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宴》天青鸟飞白

12、第十二章

　　两人从阳台回到宴会大厅，还没来得及坐下，便见阮絮挽着一个男人的手迎面走过来。阮絮容貌俏丽，引得在场的男男女女频频回顾，她笑语盈盈，豆青色的旗袍已经被换下，身上穿的是浅水红高领丝绸面料小柳叶纹旗袍，旗袍分叉处镶着白色蕾丝边，白色小牛皮鞋，小口朱唇齿如含贝。其实这身装扮才更适合她，阮絮今年不过二十有三，正是青葱年华，像她这个年纪，换做富贵人家的女儿，要么是在饱读诗书寻求思想上的解放，要么是与闺中好友约一约电影和下午茶，若是成家早一些的，也应该是在相夫教子；换做了贫苦人家的女儿，生活则要悲苦一些，既要侍上育下，又要操持家务，怕是再好的容貌也要早早失了颜色。但阮絮介于两者之间，她出身贫穷，从小跟着母亲过活，母亲是浔阳城一家大户人家的佣人，阮絮在还没有学会“寄人篱下”四个字怎么写的时候便已经知道了要如何看人脸色行事，怎样讨主人家的欢心，也正是因为母亲勤勤恳恳和她的乖巧懂事，求了主人家的门路进入一所女校学习。平日里阮絮要帮母亲干活，还要在下课时打工赚钱，看惯了人情冷暖，随着年龄一点点长大，阮絮的样貌在同龄人中越发出挑，约莫十六岁的时候，她打工的咖啡店有一位熟客觉得阮絮“有灵气、可雕琢”，恰好他的新电影有一个角色与阮絮的形象贴切，便邀请她加入，自此之后阮絮一步迈进电影行业，在近几年一路高歌。
　　阮絮刚从首映会过来，妆容精致，挽着的人身形中等微胖，深灰色西装，正是海运商会会长王天翔，程晏曾在程润明接任教育总长的任职仪式上见过他，有些印象，当时同他一起出席的是他的夫人，可不是眼前这位阮小姐。
　　“程老板，感谢赏光。”阮絮递手，手腕上戴了一只成色极好的玉镯，给人添了贵气。
　　程晏短暂地握了一下阮絮的手，“客气，我倒是没想到阮小姐会递请柬给我。”
　　“我也没想到程老板这么肯赏光，之前听说有人请程老板好几次都没请动，我差点以为你今天不来了呢。”与初见时不同，可能是受到首映会和晚宴气氛的感染，今晚的阮絮多了些女儿家的娇态，脸颊上飞着红霞，说话间带了点娇嗔。
　　程晏没答话，姚徵站在一旁更是没有存在感，倒是王天翔，担心美人受冷落，接着阮絮的话说道，“小晏啊，上次见面是你父亲任职的时候了吧，不知他近来如何啊？”
　　“劳王会长惦念，家父一切安好，除了忙公事，其余时间就是在家陪我母亲喝喝茶看看报。”语罢程晏顿了顿，又道，“怎么不见尊夫人？”
　　此话一出，阮絮脸色明显有些不对，姚徵敏锐地察觉到她方才还亲密挽着人的手松开了一些。
　　“她本来是要来的，但今天临时有事，我就作为影片出资方，全权代表了。”王天翔已进中年，笑起来眼睛周围都是皱纹，两撇胡须一抖一抖的，“说到影片，《续春园旧梦》上映后还希望《凤城公报》能够多多美言啊，哈哈。”
　　“《公报》的事我不大懂得，但我想，在电影这方面，还是《电影风评》更适合，什么人做什么事，若是摆错了位置，怕是不仅不能有所助益，反而还会有所连累。”
　　“确实，确实，你不提我都忘了，”王天翔压下心中不快，点头笑道，“《电影风评》确实是要打声招呼的，要不还得说是你们年轻人，脑子好使。”
