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望蓬山》一镜雪

23、权宜之计 薛宝衣知道

　　薛宝衣知道自己在被监视，但她从来也没有觉得刘贵人会真的相信她。
　　刘贵人看中她的脑子手腕，想要利用她去对付聂婉彤，但是又忌惮她。
　　她对刘贵人没什么印象，但是从每次见面，刘贵人面对她高高在上的那种轻蔑又可怜的姿态来看，刘贵人或许在入宫之前见过她，每每见自己在她面前卑躬屈膝，刘贵人都会觉得畅快。
　　既然喜欢，薛宝衣当然也愿意演给她看。
　　她不会在刘贵人这里待太久的，她才不会甘心给人当奴才，每日提心吊胆地苟延残喘。
　　抬头，太医院到了。
　　昨日下了一层薄薄的雪，太医院门口有两个小太监在扫雪，薛宝衣走近了，矮个子的那个小太监抬头看过来，尖瘦凹陷的脸颊上露出笑容，放下手里的扫帚小步跑了过来。
　　才几步路，他却喘得厉害。
　　薛宝衣皱着眉，拿起袖子给薛明松擦额头上的汗珠，看他苍白脸上红晕明显，语气不由重了些：“你病才好，还没有康复呢，怎么来太医院扫雪？”
　　薛明松之前病得不能起身，但是被宗医师治了大半个月，如今已经能下地走路了，只是还在吃药，薛宝衣的手里的钱也全部用在这上面了。
　　薛明松厌恶地望向浣衣局：“我不喜欢待在那里，而且我已经能下地了，便要干活。宫里不会像家中，白养着我，来打扫太医院还是赵阔帮我找的差事，大殿里头有那些医师忙活，不让我们进去，我们只扫扫院子里的落叶和积雪，活不重。而且，我要是倒下了，这里头医师也不会让我死在里头。”
　　薛宝衣摸着薛明松的脑袋，这孩子瘦了许多，也不知道是不是因为瘦削的缘故，少了一大半从前在家时那种温暖干净的气息，添了几分宫里那些沉默宫人的阴郁。
　　“你以后，不要直呼赵阔的名字。喊他赵哥，亲切些。”
　　薛明松不言语，薛宝衣也不勉强，只是说道：“这不是薛家，从前的薛家已经死了。在离开皇宫之前，你要学会小心翼翼地活着，就像从前家里那些仆人，掌柜们那样，笑着看主子。”
　　“乖，姐姐知道你学得会。”
　　薛明松抿着唇，一双漆黑的大眼睛盯着薛宝衣，有几分委屈，但薛宝衣只是冷漠地叮嘱他：“不要哭，除非哭能帮你得到你想要的东西。但你想要的尊严，姐姐现如今，自己也没有几分。”
　　薛明松抽噎了一声，低头跑回去捡起了扫帚继续扫雪。
　　薛宝衣撇开眼，提着食盒进太医院。
　　今天是宗直当值，他正在写医案，远远听到门口正在说话的两个低品医师说话声渐渐大了起来，间或还夹杂着一两声的嬉笑。
　　皱了皱眉，宗直放下笔起身，随手从桌上拿起一瓶伤寒药走出殿内，见到了站在廊下的女子。
　　女子身姿娉婷，素衣简衫，乌黑发丝只用一根深发带缠绕系起，和宫里其他的宫女没有任何不同，但她只是安静地站在那里，就可以让太医院里的年轻医师们一颗心浮动起来。
　　真是……尴尬！
　　宗直走向薛宝衣，黝黑的脸越来越红，看上去更黑了。
　　“安乐姑娘，你弟弟的身体没事，你不用常来太医院，宫中规矩森严……”宗直的话还没说完，薛宝衣便笑盈盈地将食盒打开，递到了他面前。
　　“宗医师，我知道的，只是我上次来见你只从谢礼里收了一份糕点，以为你喜欢吃这个，所以才送来的。若是给你带来了麻烦，我以后就都不来了。”
　　宗直嘴巴笨，见美人伤心，忙不迭伸出手将那一盘糕点接了回来，说道：“不不，不麻烦。只是担心麻烦你做这个糕点。”
　　薛宝衣笑道：“不妨事的，宗医师是我和弟弟的恩人，我们也穷，只能拿这个来谢你。”
　　宗直拿起一个糕点就咬进嘴里，糕点冷了，并不好吃，但是宗直一口气全吃了。
　　薛宝衣见状，上前两步，拿出一方帕子帮宗直把沾在衣服上的糕点碎屑擦掉，宗直整个人便僵住了，只觉得鼻尖有一股香甜的味道，浅淡的香甜竟然压过了太医院熏染出来的苦重药味，让人神魂颠倒。
　　“唐突了。”
　　“不，是我失礼。这瓶药丸能预防风寒，若是染了风寒也能吃，你拿回去用。”
　　宗直将药品塞给薛宝衣，薛宝衣也不推辞，接过了便道：“可惜是在宫里，要是能在宫外，我少不得得在除夕的时候做一桌子菜，再热一壶酒，请宗医师来吃一顿，这才能好好感谢你。”
　　宗直想，在宫外啊……不知道怎么地，竟然想到了眼前女子在他家中笑着冲他招手的模样。
　　薛宝衣：“可惜不能出宫。”
