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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一个人 三月初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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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月初,天气终于真正暖和了起来。
梧桐树冒出了嫩绿的新芽,迎春花开了,金灿灿的,一串一串挂在墙头。校园里的女生们脱掉了厚重的羽绒服,换上轻便的春装,空气里都是清新的味道。
姜宁的生活渐渐形成了一种固定的节奏。
早上六点起床,六点半出门,七点到校。上午四节课,中午和程一一起吃饭,下午四节课,放学后和程一去海边或者在学校附近走走,然后回家。
周而复始,像钟摆一样准确。
但钟摆不会让人期待,她会。
每天早上一睁开眼,她想到的第一件事就是今天中午能见到程一。这个念头像一束光,照进她灰蒙蒙的早晨,让起床这件事变得没那么难以忍受。
她的成绩在稳步提升。
三月初的月考,她考了年级第三十二名。比起上学期的百名开外,进步了不是一星半点。刘老师在班会上特意表扬了她,说她“终于开窍了”。
姜宁知道这不是开窍。
是有人在她身后,一步一步推着她往前走。
“你这次月考考得不错,”白灼在食堂吃饭的时候说,“三十二名,一本线没问题了。”
“嗯。”姜宁低头吃饭。
“你那个程一呢?他考得怎么样?”
“年级第二。”
白灼筷子上的鸡翅差点掉下来:“年级第二?他是人吗?”
姜宁嘴角微微弯了一下:“他学习本来就好。”
“所以你俩在一起以后,你成绩进步,他成绩也进步,这是什么神仙组合?”白灼夸张地叹了口气,“不行,我也得找个学习好的男朋友,带我飞。”
“你不是说你不想谈恋爱吗?”
“那是没遇到合适的,”白灼咬了一口鸡翅,含糊不清地说,“要是遇到像程一这样的,我立马谈。”
姜宁没有接话。
她想起程一的样子。
他确实很好。
好到她有时候会觉得不真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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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中午,程一来接姜宁吃饭的时候,带了一个保温袋。
“今天吃什么?”姜宁问。
“猜猜看。”
姜宁打开保温袋,里面是一个饭盒和一个汤盒。
饭盒里是米饭和红烧排骨,汤盒里是西红柿蛋花汤。
“你不是说想吃排骨吗?”程一说,“上周你说的,还记得吗?”
姜宁愣了一下。
她上周随口说了一句好久没吃排骨了,没想到程一记住了。
“你记性真好。”她说。
“关于你的事,我都记得。”程一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随意,好像只是在陈述一个事实。
姜宁低下头,夹了一块排骨放进嘴里。
很香,肉质软烂,味道刚好。
“好吃吗?”程一看着她。
“好吃。”
“那以后经常给你做。”
姜宁抬起头看了他一眼。
他坐在她对面,阳光从他身后照过来,给他的轮廓镀上了一层金色的光。他正低头吃自己那份饭,睫毛在眼下投下一小片阴影,嘴角微微弯着,看起来心情很好。
姜宁忽然想,如果时间能停在这一刻就好了。
没有家庭,没有高考,没有那些乱七八糟的事。
只有阳光,海滩,和他的笑脸。
“姜宁,”程一突然抬头,刚好对上她的目光,“你看什么呢?”
姜宁迅速低下头:“没看什么。”
程一笑了一下,没有追问。
但他记住了她看他的眼神。
那种眼神,像是一个迷路的人,终于看到了灯塔的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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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子就这样一天天过去。
三月的风,四月的雨,五月的光。
校园里的梧桐树从嫩绿变成深绿,从深绿变成浓荫。知了开始在树上叫了,夏天要来了。
姜宁和程一的关系,也在不知不觉中发生了变化。
最开始,两个人之间隔着一段不远不近的距离。说话客气,举止有度,像两个礼貌的陌生人。
后来,距离慢慢缩短了。
程一会自然地帮她拿书包,会帮她拧开矿泉水的瓶盖,会在她冷的时候把外套脱下来给她披上。
姜宁从最开始的抗拒,到慢慢接受,再到后来,她甚至会下意识地往程一那边靠。
她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时候开始依赖他的。
也许是某天中午,她走在他旁边,风吹过来,他不自觉地站到了风来的方向,替她挡住了那些凉意。
也许是某天傍晚,她看着海面发呆,他站在她身后,没有出声,只是静静地陪着。
也许是某天夜里,她失眠了,给他发了一条消息,他秒回了,陪她聊到凌晨。
那些细小的瞬间,像沙子一样,一粒一粒地堆积起来,最终成了一座堡垒。
她以为这座堡垒足够坚固了。
可她忘了,沙子做的堡垒,经不起海浪的冲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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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月中旬,离高考还有二十多天。
学校里弥漫着一种紧张的气氛。每个人都在争分夺秒地刷题,走廊里贴满了励志的标语,倒计时牌上的数字一天天变小,像一把悬在头顶上的刀。
姜宁的成绩已经稳定在年级前三十。
刘老师说她是“黑马”,说她如果能保持这个状态,考个不错的一本没问题。
程一的成绩一直是年级前三,目标是华清大学。
“你肯定能考上。”姜宁对程一说。
“你呢?准备报哪里?”程一问。
“南济大学。”
程一沉默了几秒:“确定了吗?”
