忽然站起来，张开手臂，对着星空喊：“我希望——我们所有人，前程似锦——”
“心想事成——”林澈跟着吼。
“永远年轻！”苏晓晓也喊。
笑声，喊声，混在夏夜的山风里，飘向璀璨的星河。
夜空之下，少年们仰着头，眼睛里盛着整个宇宙的碎片，和彼此清晰的倒影。
作者有话说
第49章 星空（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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