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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7、特殊 ...

  •   自那篇帖子出现,黎钦夏的世界便罩上了一层毛玻璃。光线扭曲,声音模糊,空气滞重。

      他当然能感受到那些无形的审视与恶意。不是不懂,只是从骨子里厌恶——厌恶被强行拖入泥沼,按头辩解。

      愤怒在胸中奔突,却找不到出口。对着谁?匿名的影子?轻信的眼?还是这轻易吞噬人的漩涡?

      他像一头困兽。骄傲被折损,锐气被磋磨,只剩疲惫与深切的无力。脊背依然挺直,用沉默对抗,用更冷的眼神回敬。但内里的某处,正在无声塌陷。

      虞楠的平静,曾被他短暂地误解为一种力量,一种“我们都不必在意”的默契。

      但渐渐地,那平静让他不安,甚至生出一丝隐秘的委屈。

      她怎能如此镇定?

      难道不愤怒吗?不为他,也不为他们之间被泼上脏水的关系,感到丝毫屈辱?

      她依旧做题,递笔记,放水瓶,一切如常。

      那是一种近乎残酷的“如常”,让他觉得自己的煎熬、愤怒、辗转反侧,像一场可笑的独角戏。

      他甚至开始怀疑,自己在她心里,是否真有的有分量。

      直到这个阴沉的傍晚,在空旷无人的走廊,她停下脚步,转过身,用那双清凌凌的眼睛看着他,问:

      “黎钦夏,你想要什么礼物?”

      声音很轻,像一片羽毛,却精准地穿过所有噪音与防御,落在他最滚烫脆弱的地方。

      砰然一声,万籁俱寂。

      他愣住了。礼物?在这种时候?

      然后,他再次仔细地看向她。

      她站在一步之遥,顶灯光线从侧上方洒下,在她脸上投下睫毛颤动的阴影。皮肤是近乎透明的白。嘴唇抿着,颜色很淡,因用力而线条清晰。

      低马尾,碎发贴在脸颊。校服拉链规规矩矩,人裹在宽大衣服里,显得单薄,但脊背挺直。

      他的视线下移,掠过她抱着书本的手。

      手指细长,骨节匀称。指甲修剪干净,透着淡粉。此刻,那几根手指正无意识地蜷缩,指节因用力而微微泛白。

      这个细微的动作,像一道闪电,劈开了他心头的迷雾。

      她不是无动于衷。

      她只是把所有惊涛骇浪,都锁在了深潭之下。她的平静,是另一种形式的对抗,是她能给出的最坚固堡垒。

      而此刻,她笨拙地、突兀地问出这个问题,试图从泥沼里,打捞起一点属于他们自己的东西。

      这个认知,让他的心脏像被一只温暖湿润的手,轻轻重重地攥了一下。

      酸涩,胀痛,却又奇异地注入一股暖流。

      所有的愤怒、委屈、孤独,突然找到了落点。

      他看着她的眼睛。

      那双总是沉静如秋湖的眼,此刻格外清亮,清晰地映出他错愕的影子——下巴的青色胡茬,眼中的红血丝与茫然。

      她的目光里,没有评判,没有怜悯,只有近乎固执的等待,和……一丝极淡的紧张。

      她也会紧张。

      这个发现,让他的心尖像被羽毛尖儿扫过,泛起细密的痒。

      一股强烈的冲动,毫无预兆地席卷了他。

      想碰碰她微凉的脸颊,感受那缕碎发的柔软。

      想知道,那总是抿着的淡色唇,是否真的带着微凉的温度。

      他想低下头,靠近她。

      他想吻她。

      不是任何带着试探的亲近。

      他想确认她的存在,确认她的温度,确认深潭之下,那为他涌动的暗流。

      这个念头凶猛而直接,带着少年最坦诚灼热的念想,像野火燎过干涸的草原。

      喉咙发紧,手指在身侧蜷缩,几乎能听到血液奔流的声音。

      但他最终,什么也没做。

      只是看着她,看着这个在谣言风暴中心安静又固执的人。

      所有语言与情绪,在此刻都苍白无力。

      他听到自己的声音,干涩而哑,带着异常郑重的语调:

      “我……想好再告诉你。”

      他没有去打球。

      沉默地回家,在书房坐下,面前摊着习题册,笔在手里,却一字未动。

      “你想要什么礼物?”

      那句话,连同她的神情,她泛白的指节,她眼中自己的倒影,在脑海里循环回响。

      他想要什么?

