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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大婚之夜 ...

  •   三旬将逝,楚王妃的马车络绎不绝,眼见着离人之际,难舍难分之时。
      宫中突传,皇后设宴,为四皇子遴选教导骑射的太傅。
      四皇子原是佘贵人的儿子。
      佘贵人身世凄苦,撒手人寰后,四皇子便养在皇后膝下,尚不满十岁。
      京城内,擅长骑射的公子,皆应邀赴宴,楚越也受邀。
      一并还有皇后的闺房姊妹,孟国公府,柳国公府等京城几大豪门大户的小姐们。

      孟国公府的马车,乘日出,踏在皇宫的六合街石。
      拘养十数日,楚越看着窗外冬雪初融,细水长虹,林林总总,皆是喜不自胜。
      孟二小姐,孟书娴,忍俊不禁,笑道,“小郡主,仔细风凉。”
      楚越才肯放下车帘,难为情道:“姐姐,我已大好了。“
      孟二小姐疼爱道:“您可别难为我,我是怕萧宸嗔怪,两个都是我的小祖宗。”说罢,将早早备下的貂裘搭在楚越膝上,递来手炉。
      楚越低头,抿嘴笑着。

      第一场,赛马球。
      旁人不知,但夏公侯的长子夏思恒,与楚越哥哥楚成稷是至交,马术堪称一绝。
      楚越记得,但凡马球赛,成稷便未赢过一局。
      众人整装,皇后赐马,择签分队。
      世事难料。
      斟煮茶的功夫,孟萧宸已旗开得胜,一杆进球。
      风云翻滚,号角声声,锦旗阵阵,众人疾呼,应者云云,幕帷后,连皇后也不禁起身。
      马背上,江山如画倾倒,风流玉树临风,春宵似梦潦倒心扉。
      楚越远远地仰望着。
      不知何时,一颦一笑,皆为这个晓通音律,赋诗风雅,犹善骑射的京城纨绔,有所收,有所动。
      几个回合,夏思恒已落败,全无胜算。
      皇后大悦,一时兴起道:“金银玉器,向来是孟国公府司空见惯的,不是稀罕物,孟萧宸,本宫该赏你什么好?”
      孟萧宸道:“夏公子和诸位公子皆精通骑术,臣不过险胜。”
      皇后笑道:“孟公子过谦了,你且慢慢想,想到了让你二姐说与本宫。”
      孟二小姐忙起身应礼。

      第二场,比剑术。
      众人驭马疾驰过十八座箭靶,箭中靶心者为胜。
      楚越换上盔甲,手持□□,飞身纵马。
      悠悠风起,翩翩风过,十八只箭呼啸而落,正中靶心。
      漫漫疆场风沙扑面,却不敌楚越风尘仆仆飒爽英姿卓越。
      烂漫星河浩瀚苍穹,却不敌楚越年华豆蔻万种风姿绰约。
      楚越一笑,岁月奈何。
      突闻一声马嘶鸣,众人惊愕。
      原来是夏公侯长子的马受惊,将夏思恒险些摔下来。
      皇后受了惊吓,比试只得暂罢,皇后摆驾回殿急宣太医,服了一方安神药方好。

      晚间,皇后设宴九凤泉。
      楚越饮了几盅酒后,自许久病初愈,不胜酒力,身体竟又有些发热。
      她扶着头,看着同样也有些醉意却强装镇定的孟萧宸,不禁痴痴偷笑。
      孟书娴察觉楚越神色有异。
      她悄声对孟萧宸道:“小郡主尚在病中,不胜酒力,这九凤泉西南角有皇后娘娘的一处寝宫,你扶她歇下,这里自有我应对。”
      乘皇后引杯,孟萧宸和楚越从假山后退出宴席。
      月光如洗,夜色醉人。
      孟萧宸扶着身体温热的楚越,一路蹒跚。
      虽也步履稳健,但孟萧宸被皇后诸人灌了那许多杯,醉意更胜,况且男儿阳刚气盛,更比楚越通体火热。
      行至西南角,行入牛郎织女的寝殿。
      月色满庭,孟萧宸握着楚越的手,在门槛前,迟迟不入。
      手心一层层的汗沁出。
      楚越回头,冲他浅浅一笑。
      情不知所往,一往而情深,她一个趔趄,玩味般地凑近了他。
      从他的眼睛里看到她的眼睛,两人越贴越近,直到呼吸与心跳相融,直到亲密无间毫无缝隙可寻。
      岁月混沌,春宵一刻,千金不换。
      第二日,大梦方醒,已是日上三竿,楚越只觉头痛欲裂,浑然不知身处何处。
      这场梦,或许星光璀璨。
      他们酣畅淋漓,情深意切,如双鸪比翼,沉沦青春。
      这场梦,或许也惊涛骇浪。
      皇后一众人,无意撞见床榻佳人,共枕而眠。
      或许梦,到底安逸甜美。
      皇后娘娘心气俱佳又趁酒意,只道:“自古良辰美景,佳人难寻,再稀罕不过郎有情妾有意了,楚亲王府孟国公府,真是佳偶天成,本宫也该成就这段古今佳话,孟萧宸,你的赏赐本宫也算成全了。”
      祸起福依,福兮祸起。

