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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6、忠骨(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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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身先士卒,以身而祭,是为臣。”
“以民为天,忠君之事,是为臣。”
“庭前死谏,不畏奸佞,是为臣。”
荒无人烟的山路上暗影扑朔,寒风凛冽刺骨,一场不期而遇的大雪落下,银白席卷了伢子岭的每一处,逆风而行,寒风吹到前行的两人身上,将血肉里的骨头都冻成了渣。
“姐姐,我们走到哪里去。”杨雪琢安静地趴在雪媚背上,除了些微的气息起伏,她基本上一动不动。
“你想去哪里,我们逃出来了,我可以带你去任何地方。”
雪媚漫无目的地朝山上走,她知道不能停,只要停下来,金屋娇养的恶狗随时会追上她们。
她不是第一次逃出来,也不是楼里第一个逃出来的姑娘。
“去哪里……”
她背上的杨雪琢轻轻叹息。
“姐姐,我想去随城,那里有我的母亲。”
雪媚脑海中母亲的影子早已随着日复一日的接客而变得稀薄,但她还是想起离家那天,以往闷声不语,在他爹的掌掴下低头忍耐的那个女人。
为了她,她忤逆了那个可怕的男人。
“你的母亲是什么样?”想了想,她还是对着背上的杨雪琢说:“我们去随城,只要能顺利呆在山上躲过那些恶人,我们就能去找你的母亲。”
她不忍心让杨雪琢难过。
一想到杨雪琢比她瘦小,站直了身子在她面前也像个不知事的稚童。
雪媚背着人,临行前拿走的绳索将杨雪琢绑在她的背上,她拄着半路捡来的木枝,一步一个脚印踩在上山的雪地里。
她不想告诉杨雪琢,这条路她走过不下十次,每一次跳水逃出来,不到一天,她就会被那些牵着狗绳的龟公找到,强行带回金屋娇,迎来傀娘子的一顿毒打。
跑了这么多次,为什么不跑了?
雪媚身上湿淋淋的,停下来抬头望天。
天色暗沉,不远处的山峰依稀还有棱角,上山的路雪滑,她们跳水游出来,在沿岸的河水边换气,雪媚熟门熟路,很容易地找到伢子岭山后的隐蔽山路口。
她熟悉的教着杨雪琢,面对杨雪琢信任的眼神,她不敢告诉她,上一个这样逃出金屋娇的姑娘,被傀娘子喂下一碗春药,送去了军妓营。
“我们能一起逃出去。”她再度说出口,用手托起身后的小姑娘。
“姐姐,你问我母亲。”
杨雪琢像是才反应过来雪媚的话。
她半闭着眼睛,声音很小地说:“我母亲,是随城一等一的女掌事官,奉元三年,太后临朝,我母亲跟随在太后身边,为宫中皇子公主教习礼仪。”
她喘了口气,又过了好一会儿,才有说道:“我母亲,也待我很好,姐姐,我母亲见到你一定会很喜欢,我们去随城,外祖是天下文师之首,他们就在随城,我父亲死谏兵部渚宜前,送我母亲去随城,最后还想送走我。”
她神思恍惚,说着说着,语序也混乱起来。
“本该先送走我,但是姐姐,官中的景妃邀我进宫,以我挟持父亲。”
“我父亲,我爹爹,是个好官,为官十载,从未贪墨,从不媚上欺下,从不结党营私。”
雪媚听出杨雪琢语气不对,扯开背后绳索的活结,将她放下来,抱着她的半个身子:“你怎么了,额头怎么这般烫。”
在金屋娇里受了刑,又在冷水里游过一遭,雪媚忘记了杨雪琢的身份,比起她这种在洈水边长大的乡野孩子,她怀里这个年不足十八的小姑娘,是安都来的大家小姐。
“对不起,我不该疏忽,不该忘记的。”
怀里的人额头摸起来滚烫,脸颊烧红一片,睁开的眼睛也半晕过去。
雪媚望着前方彻底暗下来的夜色,只能寻着月光找方向
“我记起来了,那边有个山洞,雪琢,你等等我,我们进山洞躲几个时辰。”
再次背上人,雪媚想了很久,还是将那些她积攒许久的细软,扔进一旁的枯草丛。
天寒地冻,一场风寒就能要人的性命,何况一个不知事是官家女子。
“这些丢了还可以再赚。”她捧了把雪丢进去掩盖气味,默默对自己说,毫不犹豫的头也不回。
*
突如其来的一场大雪,湮没的何止是人命。
“如何,伤员多少,运出去多少?”
