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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最后一刻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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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
“你来得太迟了。”我朝固逢春挥挥手并抱怨道。
固逢春皱着眉下车,他没有看见我,而是立刻头也不抬地往楼里走。没走几步他又折回来,俯身对驾驶座里的人说:“你要上去坐一会儿吗?”
车窗一直是开着的,开车来的那个人并没有把头探出来。因为我坐的位置的角度问题,我只听见他的声音:“不用了师兄,我就在这里等你。”
固逢春笑了一下走了,但这笑容像是勉强扯出来的。
我点点头,心想:不错,为什么要让陌生人参加我的葬礼呢?而且固逢春你最好跑着去等电梯,只剩下一个小时了。
今天是我的葬礼。
去年我因病死了,我就记得我的头突然很痛,然后就眼前一黑倒下了。我错过了医生告知家属死亡原因的那一刻,所以到现在还不明白自己的死因。
但是我刚死的那段时间心里实在是太难受了,整天整天躲在电影院看同一部电影,也不想凑到朋友那里看看通知我去世的短信写了什么,就彻底错过了,成了死得不明不白的鬼魂。
其后的每一天我都在人间胡乱闲逛,我对自己的死亡最深刻的印象是循环观看的那部电影很无聊。
因为时局特殊,我家里人说现在最好不要举行葬礼,等将来再补办。游荡的某个鬼魂告诉我,只要我们的葬礼被举办了,那我们就可以离开这个世界去转生了。但如果很多很多年都没有人给这个鬼魂办葬礼的话,他也还是会离开转生的。
“你怎么知道的?”
“因为拥有葬礼的鬼魂那天后都消失了。”
“那会不会就是消失了,根本没有下一世这种说法啊。”
“不会,因为这是从那个世界逃回来的鬼魂告诉我们的。这些话不知道被传了多少年多少地方,最后被我俩知道啦。”
“那个鬼魂还在这里吗?”
“据说会永远留在这个世界里了。”
“是怎么逃回来的呢?”
“大家都会问这个问题。我也不知道,那个鬼魂说自己已经后悔留下来了,叫我们最好别做一样的事情。虽然我听到的所有内容未必都是真实的,这些话已经过去几百年啦。”
那我最好还是离开吧。我想。
等到今年的时候,许昭昭向我们的共同好友提出建议,说要在她自己家为我办一场小型葬礼,只有我们几个朋友到场。
所以今天我拥有了自己的葬礼,这也是我在这个世界的最后一天。
二
葬礼从早上开始到下午两点半结束,固逢春来的时候已经快一点半了,因为他出省了,后来才让朋友从机场接过来的。
固逢春临时有事下午才能来的事情是我在惜一打电话的时候听到的,早上她过来的时候,在电话里叫固逢春尽量早点赶到。
“你知道兔葵喜欢两点半开始睡午觉吧,我们不结束她就要困了。”
呃,这是什么道理?
我忍住没有站起来问窟惜一我的疑惑。
前几个月的有个周末我游荡在昭昭家里,看着她读我们从小时候起就逢年过节互送的卡片信件什么的,我心里也和她一样觉得很感慨。
这个时候逢春打来电话,之前他们已经约好了要给我办葬礼,他是来问昭昭要在葬礼上做什么的。
我看着许昭昭抹了一把眼泪,心想,别是聚在一起围读我给他们写过的贺卡和信啊。
我记得学生时代大家到了平安夜圣诞节尤其喜欢互送卡片,可是我一口气写那么多张总有灵感枯竭的时候,所以我有时候就会给不同的人写一样的内容。只是偶尔!
但昭昭也不是要把我们两人之间的聊天信件分享给所有人的类型,她擦干眼泪后用很正常的声音说:“我们在兔葵生日那天给她过生日,并聊聊她平时喜欢什么吧。”
“哦,”听声音就能感觉到固逢春隔着手机也在点头,“那我们要给兔葵留着位子啊,她喜欢坐我俩中间。”
昭昭和逢春又讨论了一会儿,挂电话的时候逢春补充道:“你也别偷偷流眼泪了,不然我又想哭了。”
然后许昭昭挂了电话又在哭,一张张抽着纸巾擦停不下来的眼泪。
等到我生日的这天,我从零点起就坐在昭昭家楼下大厅前的台阶上等着。我并没有像他们猜测的那样跟他们一起坐在餐桌前然后听他们聊天,我觉得我会很难过。但昨天我都和自己的家人在一起,今天我还是想再看看我的朋友们,所以我就坐在大门口等着他们。
到中午时昭昭的男朋友赵孟祝从蛋糕店带回来预订好的蛋糕,前天晚上他们在群里挑蛋糕样式的时候,我真想我的头像能从群里跳出来说我要这个蛋糕啊。好在我坐在固逢春旁边看见他打字,说还是这个好。
赵孟祝不是提着蛋糕盒的丝带,而是两只手托在底下端着,其恭敬的态度让我以为这应该是祝寿蛋糕。蛋糕盒是透明的,我探头看了一下,上面写着“祝陈兔葵生日快乐”。许昭昭说以后都要给我过生日,还要插上数字蜡烛。
每年都有写着我大名祝愿生日快乐的蛋糕,这不失为一种为我延长寿命的方式。
三
我也有想过,为什么大家后来去墓园都要挑忌日或者清明节。清明节扫墓是传统,但忌日时去难免会想到自己看望的人去世的情景。为什么不在生日的时候看看他们呢?
可今天是我的生日,这明明是我获得生命的日子。已经身为鬼魂,但我还是要说,这绝对是我游荡日子里最伤心的一天。
可惜我现在没有机会告诉我的家人朋友们,不要再给我过生日了。
我们朋友间闲聊时也谈过自己的葬礼要是怎么样的。我那时觉得等我老死了后举办葬礼,颜色不要黑白,音乐不要肃穆,照片也要选我年轻时的照片。
但以现在的鬼魂的心态来看,如果可以的话,我甚至想叫固逢春把戴的口罩也换成黑色的。
很快要到两点半了,他们马上就要下来。其实我以前一直不喜欢等待,“等待”一词没有让我感受到期待与希望,反而让我想到了背影、迷失或者什么无望的东西。
好奇心驱使,我挪了个位置去看车里一直等着固逢春的人是谁。我并不认识他,然后我才发现他并没有看手机或别的怎样来打发时间,他保持着偏头向外看的动作,很巧的是他目光所及之处正是我从零点就守着的角落。
他的表情让我觉得他现在正在看几分钟前还坐在台阶上低头暗自落寞的陈兔葵,看她从天黑等到了太阳出来,看她和每一个朋友打招呼却得不到回应。
连他也是,所有人今天都穿了黑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