“确定了。”
“那说好了,我周末去找你。”
“嗯。”
这个“嗯”,姜宁说得很轻。
她没有说出口的是,她其实还是害怕的。
她害怕程一只是随口说说,害怕他去了大学以后会遇到更好的人,害怕时间会改变一切。
可她不想把自己的害怕说出来。
因为说出来,就意味着她在意。
在意这件事本身,就已经让她很害怕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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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月二十日,天气晴好。
那天是周三,下午最后一节是体育课。
姜宁本来想请假的,她的膝盖前几天磕了一下,走路还有点疼。但她听说程一他们班今天也是体育课,而且他们班在一中的操场,隔着一堵墙。
不,隔着一堵墙的不是两个学校的操场。
是命运。
一中和文博中学只隔了一条街,两个学校的操场紧挨着,中间是一道铁栅栏。
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程一和姜宁发现了一个“捷径”——体育课的时候,他们可以隔着那道铁栅栏见面。
那天下午,阳光很好。
姜宁站在铁栅栏这一边,手里拿着白灼塞给她的两瓶水。
“去吧去吧,”白灼推她,“别在这碍我眼了。”
姜宁被推得踉跄了一下,瞪了白灼一眼,然后朝铁栅栏那边走过去。
程一已经在那里了。
他穿着一件白色的短袖,袖子卷到肩膀上,露出结实的手臂。阳光打在他身上,把他的皮肤晒成了小麦色。
他看到姜宁走过来,笑了一下,朝她挥手。
姜宁的脚步不自觉地快了起来。
“今天怎么这么早?”程一问。
“体育课,自由活动。”
“我也是。”程一接过她递来的水,拧开瓶盖喝了一口,“对了,周末你有什么安排?”
“复习。”
“出来放松一下?”
“去哪儿?”
“海边?我们去捡贝壳。”
姜宁想了想:“好。”
程一看着她,忽然说:“姜宁,等高考结束,我带你去A市玩吧。”
“A市?”
“嗯,我想带你去看看我长大的地方。那边的海很蓝,比这里好看。”
姜宁沉默了几秒:“好。”
程一笑得更开心了。
隔着铁栅栏,他伸出手,轻轻碰了碰她的手指。
“我们说好了。”他说。
“说好了。”姜宁重复了一遍。
那天回去以后,白灼问她:“你们说什么了?”
“他说带我去A市看海。”
白灼看着她的表情,忽然笑了:“阿宁,你知道吗?你刚才说这句话的时候,眼睛里有光。”
姜宁摸了摸自己的眼睛:“有吗?”
“有,”白灼说,“我很久没看到你眼睛里有光了。”
姜宁没有回答。
但她知道,白灼说的是真的。
那些光,是程一点亮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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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光越亮,暗就越深。
五月二十三号,周五。
那天放学,程一没有来接姜宁。
她等了他半个小时,给他发了消息,没有回复。
她以为他临时有事,没有多想,自己回去了。
第二天,第三天,第四天。
程一仍然没有出现。
没有消息,没有电话,没有任何解释。
第五天,姜宁去了他们经常去的海边。
海浪还是那个海浪,风还是那个风,只是少了那个人。
她一个人站在沙滩上,看着空荡荡的海面,忽然觉得很冷。
不是身体上的冷。
是从心里面透出来的那种冷。
她曾经以为程一是不一样的。
可现在看来,也许所有人都是一样的。
来的时候轰轰烈烈,走的时候悄无声息。
她拿出手机,给程一发了最后一条消息。
【你在哪?】
没有回复。
她盯着屏幕看了很久,直到手机自动熄灭。
那天晚上,她失眠了。
不是因为想他。
是因为她终于确定了一件事——
她不该相信任何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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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此刻的程一,正被关在房间里。
他的手机被齐欢收走了,家里的大门被反锁了,他出不去。
“你就安心复习,考完试再说。”齐欢站在门外,语气平静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妈,让我出去一下,就一下,我跟她说一声——”
“说什么?有什么好说的?”齐欢打断他,“你现在最重要的任务是高考,别的都不重要。”
“她对我很重要——”
“比你高考还重要?”
