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公子今天又在毒舌》寂三秋

37、忠骨（二）

　　雪媚经常照顾金屋娇里的姑娘们。

　　刚进来的时候，她和娇红，还有另一个银杏，住在同一间房。
　　银杏身体不好，早年病过一遭，伤的是肺腑，一到冬日里就咳嗽。

　　她当初也是像这样，夜里没有客人，只她们三个在房里，就爬起来，把银杏抱进怀里，一下一下拍她的后背。

　　“母亲，雪儿好想你，雪儿好害怕。”

　　烧晕了人还在说胡话，雪媚只能躲在黑咕隆咚的山洞里，借着一点月光的余辉，连续搓着杨雪琢的脸和手臂。
　　“再等等，再等等就好，我听到一阵响声，似乎是炮仗。”

　　地动山摇的动静是在她们进了山洞后才出现的，一波接着一波，无休止的点起硝烟。

　　是金屋娇出事了么。

　　还是嬷嬷发现了她们，派过来追她们的人。

　　雪媚有限的见识里，最大的动静，也就是京城里来的大官，拿出那块金牌子模样的令箭要处罚魁娘子，她能想到的只是这些。

　　“好渴，也好饿，母亲，雪儿腹中好疼。”
　　怀里的人不知怎的捂起肚子小声哭起来，雪媚无法，四处搜寻也没找到吃的，只能想到对面那个做纸扎生意的老翁曾经和她的客人攀谈。

　　——“十几年前的蝗灾，庄稼好几年都没收成，我家小儿都快饿死了，孩子他娘每日咬破了手用血喂他。”

　　那老翁说完，又轻叹一声：“可惜我被抓去军营，那些年正好是在和北翟人打仗，路上走着，见你是个健壮的男人就抓去，等到仗打赢了俺回来，婆娘孩子都死了。”

　　死人。

　　雪媚并不陌生。

　　以往的金屋娇，每个月都有姑娘死去，有的是被客人下重手打死，还有的是得罪了嬷嬷，在暗室里走上一遭，出来身子便冷的彻底，更多的，是染上了脏病，活活的疼死的。

　　但这些和她怀里这个瘦削且形单影只的人联系起来，雪媚忽然心慌个不停。
　　她低低的垂下头，只能用自己的怀抱试图让这个和她妹妹差不多大的小姑娘，感受到一点温暖。
　　“雪琢，我不会让你死的，我一定能留住你。”

　　雪媚在山洞里点燃了那些枯草，她知道这样会增加她们暴露的风险，但没有办法了，再不弄干她们身上的衣裳，杨雪琢会被冻死的。

　　＊

　　“是光么？我不冷了。”

　　杨雪琢在干枯的草垛堆成的简易床铺上睁开眼，她的嘴唇很干，嗓子里有一股浓郁的腥气，她身上也没有力气，那些受过刑，又被水流浸泡过的地方，传来阵阵麻痒的疼痛。

　　她想抬起手，发现身上披着两层衣裳，将她牢牢的裹住，那衣裳是干燥的，布料擦过她的手腕还很温暖。

　　她咳嗽一声，用尽全力叫到：“有人么？”

　　雪媚几乎是在同一时刻惊醒。

　　懵懵的醒来，然后发现山洞外天光大亮，才发现一夜过去后，雪媚下意识的松了口气。

　　她一直坐在迎风口，旁边烤火的火堆早就熄灭了，身上只穿着一件单衣，其余烤干的衣裳全都给了杨雪琢盖着，雪媚动了动有些晕沉的脑袋，她打小身体好，小的时候在田里干过很多粗活，她不怕挨饿，也不怕冷。
　　只是……

　　雪媚握着自己的手腕，那个地方的血迹还没有干。
　　她咳嗽了两声，不妨听到身后有人喊她。

　　“你醒了，感觉怎么样，还难受吗？”
　　杨雪琢转动着眼眸，她被抱进一个很温暖的怀里，这个怀抱像极了她母亲抱着她的时候，雪媚摸着她的额头，时不时的还问她饿不饿。

　　她们是在逃命，渚宜在金屋娇留了人看守，只要发现她不见了，那些恶狗就会追出来。

　　她很想说我没事，我们应该赶路了，早点离开伢子岭，也好早点想办法见到母亲她们。

　　但当她的视线转移，瞳孔印在那一截流着血的手腕上的时候，嗓子里的甜腥味找到了来源，她浑身僵硬，一动也不敢动。

　　看了很久，她才在雪媚的关心停下时，说：“你为什么救我？”

　　只是一面，并不曾过多言语，一个人救另一个人，总是需要原因的。

　　杨雪琢对雪媚的印象不多，只是记得渚宜将她带到金屋娇的那天，典雅的屋子里，圆桌旁立着一位模样清秀的姐姐，那位姐姐比她年长，眉眼温顺的笑着，面对渚宜的羞辱也不生气。
　　“你不跑，就不会跟着我受罪了。”

