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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开学 寒假过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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寒假过得很快,快到姜宁还没来得及好好感受那些仅有的温暖,开学的日子就来了。
晨光微熹,二月底的风还带着冬天的尾巴,吹在脸上凉飕飕的。
姜宁站在镜子前,看着里面的自己。
校服还是那身校服,宽大得能装下两个她。长发披散着,遮住了半边脸。脸色苍白,眼下有淡淡的青色——昨晚又是一夜没睡。
她用手指轻轻碰了碰左脸颊。
那里已经不肿了,但还隐隐作痛。
前天晚上,姜艳嫌她洗碗的时候打碎了一个盘子,一巴掌扇过来,她没站稳,磕在了桌角上。
新的伤痕盖在旧的伤痕上,像一层一层叠加的印记。
她熟练地涂了药膏,然后出门。
街道上已经热闹起来了,穿着校服的学生三三两两走在一起,说说笑笑。有人讨论着寒假去了哪里玩,有人说自己胖了多少斤,有人抱怨作业还没写完。
姜宁从他们身边走过,像一个透明的影子。
没有人注意到她,她也不希望有人注意到她。
“阿宁!”
不远处传来熟悉的声音。
白灼站在校门口,穿着一件粉色的棉服,围着一条兔子图案的围巾,手里举着两根棒棒糖,朝她用力挥手。
姜宁脚下的速度快了一些。
白灼跑到她面前,上下打量了她一眼,眉头微微皱了一下。
“瘦了。”
“没有。”
“我说有就有。”白灼把一根棒棒糖递给她,“草莓味的,你最爱的。”
姜宁接过棒棒糖,低头看了一眼。
她其实不怎么吃糖,但白灼总觉得她喜欢草莓味的东西,每次都会给她带。
“寒假怎么样?”白灼挽着她的胳膊,一起往教学楼走。
“就那样。”
“你姥姥身体还好吗?”
“还好。”
白灼知道她不想多说,也就不问了。
两个人并肩走了一段,白灼突然开口:“阿宁,那个男生……你们寒假还有联系吗?”
姜宁的脚步顿了一下。
“什么男生?”
“就是那个,程一。”白灼说出这个名字的时候,特意压低了声音,像是生怕被别人听到。
姜宁没有说话。
白灼侧头看了她一眼,发现她耳尖红了一点。
“有情况!”白灼的眼睛亮了,“你们是不是——”
“没有。”姜宁打断她,“就……偶尔联系。”
偶尔联系。
其实不是偶尔。
几乎每天。
每天早上醒来,手机里都有程一发的早安。每天晚上睡觉前,他都会发晚安。有时候是文字,有时候是语音,有时候只是一个简单的月亮表情。
姜宁最开始不知道怎么回应,总是隔很久才回一句。后来慢慢习惯了,会在吃饭的时候拍张照片发给他,会在看到好看的东西时想起他。
但她从来不会主动说太多。
她怕。
怕自己太主动了,就显得太在意了。怕太在意了,最后就会太难过。
白灼看着她的表情,意味深长地笑了笑:“行,我不问了。反正早晚会知道的。”
姜宁瞪了她一眼。
白灼吐了吐舌头,跑进了教学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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高三十八班的教室在教学楼三层最东边,靠窗的位置能看到操场和远处的梧桐树。
姜宁推开教室门的时候,大部分同学已经到了。
寒假刚过,很多人还没有从放假的状态里切换回来,教室里闹哄哄的,有人在抄作业,有人在聊天,有人在补觉。
姜宁走到自己的座位坐下,把书包放在桌洞里。
同桌何思雨凑过来:“姜宁,你寒假作业写完了吗?数学卷子借我抄抄。”
姜宁从书包里翻出数学卷子递给她。
何思雨接过卷子,看了一眼,倒吸一口凉气:“你全写了?连最后一道大题都写了?”
“嗯。”
“你寒假都干嘛了?不会就在家写作业吧?”
姜宁想了想。
寒假她做了什么?
