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落参横》程外

13、若问前路

　　十七

　　临近出行的日子，中午我和门派里与陈兔葵相熟的弟子们吃饭，晚上又和乔琢石去师父那里一起吃饭。

　　不知道师父让谁跑腿买了山下的烧鸡，乐呵呵地给我和乔琢石一人一只鸡腿，乔琢石很感谢。趁着师父去拿酒，我悄悄告诉乔琢石：“那是因为他喜欢吃鸡翅，我们一会儿最好别夹。”

　　“哦，这样啊。”乔琢石点点头。

　　我们随便聊了些什么，除了我，其他二人都是那种很会聊天的类型，我是很沉浸聊天的类型，偶尔接上一两句。师父一边啃着鸡翅，一边享受乔琢石为他倒酒。突然间他盯着我放下鸡翅，话锋一转：“你是陈兔葵，还是不是？”

　　我强作冷静继续夹菜，笑着说：“我是。”

　　然后他又问乔琢石：“你是乔琢石，还是不是？”乔琢石也说：“我是。”

　　师父就像得到了期许已久的承诺，他惬意地眯起眼睛说：“幸运啊，我们都是自己。”

　　饭后送我们出门，师父最后又嘱咐道：“不要让任何东西掩盖了自己。”

　　我很难说清楚他是怎样的一位长者，我只能说，他会让我有种“无论如何，陈兔葵永远可以向他求助”的感觉。放心地以为自己身后总有人牵挂自己，是我从陈兔葵师父那里得到的长辈寄予后辈的恳切感情。

　　我开始思考，原书中陈其掩和陈兔葵相继去世时，师父和门派的其他人又是什么感受？我能救下陈其掩和陈兔葵吗？我能拯救自己吗？我要活下去。

　　真的走进书中，我开始以陈兔葵的立场思考，我也通过她了解了许多自己从前看书并不知情的细节。

　　第二天临走前我告诉陈其掩，一定要好好待在山上。

　　赶了几天的路，我和乔琢石与固逢春会合，与他在一起的还有窟惜一。固逢春跟我们解释说，窟惜一是偷偷跟来的，半路被他发现，但保证不会捣乱。乔琢石表示自己无所谓，我看他巴不得主角团的成员都聚在一起，我也说可以，因为剧情线就是这样的。

　　固逢春门派里的有关大妖的故事版本更详细。传说是个力量微弱的小妖残害了显赫家族的孩童，家族于是花重金请捉妖门派帮忙，私下约定好用狠办法折磨小妖。

　　奈何小妖东躲西藏的功夫很高，在逃跑途中又意外寻得什么东西，最后忍受不住被捉妖师追捕，于是用歪门邪道汇聚怨气妖气恶气，在炼炉里养成了一只大妖。从此以后，小妖不知所踪，大妖祸害人间，那只炼炉连带玉石楼都被封住了，炼炉内的火久久不灭。

　　“小妖落荒而逃时落下的邪书，上面记载了对抗大妖的办法：‘天与地的反差能带来天崩地裂。’”固逢春补充。

　　“什么意思？”乔琢石皱眉。

　　我压制住剧透的冲动，也假装猜不到。

　　“目前大家都找不到合适的解释，首要任务是先捉住大妖。”

　　在要完成什么大事时，有的人会因为目标的已经确立或者计划的正在筹备中，而感到不真实的放松，完全忘了自己的紧迫处境。我就是这样的人，知道接下来的计划是沿东线打探大妖的踪迹后，我就觉得除了赶路没什么其他事好想的了。

　　十八

　　但也许他们心里还是紧张的，所以路上都没什么人讲话。我和窟惜一走在前面，我问她：“惜一，我们应该一眼就能看出是大妖吧？”

　　窟惜一想了想，为难地说：“一眼就能看出来吗？好像是吧。”

　　固逢春第一个笑出声，我回头问他笑什么。他说：“确实丑得让人耳目一新。”

　　我疑惑地来回看他们二人，问：“你们听来的是什么样子的？我师兄师姐们都说大妖很好看，那种雌雄莫辨的感觉。”许昭昭的形容词是“窒息的妖冶”。要死啊，明明听起来让说者和听者都尴尬，我却一下子理解了。

　　窟惜一说：“我师叔说大妖连五官都眼非眼，鼻非鼻，口非口。”

　　“啊……”我有点遗憾。

　　“其实是因为他时常变换样貌。”乔琢石解释道。似乎是不满，以为我过度在意他人的外貌才引出这个话题，他瞥了我一眼，快步走上前到我身边。我识趣地退到后面与固逢春并排走，然后乔琢石又困惑地看我，不是他让我下去的吗？

