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头的事》三仟仁

2、第 2 章

　　收拾好行李，几人从宿舍里摆着龙门阵出来，于义深拖着那个红蓝白相间的塑料蛇皮袋吃力地走在后面，袋子和楼梯碰撞发出“哐啷啷”的响声。
　　庞德提着行李箱回头：“于哥你这个袋子好像电视里面装尸体的。”
　　“我他妈装你的尸体。”于义深说。

　　几个人总算是到了校门口，张时安他爹已经开着小电动三轮来接他。
　　张时安笑眯眯地坐上专车，向众人挥挥手，说：“哥们儿，咱就先走一步，到了记得打电话?～”
　　“回家五个小时呢，不要想我哈。”
　　他爹伸手敲他脑门：“坐正走了，还得去接你妹。”
　　“哎，好！”
　　几人目送电动三轮走远，只留下飞扬的尘土，和张老爹的大嗓门：“你小子要好好学习，以后……”

　　于义深说还有些事要处理，问周凌和庞德要不要先坐车走。
　　“没事，”周凌望着校门口的大巴车，学生们鱼贯而入，不一会就集满了人。
　　“唉，”周凌摇摇头，“去嘛，我们等着你，等哈子打车去客运站。”
　　“天欸，打车贵得很嘛，”于义深叹息，“走路吧还是。”
　　庞德迟疑道：“走路？但是这离着一两公里，我们还有啷个多东西，怕是有点远。”
　　“呀，打车吧，我开钱。”周凌开口。
　　“哦哟好，就等你这句话。我们去那边人少的好打。”于义深走过来搂住他肩膀。
　　“噫，你这个人真的是。”周凌抬了一下手，一边拿着手机回微信，一边拿肘子挡于义深的手臂：“热得很，不要巴着我肩膀。”

　　于义深所谓的大事，就是两个大麻袋，鼓鼓囊囊的，里面的塑料瓶挤得麻袋凹凸不平，有棱有角。
　　“等着我哈，你们两个。”于义深拖着小拉车走了。
　　庞德坐在石墩子上耍游戏，周凌就蹲在马路牙子上逗野猫。
　　当初啷个小一只三花，天天在他们学校蹭吃蹭喝的，现在已经长成大猫了。
　　“咪咪，喵嗷——”周凌笑得灿烂极了，手里拿着刚买的火腿肠，“这儿！”
　　“噫——肉麻。”庞德点评道。
　　“闭嘴。”

　　三花吃饱喝足跑路了，独留周凌一人蹲马路牙子上恋恋不忘，好似怨妇独守空闺，痛斥三花道：“渣猫啊，老子还没上手摸几哈，你咋个就跑了啊，渣猫！”

　　“噫！你在念些啥子？”于义深回来了，“啪！”地一巴掌拍在庞德肩膀上，推他朝十字路口那边：“走，胖墩，我们那边打车去。”

　　昭山区的出租车司机是真的健谈，尤其是看见穿校服的学生：“哎呦，同学放假了哈，暑假放几天啊？”
　　“一个多月。”于义深回答道。他和庞德坐在后排，怀里还有他那个大蛇皮袋——后备箱实在放不下了，司机就说让他委屈一下。他腿又长，本来坐着就伸展不开，这么一整就更难过了。
　　“哎呀，你们搁是要提前开学啊，辛苦得很哦。”司机师傅转了个急弯，庞德差点没撞于义深身上。
　　于义深一边推庞德一边回答：“啊对，这个学校一天天真的是，作业又多……”
　　庞德挣扎着撑起来，说：“你别说了，暑假回去你怕不是天天卷。”
　　“乱说些，我咋个可能是这种人。天，你说是不是？”于义深问周凌。
　　“是，他假期根本没得时间写作业，都他妈抄我的。”周凌一边回消息一边说。

　　到了目的地，周凌扫了码，漫不经心地问：“你舅在哪等你？”
　　于义深笑笑：“在加油站，还有个几百米远。”
　　“哦，要不你坐这个车过去算了？”庞德说。
　　“算了，钱都开了，我走过去算了。”于义深摇头。
　　周凌说：“那还是挺远的。要不这样吧，我跟你开钱，让师傅送你过去。”
　　“啊，算了，我自己走得过去。”于义深摆手道，“不麻烦你。”
　　周凌直接走过去跟正在帮庞德搬行李箱的师傅谈了几句，师傅爽快地答应了这个要求：“哎呀你们不兴早说，晓得吗我就……”
　　周凌招招手，大声叫于义深：“老于过来，人家师傅说要得！”
　　于义深一摇一摇地挪向出租车。
　　“快点！我的钱都开了！”
　　于义深小跑过去：“哎呀这个袋子有点重。”

　　等舅舅卸完油都快八点，于义深爬上油罐车副驾驶，系上安全带。
　　舅舅“咕噜咕噜”灌了几大口水，擦擦嘴问道：“大娃欸，最近学习怎么样。”
　　于义深低着头发消息：“一样的嘛，大妈。”
　　“哎呀，大妈我关心你一哈嘛。”舅舅拍拍他的肩膀，半是骄傲半是感慨：“娃娃啊，不得了啊！”
　　“哪个像你表弟，一天天就晓得往地头跑。”
　　“他最近学得咋个嘛？”
　　“咋个？噫，恼火得很！”舅舅开始吐槽表弟的成绩，最后感叹道：“天爷吔，要你表弟有你一半能学，我都心满意足喽。”
　　于义深就笑笑，不接话。
　　“你跟哪个说话？”舅舅凑过来看他聊天。
　　“跟周凌。”于义深回答道。
　　“哎呀，他的父母对你好得很哦，我们家好多事情都是人家爸爸帮过忙的。你们两个好朋友，你要对人家好点，学习上多帮帮忙什么的。”舅舅说。