和程一去海边,和程一打电话,被姜艳打,给姥姥做饭,和程一去海边。
好像也没做别的了。
“差不多。”她说。
何思雨撇了撇嘴,开始埋头抄作业。
这时候班主任刘老师走了进来,拍了拍讲台:“安静一下,都安静一下。”
教室里慢慢安静下来。
“新学期的课表贴在后黑板上,你们自己看。另外,这学期是高三下学期,你们都知道意味着什么。”刘老师的目光扫过全班,“还有一个学期,你们就要高考了。这一个学期,是你们人生中最关键的时期……”
姜宁听着这些老生常谈的话,目光落在窗外。
梧桐树的枝丫还是光秃秃的,但仔细看,已经能看到一些小小的芽苞,鼓鼓囊囊的,蓄势待发。
春天要来了。
她想。
手机在口袋里震了一下。
她低头看了一眼。
程一:【开学了,好好上课,放学我去接你。】
她的心跳快了一拍。
“姜宁!姜宁?”
刘老师的声音把她拉回来。
“到。”她站起来。
“上课第一天就走神,这一个学期你想怎么过?”刘老师皱着眉头看她,“你上学期成绩好不容易提上来了,这学期要继续保持,不要松懈。”
“知道了。”姜宁坐下。
手机又震了一下。
程一:【怎么不回我?在上课吗?】
姜宁看了那条消息很久,打了几个字又删掉,最后只发了一个字:【嗯。】
发完就关掉了手机。
但心跳还是很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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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午的课姜宁听得很认真。
她的基础本来就好,只是之前不愿意学。自从认识程一之后,她开始重新拿起课本,成绩也在慢慢回升。
刘老师说她“好不容易提上来了”,其实这不只是她的努力。
还有很多个中午,程一在校门口等她,给她带吃的,陪她复习。
有一次她数学考砸了,心情很差,程一就坐在她旁边,一道一道给她讲错题。他的声音很低,语速不快不慢,讲得很耐心。
她问他怎么会做这些题,他说他寒假的时候自学了高三下学期的内容。
“那你可以啊。”她说。
“为了给你讲题,提前准备一下。”他说这句话的时候,语气很随意,好像只是做了一件很普通的事。
但姜宁知道,不普通的。
从来没有人为她做过这种事。
从来没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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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午放学,白灼来找姜宁吃饭。
“今天去食堂还是出去吃?”白灼问。
“外面吧。”姜宁说。
她们走出校门的时候,姜宁看到了一个熟悉的身影。
程一站在对面那棵梧桐树下,穿着一件黑色的卫衣,手里提着一个袋子。阳光从树叶的缝隙里漏下来,落在他身上,斑斑驳驳的。
他看到她,笑了一下,朝她走过来。
白灼在旁边轻轻“哇”了一声,小声对姜宁说:“这就是你说的‘偶尔联系’?”
姜宁没理她。
“给你的。”程一把袋子递过来,“午饭,还有奶茶。”
姜宁接过袋子,低头看了一眼。里面是两个饭盒和一杯奶茶。
她抬头看他:“你怎么知道我还没吃饭?”
“猜的。”程一说,“你早上肯定又没吃早饭,中午肯定饿。”
白灼在旁边忍不住笑出了声:“那个,我就不当电灯泡了,我先走了啊。”
姜宁想拉住她,但白灼跑得比兔子还快,一溜烟就没影了。
程一看着她,笑了笑:“你朋友挺有意思的。”
“嗯。”姜宁应了一声,“我们去哪儿吃?”
“操场那边?那边人少。”
“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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操场的看台上没有人,阳光正好。
程一在台阶上铺了一张纸巾,示意姜宁坐下。
姜宁坐下来,打开饭盒。
里面是西红柿炒鸡蛋和清炒西兰花,还有一个红烧鸡腿。
“你做的?”姜宁问。
“嗯,早上起来做的。”程一说,“不知道合不合你口味。”
姜宁夹了一块鸡蛋放进嘴里。
味道淡淡的,不太咸,刚刚好。
“好吃。”她说。
程一的眼睛亮了一下:“真的?”
“嗯。”
程一也坐下来,从袋子里拿出另外一个饭盒,打开来,里面是差不多的菜。
两个人并排坐着,吃着自己做的饭。
操场上没什么人,偶尔有几个体育生经过,也没有注意到他们。
阳光暖融融的,风吹过来,带着初春的气息。
“姜宁。”程一突然叫她。
“嗯?”
“你寒假过得好吗?”
姜宁想了想。
过得好吗?
