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字字难逃》小只秋刀鱼

2、第 2 章 重逢

　　“宋朝朝啊！”

　　付铎话音落下的时候，宋朝朝几乎同时想起前天看的《微神》。

　　那是老舍一生中唯一一篇写爱情的作品，她想起里面分外切景的一句话：

　　“是她打开了我爱的园门，我得和她走到山穷水尽。”
　　...
　　第二天一大早，宋朝朝就得知已经有数家影视公司想和她洽谈《吠马》影视化的事。

　　然而，宋朝朝清醒地知道，《吠马》不是个好拍的故事。它没有那么强的故事性，又由于故事背景是在未来，需要极高的特效水准和拍摄技术。

　　《吠马》有获奖和她的热度加持，现在就是个谁见了都想分一口的香饽饽。

　　宋朝朝一一翻着邮件，有的公司体量小，野心却大的很，声称要把《吠马》拍成票房第一科幻电影；有的公司明显连原著都没看过，只是看宋朝朝年纪轻，希望蹭蹭热度，最好能捡个便宜。

　　不过也不乏有诚意也有能力的。

　　比如祁风公司，就发了一长段详细的意向说明，并让宋朝朝可以今天就去公司面谈。

　　祁风原本一直在做实体，新总裁上台后，凭借其精准的商业嗅觉转变公司方向，短短十年内迅速崛起，已经有多部叫好又卖座的电影，业界内外评价极高。且祈风财力雄厚而不吝投钱，可以说是最佳选择。

　　宋朝朝思索片刻，开始回复邮件。

　　“下午就回来？”
　　年龄不过二十八九的男人坐在办公桌前，他正通着电话，语气平和，但藏不住那股子矜贵气，有经验的人一听便知，这人一定久居上位。

　　他把玩着右手上一只墨黑色的扳指，淡淡道：“你走那么久，一句话不给家里留，爸妈头发都白了不少。”

　　对面不知道回了什么，只听男人声音一沉：“我尊重你的数学梦想，但你别忘了你不仅是你自己，还是付家二少爷，付铎。”

　　一阵忙音。

　　付祁放下手机，双手交叠着放在桌上，看向窗外，眸光沉静。

　　“笃笃”

　　一阵敲门声打断了付祁的思绪。

　　他扬声：“进。”

　　是王秘书来汇报工作。他做事一向踏实严谨，当初付祁挑中他也正是因为这个。

　　“...还有最后一件事，《吠马》的影视化，作者那边有意向，下午三点会过来洽谈。”王秘书合上档案，语调依旧波澜不惊。

　　“那个作者是叫......宋朝朝？”付祁难得提与工作无关的事，他这么问，是因为总觉得这个名字耳熟。明明姓和名都不太常见，但是好像就是在哪里听过。

　　“是的。需要我去查一下吗？”

　　“不用了，一个小作者而已。”付祁挥挥手，“我了解了。”

　　...

　　宋朝朝正准备出门，想了想，又戴上口罩。

　　她没有开车或是打的，选择的是最普通的公交车；穿着也以舒服为主，很是简单。

　　宋朝朝小时候很是过了一段苦日子，是她拼命写稿赚钱，靠自己才挣到今天衣食无忧的地步。

　　可能是以前穷怕了，即使现在写文章带来的收入足以羡煞他人，她也一直不习惯大手大脚地花钱。

　　宋朝朝坐在公交车的右后方，靠着窗，到公司还有三四十分钟的距离，她便从包里拿出一本没读完的诗集，静静翻起来。

　　周围是喧嚣人声，宋朝朝显得那么格格不入，以至于她的旁边一直是个空位。

　　宋朝朝看书时很少走神，但这样的情景总让她忍不住回忆。

　　...

　　那时候，距离她撞破付铎的大胆发言，已经过去一周。

　　宋朝朝倒没想着避开他，反倒是付铎心下不自在，一直有意识地躲着她。

　　宋朝朝也沉得住气，像什么都没发生似的。

　　为了照顾宋朝朝，母亲咬牙在离学校三十分钟路程的地方租了个房子，宋朝朝每天坐公交来往学校，从不间断。

　　她一直是抓住能利用的所有时间看书，公交车上也不例外，尽管大多数时候她站着。

　　宋朝朝很小就跟着母亲几次搬家，免不了长途汽车的颠簸，开始吐了几次后，也渐渐练成了怎样都不晕车的技能。

　　那次运气好，宋朝朝一上车就看到最后一排空着两个位置，心下欢喜，便坐在靠窗的位置上，开始翻起刚从图书馆借的书来。

　　无奈她刚沉浸在书中的世界五分钟，就被不和谐的声音打断了。

　　“喂，说你呢，有什么好装的！”

　　宋朝朝抬起头，看见是季周，那个被付铎拒绝的女孩子，估计是实在气不过，还跟着她上了公交车来找茬。

　　她身边还跟着两个小跟班，三个人估计也是头一回坐公交，脸上充满了鄙夷。

　　“装什么清高啊！”一个跟班帮腔道。

　　季周看着宋朝朝的脸就气不打一处来：她跟付铎青梅竹马，认识十几年，没想到最后被这个穷鬼截了胡！

　　宋朝朝不动声色地环视一周，周围的人要么看热闹似得瞧，要么就冷漠地低头只顾玩手机。

　　她冷静地盘算着怎样脱身，就看见人群中挤进来一个熟悉的身影。

　　“发生什么事儿了？”