程一沉默了。
他想说“是”,可他知道这个答案会让事情变得更糟。
“妈,就让我跟她打个电话,十分钟就行——”
“不行。”
“五分钟——”
“程一,”齐欢的声音冷下来,“你要是再闹,我就去找那个女孩。”
程一瞬间安静了。
他最怕的就是这个。
他怕齐欢去找姜宁,怕姜宁会因为这件事受到伤害,怕那些他好不容易建立起来的信任会在一瞬间崩塌。
“我不去了,”程一说,“你让我安静几天。”
齐欢在门外站了一会儿,叹了口气,走了。
程一靠在墙上,看着头顶的天花板。
姜宁会怎么想?
她一定在等他。一定给他发了消息,一定打了电话,一定在等他出现。
可他什么都做不了。
他用力捶了一下墙。
疼。但比不上心里的那种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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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月二十八号。
距离高考还有一个星期。
那天姜宁回家,发现家里气氛不对。
姜艳坐在客厅里,面前摊着一张纸。
“这是什么?”姜宁问。
“你自己看。”
姜宁走过去,拿起来看了一眼。
是一份志愿表。
“你报了南济大学的提前批?”姜艳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不正常。
“嗯。”
“谁让你报的?”
“我自己。”
姜艳站起来,走到她面前,抬手就是一巴掌。
姜宁没有躲,也来不及躲。
“你好大的胆子!谁让你自己做决定的?南济大学?那么远的地方,你去了谁管你?你在外面死了都没人知道!”
“不用你管。”姜宁的声音很轻。
“你说什么?”
“我说,不用你管。”
姜艳气得浑身发抖,抬手又要打。
但这次姜宁躲开了。
“我要去南济,”姜宁说,“我已经决定了。”
“你——”
“妈,”姜宁第一次用这个称呼叫姜艳,“你能不能别管我了?”
姜艳愣了一下。
她大概是没想到姜宁会说出这种话。
沉默了很久,她才开口:“行,你说的,不用我管。那你也别花我的钱。”
“我没花你的钱。”
“你没花?你吃的穿的用的,哪一样不是我的?”
姜宁没有说话。
她确实没有花姜艳的钱。
她的学费是姥姥交的,生活费是姥姥给的,连衣服都是姥姥买的。
她在这个家里,花的每一分钱,都是姥姥的。
“等你姥姥走了,我看你还靠谁。”姜艳冷冷地说,转身进了房间。
姜宁站在原地,手里拿着那张志愿表,指节发白。
她不知道自己站了多久。
直到手机震了一下。
她低头看了一眼,是白灼的消息。
【阿宁,你姥姥住院了,你快来医院。】
那一瞬间,姜宁觉得整个世界都在旋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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医院里弥漫着消毒水的味道,走廊里灯光惨白。
姜宁跑进病房的时候,安云正躺在床上,脸色苍白,嘴唇发紫。
“姥姥——”
她冲过去,握住安云的手。
安云的手很凉,干瘦得像冬天的枯枝。
“阿宁来了,”安云睁开眼睛,声音虚弱,“别哭,姥姥没事。”
姜宁这才发现自己脸上有泪。
她擦了擦,挤出一个笑:“姥姥,你感觉怎么样?”
“没事,就是有点累。”
医生把姜宁叫到办公室,跟她说,安云的病情恶化了。
“之前是普通的病毒感染,但她的年纪大了,免疫力下降,引发了并发症。目前情况不太乐观,需要住院观察。”
“能治好吗?”姜宁问。
医生沉默了一下:“我们会尽力的。”
“能治好吗?”姜宁又问了一遍。
医生看着她,没有回答。
姜宁懂了。
她走出医生办公室,在走廊的椅子上坐下来。
走廊很长,很安静,只有灯管的嗡嗡声。
她低着头,看着自己的手。
那双手刚才还握着姥姥的手。
如果连姥姥都走了——
她不敢想。
手机在口袋里震了一下。
她拿出来看了一眼,是白灼发来的消息。
【阿宁,你姥姥怎么样了?】
姜宁没有回复。
她又打开了和程一的对话框。
上一条消息还是五天前她发的那句“你在哪”。
没有回复。
五天没有回复了。
她盯着那个对话框看了很久,终于关掉了手机。
走廊尽头的窗户开着,风吹进来,带动白色的窗帘。
姜宁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
她想,也许有些人注定是要一个人走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