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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最后一刻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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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
我在固逢春出来后跟着他走,我渐渐摸索出了规律,对于没有生命的物件我们鬼魂想碰就能碰到,想穿就能穿过。他坐在前面的副驾驶座系安全带时,我已经坐后面等着了。
固逢春转头对驾驶座上的人说:“我觉得自己可以睡到明天。”
我探出身体往前瞄了一眼,固逢春的眼圈红红的,不知道是因为困还是哭过。
“先睡一会儿吧,我可以叫醒你。”对方说。
固逢春看了他一眼,然后慢吞吞地说:“琢石,其实你们没有那么像,是我说错了。她走了……不代表你也死了。”
我第一次听见固逢春说这么云里雾里的话。
但更让我想不到的是乔琢石也来了,虽然只是在楼下等着。乔琢石是固逢春的好朋友,跟许昭昭也聊得很来,我认识他,但不是那种认识。我们互相通过朋友知道对方的存在,但我和乔琢石却不是朋友。
一开始还只是固逢春想把自己的发小和兄弟撮合到一起。他有个下雨天看着头顶从乔琢石那里借来的伞,突然想到自己也许有那种制造姻缘的能力。
他悄悄把雨伞往中间挪,然后转移我注意力似的说:“要不要介绍乔琢石给你认识。我觉得你们简直一模一样。”
“雨伞今天多给我一点好不好,当我求你,”我假意要给固逢春一拳,“而且我怎么能和我自己做朋友?”
我的意思是,虽然我满意自己现在的性格和状态,但这不代表我和自己玩得来。
后来话题就扯到下雨天应该去买烤红薯吃了。
再过不久是许昭昭,她说:“我觉得你应该会喜欢乔琢石,你们都是和别人很容易聊起来的性格。而且你们好多爱好竟然都一样,我吓一跳,还以为又听你讲了一遍话。”
但我一直没有机会认识乔琢石,在我的印象里他是一个恰好和我兴趣相投的人。即使我和许昭昭固逢春从小玩闹长大,但我们未必了解一个人真正是怎样的,就像我,我恰恰把由衷喜欢的东西放在心里不说。既然这样,他们看到的乔琢石怎么会和我一样呢?
偶尔我们有机会可以一起聚餐,但我对这种情况又不是很感兴趣,加上自己可能还有些事情,也就真的和他没见过一面了。
我这么想着想着,也感到一点困意,有时候我觉得“困”是真的可以传染。我明明不用睡觉,固逢春睡着了不说话,我在车里待着也只想闭上眼睛躺着。鬼魂谁都看不见,我就试了一下随意地侧躺在后座上。
许昭昭和固逢春家挺近的,但我好像真的睡了很久。固逢春下车拿行李时说自己回去就要一直躺在床上。
那我怎么办?我就是因为固逢春出差了没看到,所以才想着在最后一天跟他待在一起,如果他接下来都一动不动的,那我还不如在街上乱跑。
我有些慌张地看着周围,心想,我要不要跟着乔琢石看一看。我的内心一直在纠结打转,最后在车离开前我又飘进车坐在了后座上。
乔琢石没有回家,而是去电影院看电影。我和他隔了一个位子,因为座位很多我们用不着挨着,我又不想把他跟丢。
这是一部重映的电影,我小时候就看过。我还记得我小学有追一个漫画杂志,每一页的最下面都是读者来信,短短几句话,有的是讨论漫画剧情,有的是聊日常,有的是交笔友。
我那天课间正和固逢春他们大聊特聊那部电影,放学就看到有个小读者说自己觉得这电影很好看,问大家看过了吗,我就照着他留下的地址信息给他写信。
我记得我当时是根据正在连载的有个漫画给自己取“陈阿兔”的名字的,我小时候还觉得“阿兔”特别好听特别不俗,还跟我名字里有一个字一样,漫画里阿兔还那么漂亮……反正就是我很满意自己的名字。