有好的时候,也有不好的时候。好的时候是和程一在一起的时候,不好的时候是回到那个家的时候。
“还行。”她说。
程一看了她一眼,没有追问。
他已经学会了,有些事情不需要问。她愿意说的时候自然会说,不愿意说的,问了也没用。
“我寒假过得挺充实的,”程一说,“预习了下学期的内容,还学了几道新菜。”
“你那个红烧鸡腿,放了什么?”姜宁问,“味道和我以前吃过的不太一样。”
程一瞬间紧张起来:“怎么了?不好吃吗?是不是太咸了还是太淡了?我放了点蜂蜜,网上说这样比较嫩——”
“好吃。”姜宁打断他,“就是想知道怎么做的。”
程一松了口气:“你想学?我教你啊。”
姜宁摇摇头:“不用了,就算学了,我们家也没有材料。”
她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平淡,但程一听出了其中的意味。
他没有接话,而是换了个话题:“下午你们几点放学?”
“五点半。”
“那我来接你。”
“你不用——”
“我想来。”程一说,“看到你我才安心。”
姜宁低下头,筷子在饭盒里搅了搅,没有说话。
但她没有拒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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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午的课姜宁上的心不在焉。
不是不想听,而是脑子里总是不自觉地冒出程一的脸。
他说“看到你我才安心”的时候,眼睛里有光。
那种光很温暖,像冬天里的炉火,让人忍不住想靠近。
可她知道,靠近了就会烫伤。
她已经在心里告诉自己很多遍了,不要陷得太深,不要相信任何人的承诺,不要让任何人走进心里。
可是程一好像没有给她选择的机会。
他就那样每天出现,每天对她好,每天告诉她“我一直在”。
她以为她会抗拒。
可是她没有。
她甚至开始期待每天中午的那顿饭,期待放学时在校门口看到他的身影,期待手机里那些简单的“早安”和“晚安”。
这让她很害怕。
她害怕自己正在变成那种人——把自己的所有希望都寄托在另一个人身上。
因为她知道,一旦那个人离开了,她就会彻底坠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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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午放学,姜宁走出校门的时候,程一果然在那里。
他换了一件白色的连帽卫衣,看起来刚上完体育课,额头上还有薄薄的汗。
“走吧。”他说。
“去哪儿?”
“随便走走,你想去哪儿?”
姜宁想了想:“海边。”
程一点点头,两个人并肩往海边走去。
从学校到海边要走二十分钟,穿过几条街,再走过一片小树林。
路上他们遇到了几个卖水果的小贩,程一买了两个橘子,一个递给姜宁,一个自己剥了皮。
“你手很凉。”程一递橘子的时候碰到了她的手指,皱了下眉。
“习惯了。”姜宁把橘子塞进嘴里,酸的,眉头皱了一下。
“酸?”程一看着她。
“不酸。”
“那给我尝尝。”
姜宁掰了一瓣递给他。
程一吃了一口,脸都皱在一起了:“这么酸你还说不酸!”
姜宁看着他皱成一团的脸,忍不住笑了。
不是那种礼貌性的微笑,是真的很开心。
程一看到她的笑容,呆了一下。
“你笑起来真好看。”他说。
姜宁的笑容僵了一瞬,随即收敛了一些,低下头继续走。
“怎么不笑了?”程一追上去。
“没什么好笑的。”
“那我以后多讲点笑话给你听。”
“不用。”
“姜宁。”程一叫她的名字。
“嗯?”
“你以后能不能多笑笑?”
姜宁的脚步慢了一下。
“为什么?”她问。
“因为你笑起来的时候,我觉得全世界都亮了。”
这句话很简单,没有任何修饰,直接从程一的嘴里说出来,像一颗小石子投进平静的湖面。
姜宁的心跳漏了一拍。
她没有回答,继续往前走。
但她的耳朵红了。
程一看到了,嘴角微微弯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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到了海边,风比中午大了些。
海浪拍打着岸边,发出有节奏的声响。
姜宁站在沙滩上,看着远方。
海平线在夕阳里变成一条模糊的线,天空和海面被染成了橘红色。
“真好看。”她说。
“嗯。”程一站在她旁边,“比寒假的时候好看。”
“因为春天来了。”
“因为和你一起看。”
姜宁侧头看了他一眼。
程一的侧脸被夕阳镀上了一层柔和的光,轮廓深邃而分明。他的睫毛很长,在眼下投下一小片阴影。
他感受到了她的目光,转过头来,两个人对视了一秒。
姜宁先移开了视线。
“程一。”她说。
“嗯?”
