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记性 ...
-
月考后的第一个周末，陈仪抱着一袋薯片钻进虞楠的房间，在地板上盘腿坐下，眼睛亮得像发现了新大陆。
“我算出来了。”她郑重宣布。
虞楠从物理题里抬起头，笔尖还停在“μ”这个希腊字母上：“算出什么？”
“我和黎钦夏的距离。”陈仪从口袋里掏出个小本子，翻开，上面是密密麻麻的分数和排名，“你看，这次月考他总分647，我600，差47分。其中物理差16分；数学差6分……按照我目前的进步速度，如果每周在物理上多投入五小时，数学多两小时，那么理论上，在期中考试时，我的物理可以追到90分左右，总分差距能缩小到30分以内。”
她说完，眼睛亮晶晶地看着虞楠，等待评价。
虞楠放下笔，想了想：“你的模型没考虑他也在进步。”
“考虑了啊！”陈仪往后翻了一页，上面画了条上升曲线，“我根据他过去三次考试的成绩，拟合了他的进步斜率。假设他保持这个斜率，我只要让我的进步斜率大于他，总有一天会相交。”
她说得兴致勃勃，薯片在手里晃来晃去，碎屑掉在地板上。
虞楠看了她几秒，轻声说：“你桌上那本《宋词三百首》，借到了吗？”
陈仪愣了一下，随即笑起来：“哎呀，那个是借口啦。不过我真借了，昨天下午去的图书馆，还看到了这个——”
她从小本子夹层里抽出一张书签，是图书馆那种牛皮纸质的简易书签。上面用铅笔写了行小字，字迹飞扬：“3排B座，靠窗。”
是黎钦夏的字迹。虞楠认得，他写字最后一笔总喜欢往上挑。
“我在他那天坐的位置找到的。”陈仪小心地把书签夹回本子里，“应该是他随手拿来当草稿纸，忘在那儿了。你看，连字迹都这么有性格。”
虞楠没有说话。她想起周六在图书馆，黎钦夏确实用了好几张那样的牛皮纸书签打草稿，算完就随手夹在书里。
陈仪托着腮，眼神飘向窗外：“而且你知道吗，他单手打音游，左手会不自觉地敲桌子。就食指和中指轮流敲，像在弹钢琴。我观察了半小时，他单手也基本能全连。”
虞楠的笔在草稿纸上点了点。她其实也注意到了。不仅是打游戏，黎钦夏听课想问题时也会那样敲，只是节奏更缓。
“还有，”陈仪继续，“他喝奶茶喜欢咬吸管。就那种无意识的，吸一口，咬一下。他那杯珍珠奶茶，吸管头都被咬扁了。”
“而且他好像不太能吃辣。中午那碗拉面，老板问要不要加辣，他要了微辣，结果吃第一口就灌了半杯水。”
陈仪一条条数着，如数家珍。她的小本子上已经记了半页，从“发旋偏左”到“右手中指有笔茧”，事无巨细。
“我这样会不会烦啊？”陈仪忽然问，声音轻下来，“就是……忍不住收集关于他的一切碎片，哪怕知道这些碎片拼不成完整的他，但还是忍不住捡起来，揣在口袋里，像捡了一兜没什么用但亮晶晶的玻璃渣。”
房间里安静了几秒。窗外的梧桐树在风里摇晃，叶片摩擦出沙沙的响声。
虞楠放下笔，看着陈仪亮得有些过分的眼睛，轻声说：“你胃不好，下午别吃薯片了。”
陈仪低头看看手里的薯片袋，又看看虞楠：“你怎么知道？”
“上周三体育课，你跑完八百米说胃疼，去校医室开了药。”虞楠平静地说，“校医让你这周饮食清淡，特别是油炸的。”
陈仪张了张嘴，没说话。
“还有，”虞楠继续，“你背古文的时候喜欢在房间里走来走去，但做数学题必须坐着，而且要把草稿纸摆得特别整齐，边缘要对齐桌缝。”
“你紧张的时候会摸耳垂，左边。特别紧张的时候，会两只手一起捏耳垂。”
“你吃苹果一定要削皮，而且要削成一整条不断的，不然会觉得不完整。”
“你最喜欢的笔是那支粉色按动笔，不是因为颜色，是因为它的笔握是软的，长时间写字不累。那支笔快没水了，你上周就开始省着用，但舍不得换新的，因为那是你妈妈送你的生日礼物。”
虞楠一条条说下去，语气平淡得像在报菜名。陈仪的眼睛越瞪越大，薯片袋从手里滑落，哗啦一声洒在地板上。
“虞楠……”陈仪声音发颤，“你怎么……”
“我就是知道。”虞楠弯腰，把散落的薯片一片片捡回袋子里，“就像你知道黎钦夏敲桌子的节奏一样。只是我……”
她停顿了一下，似乎在寻找合适的词。
“我记性比较好。”她最后说。
陈仪盯着她看了很久，忽然扑过来抱住她，抱得很紧。
“虞楠，”她把脸埋在她肩上，声音闷闷的，“你真好。”