那个笔友的名字是另一部少年战斗漫画的主角名,应该也是自己的姓加主人公的名字这种取名公式,叫“石琦”。
男主角单名一个“琦”,很酷吧,我以前就爱幻想自己演情景剧的时候男主名字是一个字或者四个字。
将死之际无限哀愁地喊他一个字,说自己就要走了,再见;或是那种被表白了满心欢喜地大喊“某某某某,我也喜欢你”……以前我想挺多的。
我们从一开始聊漫画聊电影,到后来聊自己的日常和同龄人特有的大大小小烦恼。石琦是唯一一个和我在高中都保持联系的笔友,虽然不像以前寄信那么频繁。
后来大学开学的那段时间里我们各自都挺忙的,最后也逐渐断了联系。
现在仔细想来,我们认识的时间甚至超过我的一些朋友。两个人能够一直用小时候喜欢的漫画角色名互相通信,这让我在成为鬼魂时,后知后觉地感到了一种如重回小时候般的幸福感。
如果将来有一天石琦又给我寄信了,不知道我爸妈会怎么给他回信告诉他我的情况。
既然是这样,那就希望他不要再给我写信了吧。
五
留在这个世界的最后一段时间里,我和一群陌生人看了一场电影,并从电影中获得了恰似久别重逢般的感动。
从出生来到这个世界起,我与我的父母亲人相遇,我渐渐认识了一群朋友,每天我都有可能遇到不曾见过的人,而那些让我深感复杂的种种情绪的起因,正来源于世界的每一个角落。
我太爱这个世界带给我的所有感触,让我觉得自己永远以一种动态的心绪,一步步塑造自己的理想主义。
我的生活需要亲友的陪伴,需要孤身一人,也需要在人群里无声浸泡。
乔琢石一个人来电影院,也是如此心境吗?
我陪乔琢石吃了一段便餐后跟着他回家,其实只是我看着他吃,我跟着他走。
在等电梯时一个阿姨热情地和乔琢石打招呼,问怎么一大早正好碰到他出去,大晚上才回来。
阿姨跟窟惜一一样八卦:“穿那么正式,去见女朋友啊。”
乔琢石腼腆地笑笑:“我今天是去找朋友。”
阿姨又和固逢春一样给人牵姻缘:“可惜有喜欢的女孩子了,不然我要介绍你给我外甥女的呀。”
绝了,窟惜一和固逢春真该是一对。
固逢春以前有说过:“我觉得你和琢石都是那种,怎么说,就是和别人很容易聊得起来的人。”
但我和固逢春许昭昭从小认识,我们也忘了最开始我们是怎么成为朋友的。其实我和年纪比我大或小的陌生人很容易聊起来,面对同龄人我反而会安静一些,要对方先主动一点。所以我挺排斥认识我朋友的朋友,因为如果不喜欢他,又已经认识了,以后有他在的饭局还不好推了。
我找别的话题搪塞过去:“你就是这样,我也不能把窟惜一的联系方式给你啊。她不喜欢我们把她的电话给出去,我说是你自己想要的,你又不好意思,你不好意思什么啊?”
“再等等……”固逢春作胃疼状。
这样看乔琢石的开朗健谈可能和我相反,是专门针
对同龄人的。
我走进乔琢石家里,一边跟着他走一边四处打量,但不好意思在别人家里乱跑。
乔琢石家布置简洁,也会有一些好看但没什么用的东西,但收拾得有条理,没有我家那么乱。昭昭去我家帮我家里人一起收拾我的东西,我家人说要把我的书给昭昭,她就站在书柜前想把我排列书的顺序记住。然后她发现不行,因为我看过的书随手放在桌上后从来没有及时摆回书柜。
我爱在家里挂几幅画作装饰,再摆一些大大小小的合照,但这免不了让我家人收拾房子的时候看着伤心。
小学有一段时间大头照很火,我和昭昭还有逢春去拍合照。固逢春也觉得很有趣,如果不算上后来他发现即使是三个人的合照,我和昭昭也一定要选那种可爱的花边的话。
我的铅笔盒的盖子内侧贴满了大头照,有和朋友的合照,还有单人照互换的。我选了一张很满意的大头照,上面我用两个剪刀手比在头上变成兔子耳朵,按键是许昭昭蹲在地上避开拍照框给我按的。
我还在大头照上面用亮闪闪的荧光笔画了阿兔,而且这是我在本子上练了好几次后才画下来的。
我觉得这张大头照真的很好,就寄给了石琦,心里也期待着多一个人夸我漂亮。对不起,小女生就是这么想的!
