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骑士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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月考成绩是周三早自习贴出来的。
虞楠到教室时，公告栏前已经围了三圈人。她从后门进去，刚放下书包，陈仪就像阵风一样卷过来，眼睛亮得吓人。
“看到了吗看到了吗？你第二！就比黎钦夏少一分！”
虞楠正从书包里往外掏作业本，手顿了顿：“一分？”
“是啊，语文他比你高两分，数学你比他高一分，理综并列……”陈仪掰着手指，忽然叹了口气，“不过总分算下来，他还高你一分。可恶，我的暗恋之路又延长了。”
前排的苏晓晓这时候转过头来。她是文艺委员，说话声音软软的：“虞楠你已经超级厉害啦！我们女生就是没理科天赋，怎么努力都学不好，你看你这次物理也没考过黎钦夏，不像他那么聪明……”
这话说得很自然，像一句普通的、带着撒娇性质的抱怨。
但虞楠看见苏晓晓说话时，眼睛的余光瞥向右手边的空座位——黎钦夏还没来。
她知道：苏晓晓这次物理比黎钦夏低十九分，总分低四十多。这句话不是在说她，是在说给自己听。
一种“你看，连虞楠都考不过他，所以我考不过也正常”的心理安抚。
就在这时，后门“哐”一声被推开。
黎钦夏单肩挎着书包进来，校服外套敞着，里面是件简单的白T恤。他额发湿漉漉的，一看就是又在操场打了会儿球才上来。
“让让，让让。”他挤过人群，目光在公告栏上扫了一眼，嘴角就扬了起来。
他走到座位旁，书包随手往抽屉里一塞，拉开椅子坐下。椅子腿和地面摩擦出刺耳的“嘎吱”声。虞楠下意识皱了皱眉。
“可以啊鱼头同学，”黎钦夏侧过身，手肘搭在她椅背上，声音里带着毫不掩饰的得意，“就差一分。我那道大题要是没算错，应该还能再多两分。”
他说这话时眼睛弯着，琥珀色的瞳孔在晨光里亮晶晶的，像只刚赢了比赛的、骄傲的大型犬。
苏晓晓适时地又叹了一声：“唉，所以说女生就是……”
“把你聊八卦的时间收一收，”黎钦夏忽然打断她，声音还是懒洋洋的，但眼睛已经转了过去，“一定能赶上我。”
苏晓晓愣住了。
教室里瞬间安静了几秒。虞楠握着笔的手指微微收紧。
“我……”苏晓晓脸涨红了，“我又没说你……”
“我也没说你啊。”黎钦夏转回头，脸上又挂起那种漫不经心的笑，好像刚才那句尖锐的话只是随口一提。他从虞楠桌上抽走她的物理卷子，动作自然得像抽自己的，“最后大题做错了，快给我看看。”
虞楠没松手。
黎钦夏挑了挑眉，手上用了点劲，把卷子从她指间抽走，摊在自己桌上。他不知从哪摸出支红笔，在她工整的解题步骤上“唰唰”划了两笔。
“辅助线画这儿。”他笔尖点着图形，“你非绕远路，不嫌累？”
他的字迹潦草飞扬，和虞楠娟秀的笔迹形成鲜明对比。但不得不承认，他添的那条辅助线确实巧妙，整个图形瞬间明朗。
虞楠盯着那道题看了三秒，开口：“你的解法需要用到高三的知识点。”
“所以呢？”黎钦夏转着笔，“知识又没锁在课本里，提前看看怎么了？”
“超纲了。”
“那又怎样，能做出来不就行了？”他把卷子推回来，红笔在她手边点了点，“记下来。下次月考说不定能多挣两分。”