      宫中最生口舌是非,但皇后降旨赐婚,孟国公府,聘礼盈府门庭若市,流言蜚语方少了。
      楚王妃虽怒火攻心,却难拒婚旨,难抗谣言,难却女儿痴心一片,只得一面收下聘礼,筹办婚礼,一面禁足楚越,日训女规。
      花好月圆,礼乐齐鸣,他是十三代钟鸣鼎食皇商贵贾孟国公府嫡长子孟萧宸,她是皇室贵胄簪缨世族尊亲王府独生女楚越。天子脚下,长安京城,一场声势浩大的世族联姻提上日程。

      又是数月。
      大婚前夜,楚越终于特许出阁,制备首饰。
      回府经过母亲宅院,想去请安,却听到父亲道:“这几日,府内人多眼杂,莫不是哪个小厮打点收拾,弄丢了?”
      “府里下人,皆盘问过了,都说没见过。”母亲叹道,言语憔悴,焦灼不安。
      “平日里,这些信不是锁起来,束在柜阁里了吗?”
      “正是如此,所以想来蹊跷。”
      “要尽快找到,绝不能落到有心人眼中。”
      “从前的都烧了,近来的几封还不及烧,想着锁起来,大约无事。”
      “皇帝是最不喜波斯等附庸国,还有北燕王一众部族势力的。”
      “是。”郡主应到,“我听闻皇帝今日与几位国相丞相和大臣常内阁议事,流言可不少。”
      “这些年,何时消停过。”
      “也是,可我听说,桓武三军,近日似要出动。”
      “我也打听不到多少虚实,我想着,待咱们楚越风风光光地出嫁,我这亲王府,也该颐养天年了,皇帝好歹念我戎马一生,九死一生赴国难,能赏我个,儿女满堂承欢膝下。”
      “也好,波斯风土宜人,远离官场市井,晨兴理荒岁,戴月荷锄归,宅院也置办妥帖,老爷放心。”
      楚越闻言,悲从中来。

      早起梳妆,楚越尚未清醒,婢女们便已伺候梳洗,扶至镜前。
      鬓云欲度香腮雪,髻拥春云,松玉钗鬓,懒起画蛾眉,眉淡秋山,照花前后镜,面若敷脂。
      碧云轻纱帐下,凤楼鸾镜前,但见珠玉摇坠,锦绣花攒。
      穿上大红喜服,便要嫁为人妇,送往孟国公府。
      楚越由府内丫头嬷嬷们引着,一步一步行至父母房中,这条日日请安的长廊石阶,今日才这样慢慢走过一回,楚越只闻,从小伺候的老嬷嬷们都抽泣不止,不觉已泪痕斑驳。
      楚王妃和楚亲王端坐堂上,楚越缓缓拜下,一叩双亲常在万寿永康,再叩寸草春晖铭记此心,三叩父母颐乐岁岁平安。
      楚王妃掩面,许久颤声道:“母亲不能与你同去了,照顾好自个,不必记挂。“
      楚越哭着,又拜一拜,泪水打在殿砖上,儿时顽皮,最喜母亲这青莲砖。
      情难自抑,众人劝着,这才搀扶起来。

      锣鼓喧天,孟国公府迎亲的队伍,早已闹得人声鼎沸,满城风雨。
      楚亲王府嫁女,更是喧嚣热闹非凡,大摆宴席,收尽世间奇绝,倾尽财力人力,铺张奢华绝世,十倍于王师凯旋的庆功红宴不止。

      入夜,红纱彩帐,摇曳生姿。
      楚越,披被红盖,冠冕富丽,正坐于孟萧宸腾霄青云的寝殿床榻上,对着朱门外满庭灯火霓娜。
      那一夜,礼乐齐鸣,烟火绚烂。
      那一夜,风月无声,暗助波澜。
      红纱下,漫天烟花,远远一簇绿光冲天,起自北城墙,稍纵即逝,淹没万花丛中。
      楚越忽一起身,待要细看,一旁茗桑劝道:“小姐想起要什么,使唤女婢们便是。”
      楚越恍若不闻,绕过屏风,缓步庭中,不顾茗桑再三阻拦。
      扶着厢宇抱墙,透过窗格缝隙,楚越定神瞧着。
      只见正殿推杯换盏,觥筹交错,热闹非凡。
      文臣达观,赋诗行乐,贺辞祝酒,富商显贵,尽出奇珍,贺礼相送,京城纨绔,长安千金,王侯贵胄,阖家女眷,盈满公府。
      独不见武将。
      楚越愈发探身,蔡国公菜文翰将军及亲眷,桓武侯王士捷将军及亲眷,遍寻不知所踪。
      还有,当今圣上倚重的一众武将。
      楚越看着北城墙上空,轻烟缭绕,花火绚烂,顿觉蹊跷。
      她扯下红盖,径直冲向马厩,解了孟萧宸的千里精骑,飞身纵马扬长而去。