　　我是为了活跃气氛吧，而且我明显感觉到窟惜一频频回头看固逢春，我都硬着头皮留下来了。但是我们前后换了位子有什么用，任何一个人说话，大家照样听得见。

　　因为打开了话题，固逢春和窟惜一开始一人一句地讲他们师叔，听起来是个风趣的正派人物。不像我师父好酒好肉好花草树木，他们师叔喜欢喝茶下棋，但不古板，反而有趣极了。

　　我对陈兔葵所知甚少，乔琢石似乎也不爱聊自己的事，所以我俩一前一后显得有点安静。

　　我注意着不踩到乔琢石的脚后跟，我自己走在人后面的话会往外稍偏一点，但陈兔葵爱走正后方。之前书里还专门提到她把固逢春踩了一脚，鞋子差点掉了。这是他们二人相识的契机。

　　为了陈兔葵好，我不允许潜在的杀人凶手乔琢石遇到这种事情，也不想被固逢春发现什么变化，只能小心地留出距离。

　　耳边固逢春还在讲他师叔，然后他突然问我：“兔葵，你躲着乔兄干什么？”

　　乔琢石也回头看我，看起来像是要走近一点，而我条件反射后退一步，让他表情更奇怪了。

　　下一秒，固逢春师叔从天而降到我和乔琢石中间。

　　我知道这人是他们师叔，是因为在看清他的脸的那一刻，窟惜一立刻用颤抖的难以置信的哭腔说：“师叔？”

　　她扑上前确认她师叔的情况，想找到致命所在。我吓了一跳，但陈兔葵不会害怕这个。我望向他没有合上的眼睛，竟诡异般看到暗影波动，那种感觉，就像人从小洞窥探，意外与深渊般的绝望对视。

　　预感到情况不妙，我拦下同样要靠近自己师叔的固逢春，并提醒窟惜一小心。

　　窟惜一跪在师叔身旁，她愣愣地直起身看他的眼睛，眼珠霎时活过来，转过去看着她。乔琢石立刻扶起窟惜一。师叔的皮肤骤然变青，接着变紫，转瞬间变至干瘪枯黑。最后他化为灰烬自行散开，似乎从没有出现过。

　　窟惜一眼眶里打转的眼泪，终于忍不住落下来。

　　十九

　　“是大妖，原来他来东线了。”固逢春忍着痛苦，仍先同我们解释。

　　他暂时去与师门联系，确认死者是否真的是师叔，同时也确认大妖的踪迹。我和乔琢石留在窟惜一身边安慰她。果然是女主，她不一会儿就从悲痛中缓过来，已下了捉住大妖的决心。

　　我欣赏男女主角这点，他们可以根据事情的缓急，快速从痛苦中暂时清醒过来。我不擅长安慰，也不喜欢安慰，他们的性格可以避免我最后没话讲。

　　你们最后会捉住他的，我心道。

　　他们师叔是从树枝上摔下来的，也许是大妖慌张所为，也许是故意为之。商讨结果是我们把树林排查一遍，固逢春说他和我一道，窟惜一和乔琢石一起。一些作家们喜欢这种情节，明明可以四个人一起走，却一定要来个让所有读者都不开心的分组。

　　乔琢石想对我说什么，我躲开他伸向我的手臂，先一步赞成固逢春的分组安排。系统告诉我，要时刻跟着男主，剧情点马上要开始了。
　　我们两两出发。

　　我知道固逢春心里也是难过的，于是我抬头看看他的侧脸，说：“世间规律难料。”

　　“我知道的，兔葵。”

　　互相对话几轮后，安静氛围中传来窟惜一的声音：“什么！”固逢春立即往声音的方向跑。读者们看到这里后都为“两个人里还是师妹重要”而高兴，当时他们并不知道陈兔葵接下来的处境与遭遇，评论区也没有人为她没跟上固逢春而担心。

　　我原来跟着固逢春跑，却莫名其妙被地面凸出来的一块石头绊倒，我明明看见它并跳过去了，不会吧……我抬头时固逢春已不见踪影。

　　我知道窟惜一喊叫是因为他们二人真的遇到了大妖，跟踪了一阵后因为乔琢石的“失误”跟丢了。茫然打量四周，我和系统皆暗感不详，我想随便指个方向继续走，系统却叫我爬到树上。

　　“大妖会担心自己会不会爬树吗？”我说。

　　“你待在树上不动，也许他以为已经杀过你了呢？你还可以踹他下去。”

　　“他是妖啊。”

　　“你不也是捉妖师吗？”

　　这时我听到前方有脚步声，一看，竟是陈兔葵那个师兄。

　　“师兄也被杀了吗？”我小声惊呼。

　　“别咒我。”他朝我翻白眼，一边向我走来。
　　师兄是大妖变的吗？我开始有点犹豫。但自从他被师姐骂了后，一直有一种怨天尤人的失败者的气息笼罩着他，很好认，所以我确信他就是我师兄。
　　我向他小跑过去，问：“师兄不是安排在南线吗？”

　　“大妖从南线出现后又往东线转移，南线有一半的人现在都来东线了。”

　　我点点头，刚想让他陪我一起走出树林，先一步听见背后有风吹叶动的声音，明明无风。有认识的人在我身边，我便放心回头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