　　杨雪琢落寞的说着，说完后又想到，金屋娇是个妓院，里面都是来欺负雪媚的坏人。

　　可是苟延残喘，真的会比带着她亡命天涯好么。

　　她的眼眸暗淡无光，想到藏在自己身上的血书，还有那些安都里的权利倾扎。

　　杨雪琢忧心的觉得，自己或许是个不懂事的累赘。

　　“老天保佑，退热了，真怕你醒不过来。”
　　“不是说要去随城。”身边的人坐到草堆边沿，帮她盖好衣裳，仿佛没有听到她的问话：“你昨晚叫了一晚上的爹娘，你阿娘肯定对你很好，你爹爹也是个好官吧。”

　　想到爹爹，杨雪琢又有了些精气神。
　　“我爹爹为官清廉，没有做过坏事，是个很好的官。”

　　雪媚看着她与有荣焉的样子，终于在她脸上找到一丝鲜活的气息。
　　“那就好。”她想了想，安都里的大家门户都是精明人，想来怕她别有所图，她想让杨雪琢打消疑虑，先把身体养好，她们一起去随城。

　　“我救你不为钱财，你爹爹既然是个爱民如子的好官，那我送你回随城，你能不能给我良籍文书。”

　　听到她的话语后，原本红着眼不敢看她的姑娘猛烈的点头。

　　“一定帮你，到时候你就住在我们府上，我认你做姐姐，让母亲认你当女儿。”

　　只是莽撞的带你逃出来，差点害死你，这样的人也要拼命感激。

　　雪媚心尖的某个地方软了软，像是被温水化开了。
　　只是可惜，她一辈子都是个妓。

　　雪媚说谎骗了杨雪琢，伢子岭的娼妓只是牛羊一样的货物，在这个地方没有人把她们当人看，只要背后的奴印消不掉，她们走到哪儿都是奴隶。

　　“我们下山吧，先找个地方落脚，我不熟悉路，姐姐你知道附近的地方有没有镖局，我想请他们押镖，送我们回随城。”

　　最近的镖局也在山脚下，也是伢子岭的生意。

　　金屋娇的人一天一夜没有追上来，应当是楼里出了事，或者来了大人物顾不上她们。

　　雪媚不想让杨雪琢失望，她们也必须要下山了，冬日里山上没有野果，也找不到吃的东西，若是再不下山，她们两个都会饿死在这个地方。

　　将杨雪琢扶起来，包好衣裳，捆在自己背上，雪媚深吸一口气，忍着膝盖和腿弯的疼，一步一步走出山洞。

　　外头已然铺了一层银白，要从另一侧下山，绕开金屋娇的位置，下山的路陡峭深不见底，没走一步都有可能跌入万丈深渊，但雪媚知道，她们不能停下来，留在山上或者换个方向下山都会死。

　　“姐姐，你有没有闻到硝石的味道，很像军械司的火药。”

　　雪媚没有见过那些，她只知道有炮仗，昨夜天黑后炮仗响了好长时间。
　　她不安的问杨雪琢：“可是嬷嬷她们会追上来？”

　　杨雪琢在她背上摇头，她的手上全是木夹的印子，手指头也暗紫红肿不堪，她只能忍着疼攀上雪媚的肩膀道：“我也不清楚，只是爹爹带我去过安都的军械司，里头有位会画炮铳的老伯。”

　　“这样分量的硝石气味，我在军械司都没闻到过，这里又是十二城，是西平王的地方，或许，这里的山脚下是出什么事。”杨雪琢又道。

　　雪媚不通兵务，只能听着杨雪琢的解释点头。
　　“生了乱子也好，嬷嬷他们顾不上我们，就要逃离这里，就不会有人再追出来。”

　　沿路的雪地里只有她们的脚印，山洞里可以避风，出来后寒风如刀割般刮在脸上，雪媚只好对杨雪琢说：“你躲着点风，下山的路好走，你只需睡一觉，醒来我们就到了。”

　　“是么，你们真的能下山？”

　　雪媚本意是安慰杨雪琢，没想到话音刚落，她背后的小姑娘还没说话，不远处白茫茫的雪地上，就站着一道人影。

　　山地陡峭，落雪成草，在伢子岭的后山接近山峰的地方，很少有人走过也不留痕迹。

　　杨雪琢听到声音抬起头，她的牙齿在咯吱作响，她死死咬着牙，看着前方那道犹如寒冰利刃的身影。

　　“乾三，是你，渚宜竟敢留你在这里。”

　　被她称作乾三的男人转过身，一身夜行衣上有些地方烧破了洞，但仍然无法损害他高大如鹰的身形带来的压迫感，他高束着发，耳边坠着一串异族的银饰。

　　他冷冷地盯着杨雪琢，宛如盯着到手的猎物。

　　“渚大人为何不敢，安都城外百里地，连着那片护城河，我漕帮最大，只要还想走水运，没有什么人敢动活的财神爷。”

　　“不过，也有不识趣的。”他从腰侧拔出匕首，在手上懒洋洋的转着圈。

　　乾三道：“杨承民庭前车裂，尸骨被扔去喂狗，我是没想到你还能从安都跑出来，杨雪琢，你杨家五代都是相才，杨学士老来得女，有人说杨家的文脉尽了。”

　　他也不知是赞是讽，看着杨雪琢，道：“我却觉得你们杨家文脉还在你身上，你说是不是，奉元十年一首徭役歌就让我漕帮元气大伤的女神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