又熬到天亮,鹅毛似的雪还是没有要停的意思,慕荃坐在灰鹤临时搭的幄帐里,沾着南风寻来的纸笔写下要用的几方药材。
南风前不久从岐州赶至,带来徐贺将军的口信:“徐将军的意思,是将一半的人留在西环城充军,另外那些分批送往贫沙口。”
岐州有专门接济难民的地方,在那里,有人为他们专门搭建简单的茅草屋遮风避雨,也有岐州的将士们和城里的武馆定期施粥布善。
云素早有耳闻,心里也对岐州的守将徐贺将军敬仰,她听出徐将军的内在意思。
“南风大哥,你是想说,那些被救活的帮众,因为手上沾过无辜老少的人命,经此一遭徐将军怕他们凶性未除,送去贫沙口会作乱,但也不想滥杀了事,所以才要送去西环城充军。”
“小云儿真厉害,一下子猜出来。”南风讪讪地挠头。
慕荃冷哼,对徐贺的行事作派颇有微词:“那些人活该,徐将军心慈手软的老毛病还是改不了,要我说,就该杀了了事。”
“不过。”慕荃话锋一转,手指敲击四方桌的桌面道:“山中无老虎擅自称霸王,西环城也不错,送他们进去见见真正的苦难,省的专挑积弱的地方下手,在这里折磨百姓。”
西环城是什么地方?
鸟不拉屎,可以说是流放地。
这地方也就皇城里的皇帝喜欢提到。
奉元帝也是个有仇必报的人物,年轻时刚登基,嘴上说着众爱卿有本启奏,可朝堂之上,但凡有人明里暗里指着他的鼻子骂昏君,他都牢牢记在心里,等人位高权重惹众怒,就使手段联合一帮子文官将人贬下去,举家流放到西环城。
这也是为什么黔武提到北防营来的军队,绕过西环城也要攻打伢子岭,怀疑辛城里的西平王是吃沙子吃出了失心疯。
慕荃继续写药材,救出来的伤员多,有些是黑窑子里的苦力,还有一些是被拐来的妇孺。
这些人找起来容易,还要得益于伢子岭不成文的规矩,任何卖进这里的人,都会在后腰上用烧红的烙铁印上一个标记。
慕荃道:“让黔武带来的兄弟们去认人,你说颜氏武馆也来相助,让他们找几个手脚麻利的女镖师,记得不要吓唬那些老弱和孩子,还有,要防止那些帮众作乱,看到腰后有印记,即刻放行送去贫沙口,没有印记的暂时关押起来,等徐将军的书信送到西环城的太守手中,再让那些伤天害理的人滚去西环城做苦工抵债。”
吩咐完了,药材也写好。
慕荃招手喊云素过去:“雀草给你讲过寻常的药理,你从这一刻全部忘记,明日你带着人独自上山,记住,E如果这里的战场,这一趟你是中军将帅,你带去的人随你调遣。”
慕荃看着认真听他讲话的云素,在接触到那一双镇定自若的眼眸时,他神色有些复杂,耐心的叮嘱道:“短时间内,伢子岭的这些难民转移不完,西环城的富商们赚来的银钱多和官府有联系,他们多在矿山的生意上打转,虽能看在灰鹤的面子上帮助我们,但也只是杯水车薪,更不可能运粮运药给我们。”
“这里的山上有止血清淤的药材,也有寻常治风寒的药,还有一些你不必知道,但却是能够药毒相攻,救人性命的毒草,我要你今晚一夜将这张纸上的药材全都记下来,明日带人上山,找药材,干枯的也捡回来。”
能帮上忙,云素自然欢喜,但她看到慕荃犹豫的望着他,欲言又止,又急忙问:“还有什么吩咐,慕端墨,我保证都能做到。”
来到伢子岭,一声不吭的跟着他雪地里救人,天寒地冻手上的冻疮本来就没好全,一下雪就复发,还是忍着疼救济伢子岭活着的难民。
慕荃有些后悔了,他其实早就不想拿云素试药。
但这一次,他又不得不让她去。
“你身上的毒异于常人,还记得我告诉你的,你身上有种奇毒,名叫旧恨盈。”
慕荃躲开云素的视线,那道清亮的眼眸似乎成了他的魔障,他从未心疼过一个女人,还是他曾经想要拿去试药的倒霉鬼。
“旧恨盈之所以是奇毒,是因为天下百毒,毒性越强,越能抵御药性,你身上有旧恨盈,寻常草药,毒药对你无用,所以这次,你上山带人采药,我所写下的那些药材,你必须亲身试之。”
云素闻言点头:“你说过医者望闻问切,只是尝药,本该如此。”
她答应的太快,慕荃想好的解释都来不及说出口。
“我写下药入口的感觉,你记性好,也在家学读过书,你只需依着我写出的东西,将药材扎成捆,让他们带下山。”
他沉默半晌,又道:“山上路滑,黔武带来的蓑衣记得披上,采完药赶在天黑前下山,如遇到山野猛兽,记得放信烟。”
“还有,还有……”
慕荃想多的太多,虽千言万语在心,都抵不过一句。
“你要平安回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