“你为什么对我这么好?”
这个问题她想了很久了。
她不是一个值得被这样对待的人。她有太多的问题,太多的伤痕,太多的不相信。她沉默寡言,不会撒娇,不会说好听的话,甚至不会表达感谢。
这样的人,凭什么被一个人这样温柔地对待?
程一沉默了一会儿。
海风吹过来,吹动了她的头发,也吹动了他的。
“因为我想。”他说。
“就这么简单?”
“对,就这么简单。”
姜宁看着他的眼睛,那双眼睛很认真,没有任何闪躲。
“你不怕我让你失望吗?”她问。
“不怕。”
“为什么?”
“因为,”程一说,“不管你什么样,我都不会失望。”
姜宁的眼眶突然有点酸。
她眨了眨眼,把那点湿意逼了回去。
“你这个承诺太重了,”她说,“我怕我接不住。”
“不用接住,”程一说,“你只管站在那里,我会送到你手里。”
海浪的声音淹没了她接下来的沉默。
程一不知道的是,他的每一句话,都被姜宁一字一句记在了心里。
她以为自己不会当真的。
可她已经当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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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家的路上,他们并肩走着。
路灯一盏一盏亮起来,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
“明天还能见到你吗?”程一问。
“你喜欢见我吗?”姜宁反问。
程一被她这句话噎了一下。
她很少说这种话,或者说从来没有说过。
“当然喜欢。”他说。
姜宁低下头,轻轻“嗯”了一声。
那就是同意了。
程一心里的那个石头落了地。
他送她到家门口,看着那扇旧旧的木门。
“进去吧。”他说。
“嗯,你也早点回去。”
“姜宁。”他叫住她。
“嗯?”
“我会一直在的。”
她站在门框里,昏暗的灯光照着她半边脸。
“我知道。”她说。
然后关上了门。
程一站在门外,听到里面传来的声音——不是她的声音,是另一个女人的。
尖锐的,刺耳的,像刀子划在玻璃上。
“又这么晚回来!你天天在外面野什么野!还要不要脸了!”
然后是姜宁的声音,很轻,几乎听不到。
“和朋友出去了一下。”
“朋友?什么朋友?男的女的?你是不是在外面乱搞——”
程一攥紧了拳头。
他想冲进去,想把姜宁从那个地方带走。
可他不能。
他没有这个资格,也没有这个能力。
他只能站在那里,听着里面的声音,什么都做不了。
那一刻他心里涌上一种深深的无力感。
他想保护她。
可他连她家的门都进不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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程一回到家的时候,已经很晚了。
齐欢坐在客厅里看电视剧,看到他进来,瞥了一眼:“怎么这么晚?”
“和朋友出去了。”
“程一,”齐欢放下遥控器,看着他,“你最近是不是有什么事瞒着我?”
“没有。”
“你成绩一直很稳定,我不担心。但是——”齐欢顿了顿,“你别忘了,离高考还有三个多月。这段时间很重要,别的事情可以先放一放。”
程一知道她说的“别的事情”是什么。
“知道了。”他说,转身上楼。
回到房间,他拿出手机,给姜宁发了一条消息。
【到家了吗?】
过了几分钟,姜宁回了。
【嗯。】
只有一个字。
他看着那个“嗯”,想象她现在在做什么。是不是在涂药,是不是躲在被子里,是不是又一个人掉眼泪。
他想给她打电话,但他知道她现在不方便接。
【早点睡,晚安。】
【晚安。】
他关掉灯,躺在黑暗里。
窗外月光很亮,照在天花板上,一片银白。
他想,他要快点长大。
快点有足够的能力保护她。
在那之前,他只能这样,小心翼翼地陪在她身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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同一片月光下,姜宁蜷缩在被子里。
她看着手机屏幕上那两个字——晚安。
像一个小小的锚,把她从那些黑暗的情绪里拉回来。
她想起程一说的话。
“我会一直在的。”
她闭上眼睛,在心里默默问自己:你信吗?
她没有回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