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山有颗红枣》十元人

2、十七颗枣 我那时看着

　　“爹，咱给这孩子叫个啥？”我的父亲苏青当年为了给我取名字，翻烂了家里的字典，他觉得一个名字代表一个人的一生。好不容易算是挑出来几个比较中意的，拿到爷爷面前，
　　我的爷爷苏老三是个地道农民，并不识几个字，他大笔一挥，歪歪扭扭写了两个字，“十七”
　　“你咋起个小名？我是说大名!”苏青以为老爹没听明白，但苏老三却不紧不慢地点起了烟，吧嗒两口，朝苏青吐了口烟，他在吞云吐雾地咳嗽中，听到了苏老三坚定的三个字“就这个！”
　　我就这样得了个苏十七的名字，但我的父亲总对它不满意，但无奈自己不敢违背苏老三的意思，只得总在自己一个人的时候，来回翻弄着字典。那时，一个初中学历的男人拿出了当年在课桌上挖洞的狠劲儿，渴望说服另一个学历停留在胎教的男人，那是他们之间一场无声的战争。
　　“咱家当年就是靠十七亩地发的家，那是以前那个老地主留给我的！你个小王八蛋，老子说什么就是什么！”苏老三拿起身边的木棍抬手就要打，苏青大喊着：“要不是因为你是我爹，早就把你的头发剃光给我当擦屁股纸啦！”然后他跑出了家门，在街上一边跑一边叫嚷“苏家老子说了算！都给我记着！”苏老三在院子里听得鼻子都气歪了，但声音又戛然而止，苏青撞到了一个女人，确切地说，是他的女人，我的母亲——王小红。“给老娘说清楚！谁说了算？！”
　　那天苏青是肿着脸回的家，苏老三像胜利者一般坐在院子里的石阶上，“哎呀！十七这名字可真好啊！”父亲没理会他的阴阳怪气，径直进了屋，这是他才像复仇一般指着我说：“记住！老子说了算！”
　　自那之后，苏青再没提过给我改名的事，但他仍然在保持着立场，方式就是从不叫我的名字，只是会指着我，再撇两撇嘴角，然后大喊一声“喂！”。我一开始并不知道那是在叫我，还傻乎乎地学着，朝着路上的人，“喂！”他一气之下给了我一耳光，我被打得在地上转圈，
　　“晕死我啦！疼死啦！你个小王八蛋！”
　　那是苏老三在文学上对我唯一的启蒙教育，如此看来，我学得很成功。因为让苏青听得愣在原地，在众人的注视下，这个男人在他仅存的羞耻中，硬把我拉起来，拽回家里，检查了一圈发现没人，这才严肃地跟我说，
　　“你才是个小王八蛋！听明白没有？”
　　我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他满意地笑了，“很好！”然后又一次走出了家门，我保持着思考，突然眼冒灵光，跑到门槛边，扒着木框将身子探出小半个来，指着他的背影，“喂！你才是个小王八蛋！”他的笑容变得僵硬，眼眶似乎大了一圈，转过头来直勾勾地看着满面春风的我，“你妈的！”“不是我王小红教的！是你！是你！”
　　苏老三此时正背着手往家走着，哼着不知名的小调，略微驼掉的脊背上背着的是他的赚钱门路——一整份麻将牌，他听见苏青的叫骂后，从身后摸出一张牌来，又将布条系好，“老子让你骂！”
　　苏青的头上砸出个大包，疼得呜哇乱叫，蹲在地上双手抱头，苏老三走过来，说：“又不是进局子，整这模样干啥？”然后转过身来，再一次摸索起身后的布袋，我以为还要砸我，也学着我爹蹲在地上，但我的眼前却掉落了几颗红枣。
　　那是我第一次见那种东西，他摸了摸我的头，“吃吧，好东西，老子的战利品！”我拿起来看了看，大红色的，上面还有些皱，“还没咱家的烂白菜平展，拿走拿走！”他这时伸出手掌，里面还有一颗，一下子放进嘴里，嚼了两口。看他的样子，我忍不住尝上一口，便有样学样地捡起脚边的红枣，手掌摊平，再一下子放进嘴里，真甜，我嘿嘿地笑了起来，“行！爱吃就给你多弄点，回头买工具给你种去！”他进了屋子，里面传来叮叮当当的响声，那是在数钱。
　　此时苏青猛地站了起来，顿了两秒，突然指着那间亮灯的屋子喊道：“你个老东西！数钱数自己的去，别他妈进我屋！”声音停了下来，苏老三走出来，拿了把锄头，对着儿子晃了晃。苏青没再吱声，转而坐在门口像个孩子般哭了起来，“一个老王八蛋配上一个小王八蛋，生我的和我生的都不是什么好东西，我怎么会这么苦！”
　　后来我小学六年级，前桌张大年学习出奇的好，三科成绩合起来能考二十分！这让我一个考两分的人陷入沉思，这家伙怎么会这么聪明？
　　但这并不影响我们的友谊，他的家里有一扇位于二楼的窗户，可以看到一座山，完整的南山，光秃秃的，上面突兀地立着一棵树，一棵会结果的枣树。那是苏老三的成绩，在我刚上小学的时候，那天我依旧趴在窗子上，突然眼皮底下走来一对父子；苏老三手里拿着个袋子，昂首阔步，苏青在他身后背着大堆农具灰溜溜地走着，他擦汗的时候看到了我“喂！下来！”但紧接着便被苏老三抽了一下额头，便不再吱声了。
　　苏老三高举那个神秘的袋子，“给你种枣树去啦，给你种十七棵！”又抽了苏青一下，“他娘的！赶紧走！”两人以截然不同的姿态渐行渐远。但第二年那南山的南坡上只长了一棵小树，
　　“他娘的！一棵就不错啦，得亏那几个老太太的牌瘾晚上来几分钟，不然一棵都没有！”
　　“放屁！老子那叫正经生意，我就不信一棵树还结不出十七颗！”
　　苏老三很聪明，他明白偷换概念的用处，十七棵树就这样成了十七颗枣。我看着那棵在光秃秃的南山上孤零零的枣树，在黄昏的余晖中，毫不知情地看着自己的未来。
　　而在南山后的火车上，清晨走下来一个同我一般年纪的女孩，那时我还未醒；夜晚扰人的拖拉机声中，夹杂着那个女孩，响彻南山村，那时我也还未醒。

作者有话说

　　即使一个人喜欢读，苏十七也算是活的，这个故事就算是活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