不过回信里没有石琦的照片,他倒是拍了自己养的小灰猫给我看,还说我画的阿兔很像,鼓励我也去当漫画家。
我得到了满满的力量,没有用这股劲去报绘画班,而是抬手自信写下回信:我觉得你家的猫看起来生气了。
我到现在都留着笔友们寄来的信,因为文字里的感情是不会消逝的。
有次我在信里提到班里有同学告诉我不能看路边电焊时迸发出的火花,不然眼睛会瞎。石琦说自己去帮我问了电焊工人,信里具体说什么我忘了,反正远远地看是没事的。
这件事没有什么特别的地方,我却一直记到现在。我们总会有那种情况,莫名其妙地把一件小事记了一辈子。
注意,我的一辈子确实已经到头了,说明我真的能记一辈子。
我想到了一年级每天上学前站在早餐店门口吃的早饭,捏成金字塔形状的糯米饭团,满满的肉汁味道。记忆里是耳边我妈妈经常催我吃快一点的话,因为她上班就要迟到了。现在想来,每次看着我擦了嘴走进校园的妈妈到底有没有迟到呢?感觉很对不起那时候的妈妈,我吃早饭真的真的很慢。
好想回到小时候啊,至少有一次我不要再慢吞吞地吃饭啦。我突然有这种想法。
六
乔琢石在家里摆的是自己拍的风景照,因为有一张固逢春在群里发过。他和几个男性朋友去露营,大清早和赵孟祝接力发出了十几张日出在群里。
许昭昭发言:“第三张好有感觉。”
“固逢春他爸”说:“好困。”
过了几个小时后,我问:“感觉不是你俩拍的啊。”
“昭昭男朋友”回:“我们拿了乔琢石的照片。”
乔琢石在书柜里抽出本书坐下来看,他应该是把自己小时候的书也一起搬过来了,因为我看到最高的一层有旧版的《哈利·波特》,有《皮皮鲁》什么的,竟然还有《满分作文》。不过这不算什么,我可是把《小学生时代》收藏到现在,明明不看却还要按年份月份排好的人。
有一小堆杂志很眼熟,我凑近一看,是我们小学很火的那个漫画杂志,我从前也和许昭昭固逢春轮流买。我看乔琢石书柜上还有《琦》的单行本,那个漫画的大结局真的很好,我当时看完有一种胸中聚着一团火久久不散的激动感情。
我继续站在书柜前读那些书的名字,乔琢石还在看书。他给我一种要坐在位子上安静好几个小时的感觉,我也忍不住紧张兮兮地站着,只有脑袋在动。
确实和昭昭说的一样,我和乔琢石看书的类型都很杂,涉猎广,但意外得重合了很多。
我是一段时间热衷一个题材的类型,打个比方,我初中看科幻小说,那段时间就都看科幻小说,还向石琦疯狂推荐,一长串的书目里不仅有我看过的,还有想看还没看的。
等半个学期过去我就只在看古埃及相关的书籍了,石琦信里还在说某本科幻的读后感,我已经在讲法老的事情。
乔琢石的兴趣爱好应该可以坚持很久,比如有关宇宙的科普读物,他从幼儿园的绘本看起,去年新出的书也有。他的书柜按照买书的时间排序,不像我是根据作者和出版社来分。
看完一本书短时间内我不会再碰第二遍,也许时间久到我忘记内容才会去重温。乔琢石看书前用笔在书的第一页记录开始和结束的阅读时间,他距离上一次读手里的这本书才过了一周。
时间久了我也待不下去,就开始围着书桌打转,每绕一圈我就看一眼墙上的钟。
从小时候学习用表看时间起,我就对此感到生疏,不管怎样,除非正好是整点,否则我一定要看一会儿,然后再在心里默算一下才能确定准确的时间。感谢电子钟的发明和手机里的时间让我可以一眼就看出来,但我家的墙上还是挂着只论美观不论实用的艺术型时钟。
可是啊,总觉得不对劲。我现在只是在回忆往事,还是说这已经算回顾我的一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