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落参横》程外

14、若问前路

　　二十

　　简直是林中恶鬼。他的脸是乌青的，细密的龟裂皱痕布满整张脸，就像一张没有生气的枯树上的树皮。他双眼分得很开，眼珠似混浊的迷雾，头发很长，但油油地结在一起，稀稀拉拉地垂到耳边。
　　我慢慢往后退，小声问师兄：“是他吗？”

　　“是。”师兄说。是大妖。

　　我只觉得头皮发麻，胃里也难受得不行，如果刚才听系统的爬上树就好了，我一定用力踹。现在这种情况下做这个动作不太合适，但我还是捂住嘴干呕了一声。

　　师兄没再讲话，他往前推了一把正要逃跑的我，自己跑了。

　　那大妖，与其说是走，更像是爬行，手臂撑得很直，下半身俯得极低，两只脚向外开。等他快速地摇晃着爬了一段距离后，猛然抬头，狞笑着往前看。

　　我有预感我怎么跑都逃不掉。

　　我急呼系统：“固逢春他们来了吗？”

　　“你跟踪我。”大妖几乎是接着我的心声，开口说。但不是我在跟踪啊，我都不想遇见大妖。这样的怪东西，还突然对我说话，只让我觉得吓人。

　　“没有。”系统说。

　　“没有！”我朝大妖吼回去。

　　“是固逢春他们还没有来！”系统又说。

　　这时我看到我的师兄从另一边的树后面探出头来，刚好与我对视，我们两个都吓了一跳。原来他只是躲起来了。我立刻往回跑，但还是被大妖甩到地上，我没想到我师兄竟然无视我的遭遇，然后才意识到他应该也是大妖横祸世间的协助者之一。另一个自然是乔琢石。

　　我大喊我师兄的名字，直接把以前从他那里学来的骂人的话通通送还给他。大妖估计觉得我们师兄妹“反目”很有意思，却没想到我其实是在变相向外界呼救。

　　过了一会儿系统说，可以了，还是没人。于是我安静下来。师兄走出来对大妖说把我关在哪里，等事情办成了再说。然后他过来扶起我，强硬地带着我往前走。至少他挡住了大妖的脸，我只能这么安慰自己。

　　等大妖先一步离开密室时，我师兄偷偷给我塞了纸条后上锁离开。纸条说石缝里有一把钥匙，师兄让我在密室的蜡烛燃尽后立刻走。看来他早就提前准备好了纸条，以此救我们自己门派的人。

　　在那大妖中途折回毁我武功前，我和我师兄还有系统，都以为至少我可以撑到第二天。大妖变成一副普通模样来看我。看来他知道我对他前一个扮相的反感，或者是我师兄说了什么，我看他反应更甚，一路上要吐不吐的样子，也许一出密室就在大妖眼前吐了。我师兄对事物外在的丑陋没有怜悯之心。

　　我既打不过，也逃不走，只能任由大妖拍了我背一掌。我一下子跪在地上，堪堪用手抵住地才不至于倒下。然后他就走了，整个过程就如那种开玩笑喜欢开过火却从来不觉得抱歉的同学。

　　我师兄后来发现我迟迟不出来后，跑来找已经奄奄一息的我，我第一想法是感谢他恨人并不连带别人，所以才愿意回来找我。而我没什么东西是跟他学的，这点倒是学了全部。

　　当我师兄背着我往树林外走时，我无不难过地想，这一刻，世界上没有人为我担忧，为我伤心。就连现在唯一知道我的情况的我师兄，他也不是因为自己的师妹武功尽失而哭，他就是怕自己又走错了一步，更回不了头了。

　　他趁着夜色轻手轻脚地把我放在一棵树下，那是我们四人兵分两路时约好最后集合的地方。到底是从哪里开始就跟着我们了呢？还好我一路上没说他什么坏话。

　　我师兄喜欢死揪着别人的缺点不放，陈兔葵以前干的坏事他现在还能背下来。这说明他记性很好。我本来已经没力气再讲话了，但我决心要给他留下一些心理阴影，未来的日子别想心里好受。我靠着树干，故意说：“师兄，谢了。”

　　他突然号啕大哭，眼泪有一滴落在我的袖子上。我不知道干什么，就垂头盯着那点浸湿的痕迹看。我知道他听懂了我的反话，因为他哭着擦那滴泪，似乎他太抱歉把泪落在我的衣服上，执意要等袖子上的泪干了再走。

　　在这种面临选择的分叉口，他从不挑什么好路，以前总是选错了方向，现在是扭头把错的路再走一遍。书中陈兔葵的师父后来给她写信，里面提到她有个师兄在她武功尽失的那天死了。