虞楠看着卷子上那行张扬的红字，沉默两秒，还是拿过笔，在错题本上工工整整地抄下他的解法。只是在旁边备注了一行小字：超纲，竞赛思路。
早自习的铃响了。
黎钦夏满意地转回身，从书包里胡乱掏出本书，封皮都没看就开始读，读的还是英语——虽然他桌上摊着的是物理课本。
虞楠低头继续整理错题。前排，苏晓晓的背绷得很直，一直到下课铃响都没再回头。
下午最后一节是自习课。
虞楠正在解一道力学综合题，草稿纸上画满了受力分析图。右侧忽然传来“叩叩”两声。
黎钦夏用笔尾敲了敲她摊开的练习册边缘。
“周末去图书馆吗？”他压着声音问，眼睛还盯着自己的卷子，好像只是随口一提。
虞楠笔尖没停：“有事？”
“有套物理竞赛题，挺适合你做的。”他说得理直气壮，“里面有几道题思路很刁，你肯定喜欢。”
虞楠终于抬起头。
黎钦夏侧着脸，睫毛很长，在眼睑下投出小片阴影。他看似专注地在写题，但虞楠注意到，他手里那支笔的笔帽已经来来回回按了七八下。
吧嗒吧嗒地，有点吵。但陈仪喜欢他。
“就我们俩？”她问。
黎钦夏按笔帽的手停了。他转过头，琥珀色的眼睛对上她的：“不然呢？你还想带谁？”
“陈仪也想去。”虞楠平静地说，“她上次说想借图书馆的《宋词三百首》。”
这是真话，陈仪上周确实说过。只不过原话是“等我有空再去”，没有具体时间。
黎钦夏盯着她看了两秒，忽然笑了：“行啊。人多热闹。”
他转回头，继续写题。但笔尖在纸上戳了个小小的黑点。
周六上午九点，市图书馆门口。
虞楠到的时候，陈仪已经在了。她穿了条浅蓝色的连衣裙，头发扎成俏皮的丸子头，还别了个小星星发卡。
“我这样行吗？”陈仪紧张地扯了扯裙摆，“会不会太刻意？”
“你是来借《宋词三百首》的。”虞楠提醒她。
“对哦！”陈仪立刻挺直背，摆出“我只是顺便来学习”的表情。
黎钦夏刚到。
他骑着辆黑色山地车冲过来，急刹在台阶下，单脚点地。今天他没穿校服，简单的灰色卫衣配牛仔裤，头发被风吹得有点乱。
“早。”他停好车，三步并两步跳上台阶，目光在陈仪身上停了一瞬，然后看向虞楠，“走吧，占位子去。”
图书馆自习室很安静，只剩靠窗的连排桌还有空位。三人坐下，黎钦夏坐最里面靠窗，虞楠中间，陈仪最外面。
黎钦夏从书包里掏出一本厚厚的题集，推到虞楠面前：“这套。从第32页开始。”
虞楠翻开。确实是竞赛难度，题干就很绕。她抽出草稿纸，开始读题。
陈仪也拿出本《宋词三百首》，煞有介事地翻开，但眼睛总往黎钦夏那边瞟。
黎钦夏在写自己的作业。他做题很快，选择题几乎不演算，扫一眼就勾答案。大题在草稿纸上简单列几个式子，然后直接往答题区写。笔尖划过纸张的沙沙声又快又稳。
虞楠卡在了第三题。
这是一道电磁学结合运动学的综合题，粒子在复合场中的运动轨迹需要分三段讨论，每段的边界条件都很刁钻。她在草稿纸上画了第三个轨迹图，还是觉得哪里不对劲。
“这里。”旁边忽然递过来一张草稿纸。
黎钦夏不知什么时候已经凑近了，手臂挨着她的手臂。他抽走她的笔，在图上画了一条虚线。
“磁场边界是运动的，你得用相对速度。”他声音压得很低，温热的气息扫过她耳畔，“看，这样分段，是不是简单多了？”
他在她凌乱的草稿纸上重新画了坐标轴，标上参数。手指修长，握笔的姿势很随意，但画出的图形干净清晰。
虞楠顺着他画的思路想下去，堵塞的地方豁然开朗。
“懂了？”黎钦夏侧头看她。