　　银发少年坦然自若地走向她，长腿一迈，无比自然地站到了她身前。

　　他盯着季周，笑意未及眼底，语气轻松：“季大小姐怎么有雅兴坐公交？”

　　“付铎，你就知道护着——”

　　“季周，别惹我发火。”

　　季周趾高气扬的话才说半截，就被付铎打断了。少年压低了眉，眸光沉沉，显露出一副少见的狠戾。

　　季周从没见过付铎这副模样，从小到大，哪次他不让着她？这次居然......

　　公交刚好到站，季周恨恨地看了宋朝朝一样，颇为狼狈地带着两个跟班下车了。

　　付铎顺势就在宋朝朝旁边坐下，座位空间狭小，他的一双长腿有些无处安放，只能略微挤占到宋朝朝的空间。

　　付铎见此情状，腼腆地露出一个有些不好意思的笑容，好像刚刚那个放狠话的少年是她的错觉。

　　“朝朝，你别介意，我保证以后她们不会再来找你麻烦......”

　　宋朝朝以前从没听过付铎说那么多话，她扬眉叫他名字：“付铎。”

　　“......欸。”

　　付铎一刹那被打断，下意识应了声。

　　“你为什么喜欢我？”

　　虽然是疑问句，但少女说得像是肯定句般轻巧短促，她认真地看进付铎眼里，想要找到一个确定的答案。

　　付铎没有说话。

　　她等了许久，窗外景色换了又换，直到她都怀疑自己是否说过话，付铎才声音发涩地开口：
　　“我......”

　　宋朝朝却忽地侧头冲他笑：“付铎，你的恋爱打算，为什么不问问本人呢？”

　　“公交车即将到站，请下车，开门请小心——”

　　宋朝朝把书塞回包里，示意付铎让开，付铎懵懵地站起身，就见到宋朝朝往后门走去，走到一半，她转过身，隔着挤挤攘攘的人群，对上付铎的眼神，声音郑重又清晰：

　　“我愿意。”

　　付铎在她面前一向不太讲话，不管是谈恋爱前还是谈恋爱后，直到宋朝朝偶然在他草稿纸里发现一句写了又改、改了又写的答案：

　　“朝朝，我以前觉得，需要从别人身上索取的东西都存在很强的不确定性，比如爱，比如金钱。所以我喜欢数学，真与假不可并存，再繁琐的列式都指向一个确切的答案。但现在我喜欢你，说不出原因，只能说它不可证伪。”

　　...

　　公交车发出一阵刺耳的刹车声，宋朝朝慢慢起身，跟随着人流一起走下车。

　　她最近时常想起付铎——可能是因为书写完了，她不用再为了忘记他而在脑内塞满大串大串的情节，所以付铎的形象又开始频繁出现。

　　下了车，宋朝朝点开导航，输入祈风的公司名。

　　除开去参加颁奖典礼和菜市场，宋朝朝实际上已经有小半年没出过门。

　　她本就没什么朋友，夏楠算一个，但她自己本职工作是演员，虽说是十八线末流，却也常有通告要跑，两人时间常凑不到一块去；至于别人呢，多是一些淡如水的君子之交，大部分是因为作品互相认识的青年作家。

　　宋朝朝这样想着，就跟着导航走到了祈风的门口。

　　大公司就是不一样，外观上就显得低调奢华。宋朝朝暗暗感叹，她走进公司大堂，向前台表明自己的身份。

　　等待前台处理的时候，宋朝朝百般无聊地环视四周，突然间，她的目光牢牢地停在一个人的身上。

　　他坐在公司一侧的真皮沙发上，穿着休闲，优越的身材比例让原本平平无奇的白T也多了几分质感，左耳处镶嵌了一颗石灰色耳钉。最引人注目的还是他的头发——纯粹的银色，在阳光的照射下闪闪发光。

　　他颇为散漫地看向窗外，右手食指有一下没一下地叩着沙发的扶手。

　　显然，他也在等待。

　　“请您跟我来。”前台已经确认完信息，领着她往电梯方向走，“宋小姐，我们公司上下都很重视您的作品影视化的事，付总想亲自和您面谈。”

　　“付总？”宋朝朝还沉浸在见到付铎的不可置信中，又听到这个熟悉的姓，下意识发问道。

　　“就是付祁先生。”

　　临进电梯前，宋朝朝忍不住再次回头，尽管她在看到他第一眼的时候就已经确定。

　　光影摇晃间，付铎的侧脸看起来还是少年人意气风发的模样。

　　宋朝朝低头看向地板，她强忍着快要夺眶而出的泪水，在心里无声地呐喊。

　　那个不讲道理地出现在她梦里的人，那个让她日日夜夜失眠的付铎，真的回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