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重复》浠□□

3、第三章

　　“不必逞强，无需遗忘。”
　　（1）
　　我举着伞，在人潮汹涌的路口等候。在这里，有个人的生命即将迎来尽头。
　　人来人往，川流不息。我总以为自己早已将人世百态看尽，重新站在这才发现。神也无法将人类看透。
　　“和预料中的时间不吻合啊。”我抬头望了望太阳。“怎么算都应该到点了。”我依旧举着伞。
　　人群渐渐稀疏起来，路上的嘈杂也和周遭的声音归为柔和，像暴雨之前的平静似的。“来了。”我勾起了嘴角。
　　对面人行横道的指示灯跳闪着变成红色。众人都停下脚步，隔着马路两两相望。我在人群中间，他们不断从我身体中穿过，手机屏幕的亮起，信息的弹出，我瞥见了各种焦躁不耐烦地神情。
　　偏偏是最寂静的时候，一切都悄然按照神的剧本进行。狗挣脱了主人的束缚，连着那红色的牵引绳，在飞驰的车流中穿梭。“姐姐，您的狗……”小男孩指着路中央的狗，拽了拽身边正目不转睛，刷着手机的女人。女人茫然的看了看手中不复存在的绳子，惊慌失措，在飞速的车辆中依稀能看见狗在路的中央进退两难。女人大叫着狗的名字，同样不知所措。
　　两端的人不再忙弄自己的事情，他们抬起头来，看着这无助的女人和她的狗，窃窃私语。我皱起了眉头。
　　接着我就被猛地一撞，“离谱，第二次了。”我咬牙，想回头看看到底是哪个人，却见一个少年不顾旁人的阻拦，挡在了女人的前面，冲向路中间。车笛、咒骂，连绵起伏。我一愣。
　　重型卡车笛声大作，呼啸而来，少年下意识的蹲下，将那只可怜的狗紧紧地抱在怀里。“完了……”女人颤抖的跪下。
　　我举着伞，走上前去。
　　神应该帅气的出场，我想。

　　（2）
　　“你急着替别人去送死么？”我举着伞，低头看着那紧紧将狗抱在怀里的少年。
　　少年抬起头，那是一张白皙而线条明晰的脸。我忽然记起。这张曾在殡仪馆见过的脸，出现在了我面前，尽管那只是匆匆一瞥。
　　溅起的水花，疾驰而来的重卡，大叫慌乱的人群，空中飞扬的尘埃，一瞬间，什么都停下了。
　　他缓缓的站了起来，盯着我，想说些什么，却最终什么也没说。
　　“神不会给你第二次的机会，”我说，“我也只是怜悯你。”
　　他望着近在眼前的重卡，“我是不是该死了。”
　　“你还没到时候。”
　　“我还以为我只有死的时候才能重新和你相遇。”他转过头笑了。
　　我不明白，没有一个人能见到我笑的如此灿烂，他似乎很解脱，我不明白。
　　我只觉得那是悲伤。
　　也许人类就是这样，自以为窥见了一切，也只是在匍匐爬行罢了。时间早已过了，我却还是没忍下心带走这个被替代的灵魂。我收起伞，叹了口气。
　　“生老病死，等你到终点的时候我再来吧。”说完这句，我就要把时间归还给世界了，我似乎耽搁的有点久。
　　“夏浠，你告诉我是你么？”他冲着我大喊。我没有理会他，此时此刻，我并没有觉得他与那些挣扎想要留下的灵魂有什么区别。
　　少年见我要走，再也忍不住急切起来，想要冲上来拉住我的手，我却一个闪身与他擦肩而过，我死死的盯着那双眼睛。
　　“你以为你能死之前见到谁，是比你先走一步的前女友？”我勾了勾嘴角，“清醒点吧人类，给你的是怜悯而不是惊喜。”
　　我转过身打响了响指。
　　一切都回到了原来的样子。车轮碾过溅起水花，人群肆意的大叫，尘土飞扬，少年低头紧紧抱住身下的狗子。我还是站在路边，举着伞，沉默的观望着即将发生的一切。
　　卡车尖锐的刹车声和人们的尖叫混在了一起，惊呼声中，他终于停在了那瑟瑟发抖的少年面前。一瞬间，世间只有重卡巨大的嗡鸣声，压过了人类的同情、庆幸，他们穿过我的身体，向马路中央涌了过去，将那年轻的男人团团围住，连那可怜的狗儿也不得喘息
　　我正准备离去，却见那那人缓缓地站了起来，无视了周围人的欢呼和关心，只是默默的望向我所在的方向。
　　不辨悲喜。

　　（3）
　　作为神，我一直想在人类所住的地方拥有一间自己的住所，白天看风起云涌，傍晚看日月交辉，和归家的人们一样，倚着窗，抿一口淡淡的酒。
　　我曾把我的想法说给父亲听，他只觉得的可笑。
　　“从来没有一位神愿意折断他的翅膀，你是第一个。”
　　于是我每天只能回到那个地方，云层之上，一张床，一扇门，推开便是人间。
　　我躺在床上，想象着这里也同人间一样昼夜交替，万物野蛮生长。我闭上眼睛，可闭上眼，就是那少年抬起的脸，苍白的，问我他是不是已经离开了这个世界。
　　我猛地睁开了眼睛，那张脸隐隐与眼前的这个男孩重合起来。
　　“你回来啦。”他笑了。我坐了起来，他就顺势坐在我的床沿。“我听说你这次谁都没有带回来。”
　　“该来的人没有来，她被替代了。”我回答。
　　“若被替代，也不是你我能决定的，你似乎犯了错。”他依旧是笑着，拍了拍我的手。
　　我默不作声。我又想起了那个少年，那时他远远地望着我，我觉得他眼睛里也起了雾，就像眼前的男孩一样，久久不待散去。我抬起手，像不受控制一般，抚上了他的脸。一瞬间，云在卷舒中停下，时间不再流淌，只有阳光不受控制，懒洋洋的在我的指尖跳跃，我蓦然意识到自己又失了神。
　　“他叫什么名字？”男孩开了口。
　　“你在说谁。”我移开手。
　　男孩突然抓住我想要收回的手，我们就这样僵持在半空。“你知道我说的是谁。”
　　“我只是好奇而已，仅此而已。”我甩开了他，起身准备离开。
　　“神的安排不会有错的，神的女儿。”
　　我愣在原地。
　　“那个叫叶铭的孩子，他终究会回到这里。”他走到了我的身边，牵起了我的手，向前走去。
　　云卷云舒，大门打开，那里，光芒万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