“嗯。”虞楠拿回笔，开始重新计算。
黎钦夏没立刻退开，他看着她在草稿纸上一步步推导，直到她写到最后一步，得出答案，他才轻轻“啧”了一声。
“慢了点，但过程严谨。”他退回自己的座位，从书包里摸出瓶水，拧开喝了一口，“下道题是这道的变式，数据变了，但核心思路一样。你自己试试。”
虞楠翻到下一页。果然是变式，题干换了场景，但物理模型一模一样。
她这次解得很快。
解完抬头，发现黎钦夏正托着腮看她，眼里带着点笑意。
“不错嘛，鱼头同学。”他用气声说。
“别叫我鱼头。”
“那叫你什么？虞楠同学？太生分了。小虞？小楠？”他掰着手指，一个个数过去，每说一个，虞楠的眉头就皱紧一分。
“黎钦夏，”她打断他，“你作业写完了？”
“早写完了。”他靠回椅背，伸长腿，“不然哪有空教你？”
“谁要你教了。”
“是是是，虞大学霸无师自通。”他举起双手做投降状，眼睛却还弯着。
对面的陈仪这时轻轻咳了一声。
虞楠立刻坐直，黎钦夏摸了摸鼻子，重新翻开一本习题册。
中午，他们在图书馆附近的小店吃午饭。
陈仪点了份拉面，边吃边问：“黎钦夏，你物理怎么学的啊？有什么秘诀吗？”
“秘诀？”黎钦夏咬着吸管，想了想，“可能就是……觉得好玩吧。”
“好玩？”
“对啊。你不觉得解开一道难题很爽吗？特别是那种所有人都说难的题，你解出来了，那种感觉……”他眼睛又亮起来，“比打游戏通关爽多了。”
陈仪若有所思地点点头，在本子上记了什么。
饭后，黎钦夏去柜台结账。陈仪立刻凑到虞楠耳边，声音激动得发颤：“你看到没？他看到你解出题的时候，那个眼神！”
“什么眼神？”
“就是……就是那种，‘我教出来的人果然厉害’的骄傲眼神！”陈仪捧着脸，“而且他教你题的时候，没有一点不耐烦的感觉，也没有那种老子天下第一的傲气，他人真好！”
虞楠想起他手臂的温度，和耳边温热的气息。
“他讲题思路很好。”她说。
“你只关注讲题吗？”陈仪眯起眼睛，“虞楠同学，你要实事求是，一点脸都不看嘛？。”
黎钦夏这时回来了，手里拿着三杯奶茶。他把一杯珍珠奶茶放在陈仪面前，一杯放在虞楠面前，自己那杯已经插了吸管在喝。
虞楠看了一眼标签。她的这杯是茉莉奶绿，三分糖，去冰。
他昨天承诺过要赔罪的奶茶，虽然她没答应。
“谢了。”她说。
“不客气。”黎钦夏咬着吸管，看向窗外，“好像要下雨了。”
窗外天色不知何时暗了下来，乌云从远处堆过来。风变大了，卷起路边的落叶。
“我没带伞。”陈仪说。
“我带了。”黎钦夏从书包侧袋抽出一把黑色的折叠伞，放在桌上，“不过只有一把。”
雨就在这时落了下来。
先是一滴两滴砸在玻璃窗上，接着连成线，最后变成瓢泼大雨。雨水顺着玻璃蜿蜒而下，窗外的一切都模糊了。
“等雨小点再走吧。”黎钦夏说。
三人就坐在窗边看雨。陈仪继续翻她的《宋词三百首》，黎钦夏在玩手机游戏，虞楠从书包里拿出本小说，是《小王子》。
雨声哗啦，店里放着舒缓的轻音乐。这方小天地里，时间好像变慢了。
虞楠抬起头，透过水痕斑驳的玻璃，看见黎钦夏映在窗上的侧影。
他正专注地盯着手机屏幕，眉头微皱，手指快速滑动。几缕碎发垂在额前，随着他的动作轻轻晃动。
然后，毫无征兆地，他忽然转过头。
目光在玻璃窗的倒影里相遇。
虞楠来不及移开视线，就那么撞进了他浅褐色的瞳孔里。雨声、音乐声、陈仪翻书的声音，都在那一瞬间褪去。