　　宗直回神，说道：“你想出宫？宫中每隔两三年都会放宫女恩典出宫的。”
　　薛宝衣却道：“可惜，我是罪奴。怕是没有这个恩典了，除非有人为我求恩典，或者陛下大赦天下吧。”
　　薛宝衣从太医院出来，路过还在扫雪的薛明松，将那瓶伤寒药放在了他怀里，俯身小声说道：“既然在太医院打扫，多关注下宗直医师，他救了你，人也不错，只是，官职低了些，若是太医，倒还有些可能。”
　　薛明松：“阿姐想让宗医师帮你出宫？”
　　薛宝衣：“若是他有机会在太后或者皇帝面前露脸，说不定有机会给我求个恩典让我出宫去。”
　　薛明松：“姐姐你要嫁给他？”
　　薛宝衣笑：“权宜之计而已，出了宫，自有千百种方法离开他。不过，其实宗医师人也不错，医术好，人也好，长得也不丑。”
　　薛明松撇嘴：“可是他有些蠢笨，阿姐不喜欢这样的人。”
　　薛宝衣：“可我也不喜欢太聪明的人，因为阿姐拿捏不住他。除了这里，你还可以尝试去靠近沉香殿，避开那个叫紫苏的大宫女，她很严厉。沉香殿的李贵人比你大几岁，也还算是个小孩，不过她医术不错，也得太后喜欢，有些天真，之前我求她去救你，她也真的去了浣衣局救你，混个脸熟，有好处。”
　　“知道了，阿姐。”
　　薛宝衣摸了摸他的脑袋，这才离开。
　　回清漪殿路上，绕转过御花园，薛宝衣远远便看到了一堆禁军走过来，她退到墙角边低头前行，与那一堆禁军擦肩而过的时候，听到有人说话，那声音似曾相识，寥寥两句，便将薛宝衣瞬间拉回到了薛府被抄家的那日，是她在暗道里听到的那个禁军统领的声音。
　　谭恪！
　　薛宝衣忍不住回头去看那群人，但是走在队伍最前面的禁军统领没有回头，倒是走在他身侧的一个禁军突然回头，看到了薛宝衣的脸，眼里顿时流露出惊艳来。
　　薛宝衣回到清漪殿，漫不经心将食盒放回柜子里。
　　她要想办法接近谭恪，对于薛家被抄的信息她知道的其实非常有限。薛家不干净，会被抄家灭族薛宝衣倒是没有觉得不可思议，但显然这次朝廷动作如此之快地就扳倒了薛家，定然是多方下手了。
　　而且薛家出事之后，整个平陵风平浪静，这根本不可能。
　　要知道薛家能在平陵横着走，是因为多的是达官显贵与他们有盘根错节的关系，她要知道除了新帝，还有谁下手最狠，尤其是……薛忠，究竟是谁埋在薛家的暗线。
　　谭恪负责抄灭薛家，他肯定清楚。
　　薛宝衣正想着，便见到刘贵人身边的大宫女红芍过来，立刻迎了上去。
　　“红芍姐姐，可是贵人找我？”
　　红芍：“贵人说，让你准备准备，过几日年前祈福的晚宴，让你也跟着去。不过，你这张脸太打眼了，晚宴上最出彩的必须是贵人，你可懂？”
　　既然是晚宴，那禁军统领肯定会在附近守卫，这倒是个好机会。
　　真是瞌睡来枕头，薛宝衣立刻点头，回道：“奴婢有办法的。”
　　三日后。
　　红芍帮刘贵人穿好粗糙的浅色衣物，略带担忧地问道：“贵人真的要穿这件衣服吗？这衣服看上去实在是……”
　　刘贵人也不喜欢身上穿的这件衣服，但是想到薛宝衣那日对她说的话，还是压下了不喜，道：“试试看吧，若是让我沦为笑柄，那安乐可就要受苦了。”
　　“对了，安乐人呢？”
　　“贵人，奴婢在这里。”薛宝衣回应，将殿内的帘子卷起来，望向精心打扮过的刘贵人。
　　殿内的刘贵人和红芍都面露惊讶，站在帘子边上的宫女额头多了大块青黑色胎记，鼻下还有两颗大黑痣，皮肤粗糙暗沉，看上去比薛宝衣老了十几岁，只是那一双秋水美目未曾变化，依旧十分动人。
　　可是，她只要低头，谁会看到这双眼睛？乍一看，只会觉得这是个已经被常年劳作磋磨衰老的丑宫女而已。
　　刘贵人盯着薛宝衣看了片刻，捂嘴笑道：“你还挺有本事的。”
　　薛宝衣低头说道：“娘娘可满意？”
　　刘贵人：“就这样吧，记得低头，本宫怕你太丑反而引人注目。”
　　薛宝衣：“是，不过贵人，头上的金钗不如换成木簪，更适合这一身朴素素雅。”
　　刘贵人：“木簪也太降身份了，红芍你去挑一根玉簪来。”
　　薛宝衣却道：“贵人，今日早上院中的早梅已开，不如折一支梅花做簪，又风雅又特别，想来陛下也会注意到，贵人，人比花娇。”
　　薛宝衣说着，抱过美人瓶，瓶里头傲然挺立着一株红梅。
　　刘贵人犹豫了下，到底被那句人比花娇给说服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