      马蹄声,涤荡在长安街道,空久传响。
      还未至楚亲王府,但见火光冲天,血气弥漫,烟尘铺张。
      那一夜,皇帝连夜,颁降三道圣旨。
      一命王氏一族率桓武三军,乘虚突袭北城墙,火烧亲王府王师粮草粮仓。
      二命蔡国公齐集京城武力,趁势洗杀亲王府,五族诛灭势必拔草除根。
      三命孟国公府率领府中亲兵,镇压京城百姓和各户达官显贵,严防作乱犯上。
      九世荣华覆灭韶灯尽破,五族诛杀废黜赶尽杀绝。
      一夜间,战功彪炳,辉煌绝代,独尊亲王的楚氏一族,便斩杀殆尽。
      远远的,楚越看到一众王府残兵护着母亲,夺路而出。

      “父亲呢?”楚越央求问,“还有哥哥,还有连缪,还有..”
      “小姐快走!“鲍将军扯着楚越的婚袍,强逼着她退马。
      楚越费力挣扎着,待要脱手时,却见父亲单刀匹马一身敌众,一剑倒在血泊。
      ”父亲!“楚越凄厉地疯喊道。
      十年前,父亲在北燕,便是单枪匹马一身敌众,冲破重围,救当朝太子,如今圣上于万钧之剑下。
      也是那一年,圣上死里逃生,封父亲为独尊亲王府,唯一的异姓王族。
      这些年,边疆寒沙侵骨,蹉跎岁月熬人,父亲戎马半生,早已不能,一身敌众。
      ”来不及了!“鲍将军见敌军,来势汹汹,硬拽楚越逃向凯旋门。

      出了凯旋万丈拱门,踏过三道天乾城关,再越过环护城河,纵马跨过那悬索天桥,便是万里平川。
      过了城关,天高任马,便再无人可阻挡。
      眼见已逃到城门脚下。
      桓武三军,忽从旁突袭,将唯一出逃的路口,围堵得水泄不通。

      “王妃!”城墙上,一个居高临下威风凛凛的声音传来。
      身负数剑的楚王妃嫣然一笑,高傲仰首,在马背上赫然端坐。
      “王将军,有礼。”
      楚越环首四顾,八方的弓箭手,四方的精兵锐马,森森锋芒,潇潇剑雨,直指楚王妃。
      只见王士捷一抬手,箭在弦上,楚越便知死期将至。
      楚越抬起头。
      今夜,漫天的烟花弥漫,满城的春色盎然,遍地的锦绣繁华,皆是虚景。
      “王将军,”楚王妃笑道,”不知可否,赏杯茶喝。“
      音容婉转,笑颜百媚,褪去染血斑驳的貂裘,体态婀娜多姿,芳华不减当年,仿佛还是从前,那个年少懵懂,容貌倾国的六格格。
      王将军戏弄一笑,吩咐手下,将楚王妃迎上城墙。
      楚越欲拦,却见母亲已袖袂连翩,信步穿越百军,缓缓上了城墙。
      月光如洗,晕染在母亲流畅如水的锦缎上,随背影消逝。

      郡主辅至城上,安然入座在王将军正席:”听闻将军府,有上等的绿芜春。“
      王将军看着楚王妃,突然欢然大笑,命下人斟茶,道:“六格格风采,更胜当年。”
      “王将军记差了,“郡主含笑端茶,”我如今,是尊亲王府,楚王妃。”
      “你还念着,你那楚国公那。”王将军将一卷金笔圣折,甩手置于榻上。
      楚王妃正眼不瞧,只说:”皇帝昏庸愚钝,王将军可不糊涂。“
      ”皇帝糊涂,我们自然也不能明白。“
      ”究竟是谁?“
      ”妹妹聪明伶利,何不自个猜猜。“
      郡主闻言,浅浅道:”那日皇帝赐婚公主,我就晓得,他是忌讳亲王,重兵优渥,想收揽兵权。“
      ”皇帝不仁不义,妄杀忠臣,王将军助纣为虐,也该迷途知返。“
      ”郡主天真至此,皇帝要杀,向来师出有名。“
      ”师出有名?“
      ”亲王府,私通党羽,与北燕诸国暗结株连,欲图不轨,谋反造次。“
      ”放肆!“楚王妃使性,砸烂玉盏,信步走出将军府,来到城墙上。
      墙外是万里江山,天高云滚,那是楚亲王为帝王家驰骋打下的平川万原。
      墙下是层层桓武三军,排排剑宇刀锋。
      北风萧萧,细雨濛濛,郡主扶在城墙上,泪痕姗姗。
      楚亲王府一世英名,也架不住尹国相谗言,皇后王氏作梗,孟国公府蔡国公府同皇帝从中暗算。
      王妃恣意一笑。
      众人只见,穿花舞蝶翻飞而越,堕入北风中,一国郡主跳下城墙血洗城门。
      “母亲!”楚越声嘶力竭,响彻京城。
      三军惊愕,水泄不通的城门口,忽然出现一个血淋淋的豁口。
      鲍将军见状,策马疾驰,强拽着悲痛欲绝的楚越,直奔豁口而出。
      王府十万雄军,待九死一生逃出城,不过十数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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