黎钦夏眨了眨眼。
他抬起手，用食指在布满水汽的玻璃上画了条弧线。然后，在旁边点了个点。
一个笑脸。
虞楠看着那个简单的笑脸，雨水不断从上方流下，扭曲了它的形状，但它依然清晰。
黎钦夏已经转回头，继续打他的游戏，好像刚才那个小动作只是随手为之。
但虞楠看见，他的音游落了一个，不再是full combo。
雨在半小时后变小了。
黎钦夏撑开那把黑伞，伞面很大，勉强能遮三个人。他把伞往女生那边倾，自己半边肩膀露在外面。
“我先送陈仪去公交站，然后送你。”他说。
“不用，”虞楠说，“我坐地铁，和陈仪同路。”
黎钦夏脚步顿了顿：“行。那……周一见。”
他把伞塞进虞楠手里：“你用吧。我跑回去就行，反正不远。”
“你会淋湿。”
“淋点雨怎么了。”他已经退后两步，站在细细的雨丝里，朝她挥挥手，“走了。题别忘了做，周一我要检查。”
说完，他转身跑进雨幕。灰色卫衣很快被雨打湿，贴在后背上，但他跑得很轻快，转眼就消失在街角。
陈仪碰碰虞楠的胳膊，声音梦幻：“他、把、伞、给、我、们、了。”
虞楠握紧伞柄。塑料的材质，还留着他手心的温度。
“嗯。”她说。
周一早上，虞楠把叠得整整齐齐的伞放进黎钦夏的桌肚。
早自习铃响前最后一分钟，黎钦夏踩着点冲进教室。他头发湿漉漉的，不知道是汗还是雨。
他看到桌肚里的伞，愣了一下，然后抽出来，塞进书包。
第一节课是物理。老师讲月考卷子，正好讲到虞楠做错的那道大题。
“这道题有同学用了超纲的解法，很巧妙。”老师在台上说，“是谁？举手我看看。”
黎钦夏懒洋洋地举了手。
老师赞许地点头：“思路不错，但考试时尽量用学过的方法。不过——”他话锋一转，“能想到这种方法，说明你课外拓展做得很好。值得表扬。”
班里响起小声的议论。苏晓晓回头看了黎钦夏一眼，眼神复杂。
黎钦夏却侧过头，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声音说：“听到没？老师夸我了。”
虞楠看着自己卷子上那行红色的批注，没说话。
“不过，”黎钦夏又说，“你那道题现在会了吧？”
“会了。”
“那我再找一道更难的。”他从书包里翻出本新的题集，翻到一页，推过来，“这题，我昨晚想了半小时才想出来。给你一天时间，明天告诉我答案。”
虞楠看向那道题。确实很难，题干就占了大半页。
“我要是解出来了呢？”她问。
黎钦夏笑了，琥珀色的眼睛在晨光里闪闪发亮。
“解出来了，”他说，“我请你喝奶茶。茉莉奶绿，三分糖，去冰。”
虞楠看着他得意的表情，拿起笔，在题号上画了个圈。
“成交。”她不喜欢输。
黎钦夏的笑容更大了。他转回头，开始听课，但虞楠注意到，他放在桌上的手指，正跟着老师讲课的节奏，一下一下，轻轻敲着桌面。
像在打着什么欢快的节拍。好烦。
那天晚上，虞楠在日记里写：
“3月22日，阴转雨。
他给了我把伞，自己淋雨跑了。
陈仪说这是‘骑士精神’，我觉得是他脑子有问题。
但奶茶很好喝。
物理题很难，但我会解出来。
一定。”
写完，她合上日记本，翻开那本题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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