　　“王会长过谦了，您现在不也是宝刀不老么。”程晏脸上和语气里是不加遮掩的轻谑，但由于他本就是个面冷的，这些话经他嘴里说出来反而有些不咸不淡，让人想反驳又无从下口。
　　“阿宴！”
　　突然程晏听到有人喊他，寻声望去，原来是楚奕青。
　　楚奕青刚从一众富家名媛堆儿里冲出来，衣服上不知道是从哪家小姐身上沾的香水味儿，甜腻的很，他笑嘻嘻地走到程晏身边，看到阮絮和王天翔先是一愣，而后亲切的打招呼道，“阮小姐，王会长，晚上好啊。”
　　楚奕青一来，气氛又重新开始活分起来。三个人围绕着电影聊了好一会，从编剧到演员再到影片发行，楚奕青社交天赋展现得那叫一个淋漓尽致，最终还是程晏拉住楚奕青结束了这段吹侃，同姚徵一块离开了宴会。
　　等到三人坐到车上时，楚奕青那张嘴还没有要停的意思，可能是方才压抑的太狠，此刻没有别人，说起话来也就更加没了顾忌，“你说说这个王天翔，年纪都可以当阮絮的爹了，他也好意思。”
　　“这话你怎么不当着他的面说。”
　　楚奕青刚才还停不下来的嘴，突然就安静了，车里陷入一片死寂。
　　半晌，副座的人声音闷闷道，“程晏，你大爷。”
　　“我大爷，”程晏思忖道，“你指的哪位，你爹，季筠海他爹，还是沈十三他爹。”
　　“我大爷，您是我大爷行了吧！”
　　“嗯，可我没你这样的侄子。”
　　“……，你快闭嘴吧你。”
　　程晏瞧了瞧身旁闭着眼睛小睡的人，“想笑就笑，偷着乐我就看不见了么。”
　　姚徵坐在后座，从上车开始就一直闭着眼睛假寐，他本来想假装自己什么都不知道，但是这两个人太能吵了，尤其是坐在前面的楚奕青，简直就是个闲不下来的碎嘴子，而且今天看了一晚上他们两个仪表堂堂谈笑风生的样子，转过身却露出这般性情，怎么形容呢…姚徵思考了好一会，觉得现在的程晏才是他特别自在的状态，不是程府的主人，不是梨园的老板，更不是名利场上的程家三公子，这一刻的程晏就只是程晏，是生动的人。想着想着，姚徵没注意到自己嘴角早已不受控制地翘了起来，恰好被看过来的程晏抓个正着。一下子被人发现偷笑的姚徵丝毫没有想起来的意思，反而假装睡得不舒服，将下巴收紧，但他没意识到自己差点就要挤到车窗上去了。
　　“嗯，还装。”程晏盯着后视镜里那张始终闭着眼睛的脸，挑了挑眉。
　　姚徵脸皮薄，被看得久了脸色就越来越红，最终实在装不下去，只得故作镇定的打个呵欠假装自己刚睡醒，慢慢坐直身子，这些动作做完后还觉得不满足，压着嗓音用哑而轻地语气问道，“你刚刚说什么？”。
　　程晏一时经竟分不清刚才看到的姚徵脸上的笑是真的还是他眼花看错了。本想再逗逗他，但一想到姚徵身体才恢复不久，担心他确实因为今天的晚宴太过乏累，于是难得的，程晏顿了一下，过了大概半分钟，他才回道，“没事，还有一会才到家，你再睡会吧”。
　　突然听到“家”这个字，姚徵的心里一下子就软了下来。这软就像是山间冻了一冬的溪水遇逢到阳春三月的风，来不及抵抗便已被消去了一半，等到他回过神时，就只能听见冰雪融化发出的“滴答”声，“咚”地一下又一下敲在姚徵的心上，消弭在姚徵的耳朵里。
　　睡意再次袭来时，姚徵想，这个人真是太奇怪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