      此前人生信条简单:想要,就去争取。竞赛金牌,心仪大学,攻克难题的快感,甚至最初接近虞楠时那种好奇与好胜的吸引。

      他习惯于锁定目标,制定策略,然后行动。

      可此刻,这个问题变得前所未有的复杂。

      他想要的,似乎很多,又似乎只有一个。

      想要谣言消失,还他们清净。

      想要时间快进到高考后,能光明正大走在阳光下。

      想要一个有她的未来,在同一座城,继续一起做题,争论,看枫叶变红,面对所有未知。

      想要她沉静的眼睛里,只映出他的影子,永远带着信任与……更多他渴望的东西。

      他想要……她。

      这个认知,让心脏猛地一跳,随即是更深悸动与一种陌生钝痛的柔情。

      他想吻她。

      念头再次浮现,带着灼人热度,烧得耳根发烫。那些曾在夜谈中被嘻嘻哈哈讨论的朦胧想象,此刻都有了清晰指向——

      指向她微凉的唇,细白的脖颈,抱着书本时用力的手指,身上干净而混合书卷气与冷冽的气息。

      他猛地站起,在书房踱了两步,又停下。

      无处发泄的不仅是愤怒,更混杂着渴望、焦躁与温柔。

      最终,他走到书柜旁,拿出那个纸袋。

      里面是火焰般温暖的红色毛线,和两根磨得光滑的竹针。

      他坐回椅子,拿起未完成的围巾,一针一针,沉默编织。

      柔软毛线绕过指尖,轻微摩擦。重复规律的针法,奇异地安抚了翻腾心绪。

      每一针拉紧,都像将混乱汹涌的念头,编织成有形、温暖、可握在手中的实体。

      书房门被轻轻推开。

      黎爸爸端着热牛奶进来,看到他灯下低头编织,先是一愣,随即露出了然又揶揄的笑意。

      “哟,还没织完?这么用心?给那小同学的?”

      黎钦夏手指一顿,没抬头,含糊“嗯”了一声,耳根更热。

      父亲没再打趣,只拍拍他肩膀,放下牛奶,轻轻带上门。

      书房重归寂静,只剩毛针偶尔相碰的轻响,与少年逐渐平复的呼吸。

      他织得很认真,仿佛进行神圣仪式。

      火焰般的红色在指间流淌,渐渐变长。

      他想,等织好了,要找一个阳光很好的日子送给她。亲手给她围上,看红色映在她白皙皮肤上的样子。要告诉她……

      要告诉她什么?

      那些翻涌的、关于未来、确定、渴望的誓言?

      他从未如此迫切想许诺,也从未如此清晰地意识到,有些承诺,在真正有能力实现前,说出口都显轻飘。

      一个从来想要就去争取的人,第一次,在面对最渴望的事物时,停在了原地。

      不是退缩,是珍而重之、小心翼翼的驻足。

      他想给她最好的,在一个配得上她的时刻,用一种不让她感到任何压力与困扰的方式。

      他停下针,看着那截柔软温暖的织物。

      礼物……她问,他想要什么礼物。

      第二天,天气依旧阴沉,风小了些。

      下午放学,人群散后,黎钦夏在图书馆后的小路上拦住了虞楠。

      这里僻静,只有几棵落光叶的梧桐,枝干嶙峋指向灰白天。

      虞楠抱着书,静静看他,等他开口。神情如常平静,只是眼底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探寻。

      黎钦夏昨晚想了很久,那些汹涌滚烫的渴望,最终被他小心收敛、折叠。

      他看着她的眼睛,一字一句,清晰地说:

      “我想好了。”

      “我想要你亲手写的高考祝福。”

      虞楠似乎微微一怔。

      随即,那双沉静的眸子里掠过一丝类似无奈的神情。她垂下眼睫,声音平静无波:

      “这种东西,高考前班上同学都会互相写。每人会收到很多,也给出很多。”

      她顿了顿,抬眼重新看他。

      “全班人都有的东西,你也要吗?”

      语气平淡,像陈述客观事实,又像做最终确认。

      黎钦夏的心脏,却因这句问话,像被什么轻轻撞了一下,酸酸软软地塌陷一块。

      她那近乎固执地要将特殊与普通区分开,小心翼翼隐藏在深潭之下的,会是那份心意吗?

      他上前半步,离她更近,能闻到她身上淡淡的皂角香。

      他低下头,目光牢牢锁住她的眼睛,声音不高,却带着不容错辨的执拗。他自己都未察觉声音里近乎虔诚的温柔:

      “那不一样。”

      “……”

      虞楠看着他。

      看了很久。

      少年琥珀色的眼里,清晰地映出她的影子,也盛满了她无法再忽视的、滚烫直接的情感。

      那里有未被谣言浇灭的骄傲,有此刻笨拙却坚定的索求,有对她方才那个问题最郑重的回应——

      他要的,不是泛泛的祝福。

      是独属于他黎钦夏的、来自虞楠的祝福。

      是锚点,是确认,是他们之间,与旁人无关的连接。

      她看到他眼中自己的影子,微微晃动了一下。

      然后,她很快地眨了下眼,浓密的睫毛像受惊的蝶翼,飞快扑闪,又垂下。

      再抬起时,那双总是平静无波的眼眸边缘,泛起一层极淡的、几乎看不见的薄红。

      她没有说话,只轻轻点了一下头。

      动作很小,但很肯定。

      然后,她错开目光,看向旁边光秃的枝桠,声音很轻,带着一丝近乎叹息的颤音,落在这初冬黄昏寂寥的空气里:

      “瞎子。”

      黎钦夏听到了。

      他先是一愣。

      随即,一股巨大汹涌的暖流,毫无预兆地冲垮了心里最后一道名为“不确定”的堤坝。

      他看着她微红的眼角,忽然笑了。

      一种从心底深处漫上来的释然与满足击中了他。

      “我是瞎子。你骂得对。”

      差点就错过了,那颗心里,为他涌起最珍贵的波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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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公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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