　　大巴车上。
　　“喂，妈。”周凌接通电话，“咋子哦？”
　　“我上车了，都到店县了，要来了的。”
　　“还有那些？我初中同学有三四个，隔壁班的有八九个。”庞德是隔壁县的，没跟他坐一路车，但这大巴车上还有好些熟悉面孔。
　　“他坐他大妈的车，就是那个油罐车，你认得的噻。”周凌抠抠手指，“哎呀，我今天都还请他喝可乐。”
　　“哟，我哪点不关照他。”周凌想起今天早上的事，颇有些生气地说：“他才笑人了，今天班会课……”
　　他絮絮叨叨地讲自己如何被老师发现了并拍照记录最后还挨打，他妈妈在电话那边笑得合不拢嘴：“哎呦，哪个喊你在课堂上睡觉嘛，你这个吗老师下手都轻了，该喊她打重点的。”
　　“哎，等一下等一下嘛！”那边的声音逐渐变得嘈杂，像是有人在争吵什么，还夹杂着哭闹声。
　　“喂，周南兰？”周凌呼了一声。
　　那边安静了两秒，接着就爆发出了一声刺耳的尖叫：“啊啊啊，哥哥！我想死你了！”
　　“哥哥！你到哪里了？哥哥，你还有多久才到啊？”妹妹疯狂提问，“你到了，能带我们去吃炸洋芋吗？”
　　太吵了。周凌皱着眉将手机拿远，警告道：“周南兰，你小声点，人多得很。”
　　“哦。”周南兰压着嗓子，用说悄悄话的音量问他：“哥～哥～，你～几～点～到～家～呀～”
　　“好好说话！不然没有什么炸洋芋。”周凌加重语气。
　　“啊？那好吧。哥你到底几点回来啊？”
　　“十一二点吧。”周凌看看时间“还有三个多钟头。”
　　“啊～”周南兰失望了。
　　“没事，炸洋芋啥子时候都能吃，明天晚上我们再去。”周凌安慰她。
　　“好叭。”声音听上去还是挺闷闷不乐的。
　　唉，这个小姑娘。周凌按了按太阳穴。

　　挂断电话，周凌才有机会看于义深给自己发的几十条消息。
　　“卧槽，你是不是有病，发这么多消息给我又撤回。”周凌发了条语音过去。
　　“不是你听我解释，我这边网卡了，我连发了几个发不出去，结果它忽然就全部发出去了，我也懵逼了啊哥们儿”他点开那个长达十五秒的语音条，就听见于义深慌乱无措的声音在努力解释自己的傻逼行为。
　　周凌嘴角微微上扬了一下。
　　“没事了吧，没事我先睡了哈，明天见。”周凌打了个哈欠，说道。

　　于义深把手心放到裤腿上擦了擦汗，然后回复他一个ok表情包。
　　又来了一个电话，舅舅眼睛看向前方，打方向盘，问他：“谁啊？”
　　他看了一眼电话号码，回答道：“诈骗电话。”
　　他懒得再看手机，干脆就设置成静音。从后排拿了个小毛毯，盖着头睡了。

　　一周前。
　　北京。
　　姜海一脸烦躁地看着楼下来来往往的来滨和佣人，把外套甩给管家，不耐烦道：“你们这是干什么？”
　　管家把外套递给阿姨，上前一步说：“少爷，大老爷快不行了……”
　　“你们都盼着我大爷爷死，是吧？”姜海打断他，“他没有自己的孩子，你们都想来抢他手里的钱，是吧？”
　　“少爷，这……”管家额头渗了几滴冷汗。
　　“姜海。”姜建平从书房里走出来，平静地喊他。
　　姜海转过身，叫了一声：“爸。”
　　姜建平点点头，挥手让管家下去。
　　“爸，叫我干什么？”姜海走过去。
　　“你大爷爷不行了，你很伤心，是吗？”姜建平说，“你自小就跟你大爷爷亲，这是正常的。”
　　“是。”姜海回答道，“爸，你要干什么？”
　　“不过，在有些事情上，感情用事总是不对的。”姜建平看向楼下。
　　姜海有种不好的预感，他张了张嘴：“爸……”
　　“你也知道，你大爷爷手里的权力有多诱人，很多人都盯着这块肥肉呢。”姜建平说。
　　“咳咳，我话说直白一点。为了防止你被伤到，或者说被利用——”姜建平清了清嗓子，继续说：“我决定——”
　　“把你送出去。”
　　“啊？”姜海张大嘴巴，满脸不可思议，“爸？”
　　姜建平点点头，这个反应完全在他意料之中：“爸知道你不愿意接受……”
　　“还有这种好事？！”姜海跳了起来，抓住姜建平的肩膀：“真的假的，爸？”
　　姜建平：“……”这和他预想的不一样啊！
　　“松手！给我站好了！”姜建平挥开他的手。
　　“爸，我去哪儿啊？”姜海眼睛里闪着光。
　　“去你哥哥家。”姜建平说。
　　“啊？”姜海眼中的光凝固了一下。
　　姜建平觉得这孩子果然还是太天真了，正想开口：“小海啊……”
　　就看见姜海眼中迸发出更灿烂的光彩：“太棒了！”
　　他上来给姜建平一个大大的拥抱，真心实意地说：“爸，谢谢你。”
　　姜建平感觉脑子有点抽，他原本以为按姜海的犟脾气，这事他死都不会答应的。没想到啊……
　　他忽然感觉自己这儿子真是一如既往地缺心眼儿。
　　姜海像没事人一样，说：“不过爸爸，我能等大爷爷的葬礼办完了再走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