虞楠身体僵了一下，然后慢慢放松，轻轻拍了拍陈仪的背。
“你也是。”她说。
周一早上，虞楠在教室门口遇到了黎钦夏。他正在翻书包，眉头皱着，翻得哗啦作响。
“怎么了？”虞楠问。
“物理笔记本不见了。”他头也不抬，“上周五明明放书包里的。”
虞楠想了想：“你上周五最后一节是体育课，去打球前把书包放在器材室旁边的长椅上了。后来下小雨，你抱着书包跑回教室，可能那时候掉了。”
黎钦夏抬起头，琥珀色的眼睛里闪过一丝惊讶：“你怎么记得？”
“我看到了。”虞楠说，“而且你那天穿的是那件深蓝色T恤，不是校服，因为打球会把校服弄脏。”
黎钦夏看了她两秒，忽然笑了：“行，那我一会儿去器材室找找。”
他往前走了两步，又回头：“对了，那题解出来了吗？”
虞楠从书包里抽出那张草稿纸，上面是她周末推了三页的解题过程。她折了一下，递过去。
黎钦夏接过来，展开扫了一眼，眼睛立刻亮了。
“可以啊！”他快速浏览她的步骤，“这个转换我想了半小时，你居然用这么简洁的方法就绕过去了……”
他一边说一边倒退着走，差点撞到走廊的消防栓。虞楠下意识伸手拉了他一把。
手指碰到他手腕的皮肤，温热的，能感觉到脉搏的跳动。
黎钦夏站稳，低头看了看她的手，又抬头看她。晨光从走廊尽头的窗户斜射进来，把他琥珀色的瞳孔照得像透明的蜂蜜。
“谢了。”他说，声音有点低。
虞楠收回手，指尖残留着微烫的触感。
他眼神不太好。
“走路看路。”她说。
黎钦夏咧嘴笑了，把草稿纸小心地夹进物理书里，转身朝教室走去。他今天穿了件新的白T恤，后颈处露出短短的头发茬，在阳光下泛着柔软的棕色。
—
中午在食堂，陈仪端着餐盘坐到虞楠对面，眼睛一直往右边瞟。
虞楠不用看也知道她在看什么。右前方第五张桌子，黎钦夏和林澈坐在那儿。黎钦夏正用筷子把青椒从菜里挑出来，一根一根，很仔细地堆在餐盘角落。
“他不吃青椒？”陈仪小声问。
“嗯。”虞楠低头吃饭，“也不吃胡萝卜，但吃胡萝卜丝。不吃整块的番茄，但喝番茄汤。不吃带皮的茄子，但吃烤茄子的芯。”
陈仪呆呆地看着她：“这些……你都记得？”
虞楠夹了块排骨，没说话。
她记得的事情太多了。多到有时候会觉得脑子很吵。
比如她知道食堂打饭的阿姨姓王，儿子在读高三，所以她给高三学生打菜总会多打一勺。
知道教物理的李老师喝茶只喝茉莉花茶，而且茶叶要放很多，浓到发苦。
知道前排苏晓晓其实对花粉过敏，所以春天总是戴口罩，但不好意思说，怕被说娇气。
她还知道，黎钦夏挑食挑得很隐蔽。他不会大声说“我不要这个”，只是默默挑出来，堆在一边。如果有人问，他就说“吃饱了”。但如果那道菜是他喜欢的，比如糖醋排骨，他会吃得很快，而且会不自觉地微微点头，像在给菜打分。
这些碎片自动涌入她的眼睛，储存在大脑的某个抽屉里。她不需要特意去记，但它们就在那儿，清晰，整齐，随时可以调取。
有时候她会想，是不是每个人脑子里都有这么多抽屉，还是只有她的特别拥挤。
“虞楠，”陈仪的声音把她拉回现实，“你说，黎钦夏会注意到别人喜欢他吗？”
虞楠看向右边。黎钦夏正在和林澈说笑，手里拿着筷子比划着什么，眉飞色舞。林澈大笑，拍他的肩膀。
“不知道。”虞楠实话实说。
“我希望他注意到，又希望他注意不到。”陈仪用筷子戳着米饭，“注意到了，也许有可能。但注意不到，我就可以多暗恋一会儿。反正……暗恋也挺好的，不用被拒绝。”
她说这话时低着头，额发垂下来，遮住了眼睛。
虞楠看着她，轻声说：“你的头发该剪了。”
“啊？”
“刘海遮眼睛了，对视力不好。”虞楠说，“而且你每次思考的时候会不自觉地吹刘海，吹不起来就烦躁。上节晚自习，你吹了好多次。”
陈仪愣住，然后“噗嗤”笑出来：“你数了吗？”
“没数，就是记得。”虞楠也笑了，很浅的弧度，“去剪吧。学校对面那家理发店，周二下午人最少。老板娘手艺不错，而且她知道你喜欢剪到眉毛上面一点点，因为你说那样显得精神。”
陈仪看着她，眼睛慢慢红了。
“虞楠，”她说，“你怎么能……记得这么多啊。”
虞楠低头，扒了一口饭。
“我也不知道。”她说。
可能就是，习惯了。
，还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