　　看来是他。

　　最后，师兄也没等到我的袖子干掉。他抹了一把脸，确认我靠在树干上不会滑下来后就走了。我想对他说要是夜里下雨怎么办，别把我放在树底下啊。

　　可是我终于晕了过去。

　　二十一

　　我看到了一阵风。

　　风是看不见的，却席卷了铺天盖地的火向我奔来。我僵直在原地看风与火吞噬着自己。

　　树在燃烧。这样的画面在我的脑海里一闪而过。然后风又迅速地离开，连带着我的喘息与痛苦而走。耳边的风声消散，我只感受到近乎窒息的茫然。最后一切都消失了，只有恐惧在一点点生长，无声扩大。

　　睁眼时，我看着床上的帐子，有点理解了为什么原书中讲到陈兔葵醒来，要对固逢春说自己觉得阳光苍白又刺眼。

　　恰好固逢春小心地打开一点帐子观察我的情况，见到我醒了，他如释重负。看他欲言又止的样子，我直接问：“我是不是没有武功了？”

　　“兔葵，你门派的人来看过你，已经诊断了……”

　　“他们还在吗？”我想让他们带我回门派，避开下一个剧情点。

　　“因为一些事情，他们被分到继续追踪大妖。”

　　再难过，为了百姓安宁他们也要收起情绪离开。陈兔葵自然懂这些道理，她心有痛苦，但也不埋怨师兄师姐的匆匆离开，只是打算给师父一则通讯。书中的陈兔葵告诉师父自己想回师门静养，将来留在那里传授课业。

　　我只是说：“好。”

　　“兔葵，我们会陪着你直到你好起来。”

　　“我知道我的武功找不回来了，他自己告诉我的。”我撒了个谎，但我确实不用固逢春再说什么他自己都不信的话。

　　“我一定会把他捉住。”

　　然后他就出门了，说是让我继续休息。

　　故事的一切尚未落定，我不能逃避剧情线，加上我也没有信心自己独自一人或者带着陈其掩两人一起归隐，所以也传了和陈兔葵类似的话给师父。

　　窟惜一又来看我，没多久就走了，也是同样的理由，最后来的是乔琢石。我刚重新躺下准备闭上眼，他就走进来了。他说：“感觉你睡了很久，以为你觉得无聊。”

　　也许，也许，我被大妖弄得武功尽失并不是一件多稀奇罕见的事情，我知道捉妖门派里有许多比陈兔葵更勇敢更有天赋的人因为大妖而死。

　　也可能是因为我没有流一滴眼泪，于是大家便觉得我可以挺过去。固逢春向来以天下苍生为重，同门师妹窟惜一大概也是如此。还有乔琢石，除了他自己原书中被固、窟揭穿的那天，其余时间他总是幸运的，胜券在握似的。

　　只有我会因为武功尽失伤心吗？

　　难道主角和反派，都不会为自己难过吗？

　　我问乔琢石，就好像在问一个笑话，就好像在把当我面对大妖时那种无尽的恐惧一字一句刻进这个问题里：“琢石，如果你一个人面对大妖，你会害怕吗？”

　　他一定是不怕的，可能还会与大妖谈判谋利。但为了安慰我，乔琢石还是说：“我会害怕。但只要我和你们一起去找大妖，我就觉得自己似乎可以战胜他。”

　　我们又随便聊了一会儿，无非是让我不要难过的话，他还告诉了我大妖如今跑去哪里，又有多少人去追。三个人里只有他没有许下要捉住大妖的承诺。

　　末了他告诉我窟惜一在给我做吃的，等我想吃了就端过来。

　　“幸好有你们陪着我。”我一边说一边躺下。

　　“你希望大家都陪着你吗？”乔琢石伸手帮我把枕头的位置调整好。

　　“也不是永远在一起，大家各自为自己的目标奋斗，偶尔我们聚在一起聊一聊喜欢的事情，多有意思。我只是希望我们都好好地活在世上。”

　　这时系统说：“你的点题好生硬。”

　　乔琢石听不见系统在讲话，他接着说：“可惜人总有一死，那以后怎么办，你会忘记我吗？”

　　“我不会忘记我在意的人。我想每个人都不会忘记他们的亲友与爱人。”

　　“那活着和死了便没有区别了。”

　　“不行，我爱的人若是死了我会很难过的。而且我也要活着。”

　　我揉揉眼睛，转过身背对着乔琢石说自己困了，他帮我把后背的被子也拉好。我又说我醒来时希望有人陪着我，其实我是想窟惜一在我床边，我要告诉她自己未来的打算，如果固逢春又像书里一样要拦下陈兔葵，我希望窟惜一能劝劝他。

　　乔琢石关门离开时说，也许不久就会有人来看我。他说的没错，这天夜里果然又来了一个人。

　　可是那个人是陈其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