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薄荷糖和你我都要》木星柚

1、第 1 章

　　早上六点，整个城市还沉寂在夜色中没有醒来。

　　北方的四月并没有太多春的气息，冷清的街道一路延伸至夜幕的尽头，路边的梧桐树伸展着粗粝光秃的枝丫，在路边投下一团漆黑的阴影，仿佛潜伏在黑暗里的凶兽。

　　于年窝在后座上，额头抵着有些冰冷的玻璃窗，看着外面蜿蜒成一条长线的路灯，心绪有些飘忽。

　　如果光看外观，这里和他居住了多年的城市并没有太大不同。
　　只是额头传来的冰凉温度夹杂着窗户缝隙里漏进来的夜风，都让他清醒的认识到这已经不是淮州了。
　　这是一个距离淮州1000多公里以外的北方城市，一个完全陌生的地方。
　　一个他没有任何选择的地方。

　　没有再给他更多胡思乱想的时间，车驶进了一个小区，往右拐了没多久就到了地方。

　　于妍叫的负责搬家的师傅开始进进出出的搬行李。
　　于年也跟着下来，打量着眼前这个陌生的新“家”。

　　他们现在是在小区的A区，一片高档别墅区。
　　别墅的设计是地上两层地下两层，南北两院，有黑色的铁栅栏围绕着。一排两户，隔壁的别墅与于年家相隔不远，隐隐约约能看见厨房里的人影。

　　搬家师傅很快就搬好了所有东西。于年仅有的两个大纸箱被堆在门口，塞的满满当当。

　　于妍似乎还有什么事情要忙，此时正急匆匆的拉开旁边一个小行李箱边翻边说：“你先自己待一天，我今天要跑很多手续，不出意外的话，你明天就可以去新学校报道了。”

　　她从始至终都低头忙碌着自己的事情，连一个正脸都没有露出来过。

　　于年侧身走进屋里，斜靠在门口的鞋柜上，片刻后低低的嗯了一声。
　　虽然不是完全清楚，但于年也能猜到一点于妍这么急匆匆搬家的原因，他沉思两秒，终于还是开口：“我姐她……”

　　“这不用你管，”话还没说完就被打断，于妍取文件夹的动作顿了一下，似乎很讨厌他那称呼似的，眉毛扭成了一团：“你管好你自己的事情就可以了。”
　　“自己的事情？”于年低笑了一声，漆黑的眼眸下方覆盖着些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我亲姐姐的事情我不该管吗？”

　　于妍终于抬起头，脸上是一片平淡，看他仿佛看一团空气似的，吐出来的字却如寒冰利刃一样：“你是你，她是她。”

　　知道和于妍没办法正常沟通，但对于诗的担心还是占了上风。于年张了张嘴却无论如何也喊不出“妈”这个字眼，最后只能尽量放软了一点态度：“我只是很担心姐姐。”

　　“不必了，”于妍往鞋柜上的小碗里放下一把钥匙，侧身从他身边走出：“你只要不给我添乱，就是在帮我们了。”

　　于年没再说话，垂眸下意识摩挲起右手虎口处那个不太大的疤痕，直到外面的车声彻底消失，周围重归一片寂静，才抬脚往里面走去。

　　屋子里面基本的家具彩电都有。一楼是餐厅客厅和一个主卧，将来应该会是于妍的房间。二楼靠右有一排三个房间。
　　于年这个时候才反应过来，于妍离开的时候没有告诉他住哪个房间。

　　倒也没有过多的纠结，于年转身返回了楼下。
　　其实住哪个屋对他来说并没有什么所谓，反正过两天上学了都是要去住校的。
　　他甚至觉得没必要打开自己的行李箱，直接带去学校宿舍更方便。
　　这里于他而言就只是一个中转站。

　　倒在楼下的沙发上，回想起昨天下午被班主任通知转学的事，心里后知后觉的伸腾起一股烦躁。

　　于年也没想到，转学搬家换省份这种大事，他这个当事人居然是最后一个知道的。
　　还是被班主任通知的。
　　就挺离谱。

　　于年烦躁的抬起一只胳膊松松垮垮的搭在脑门上，想好好补一觉。
　　肚子却突然咕噜噜的响了几声，于年翻身朝向沙发，把搭在前额的手掩耳盗铃般的搭在耳朵上。
　　肚子的响声却愈演愈烈，在空荡的房间甚至还带着点回音。
　　……

　　于年无奈的叹了口气，认命的爬起来走到冰箱跟前。
　　冰箱里面的食材倒是出乎意料的丰盛。于年拿出一包面包和一罐甜牛奶，三下五除二的吃掉，然后就重新窝回沙发上去了。

　　·
　　一阵凉风顺着漏着一条缝的窗户轻轻掀起窗帘的一角。
　　于年茫然的睁开眼，扫视着周围。
　　一切都模糊虚化。

　　房间非常昏暗，不知道是因为已经接近傍晚还是厚重的窗帘堵住了光源，于年分辨不清，他只看见一个还不及沙发高的小孩迷茫的站在客厅的中央，仰视着一个人。
　　明明房间里不只那孩子一个人，明明他只是一个旁观者，可是他就是感觉心里空的难受。

　　脚边散落着一副孩童稚嫩的画作。
　　被撕的粉碎。
　　砰的一声，房门被重重闭合。

　　于年倏地睁开眼，下一秒一股恶心感就涌上了喉咙，来不及想太多就已经冲去了卫生间。
　　抱着马桶吐了个天昏地暗，直到已经把胃吐空了，才感觉好了一点。

　　于年的胃一直不太好。好在他很能忍痛，每次胃疼都是随意吞四颗肠胃药忍一阵也就过去了。
　　可惜绕着这个新家里里外外找了一圈，药倒是在一楼主卧的床头柜里找到一大堆，就是没有一盒是治胃疼的。

　　于年无奈的叹了一口气，拿出手机。

　　最近的一家医院离他的新家很近，在地图上看占地面积还挺大的，应该是个很正规的大医院，就隔了一条街的位置而且路很好走不需要过什么岔路口。跟着导航走个大概十分钟就到了。

　　工作日医院人不算多，于年手里很快就多了一盒胃药。他在大厅里左右看了看，发现咨询台旁边有饮水机还有一次性纸杯。

　　于年走到饮水机跟前接了一杯水，掏出四颗药来往嘴里一扔。
　　把剩下的药塞兜里时，突然瞟见了盒子侧面的一行小字，“成人一天两次，一次两粒。”

　　？……！

　　他刚刚居然忘记了，不同城市的医院进货渠道不同，而不同生产厂商制作的胶囊药的有效成分含量也不同。
　　这已经不是淮州了，他却想也没想就按照老规矩吞了四颗。

　　一阵强烈的窒息感涌上心头，那些被刻意忽视不去想的情愫都浮了上来，让他再也没有办法忽略掉了。

　　直到这一刻，于年才清晰的感受到这已经不是那个他生活了十六年的城市了。
　　这是一个对他来说，完全陌生的城市。
　　不论他接受还是不接受，他都已经被强按着来到了这里，没有什么选择的权利。他就像是那个家里的摆件一样，可以随意挪动。

　　于年觉得胸口涨的有些难受，眼睛也酸涩的厉害。他把药胡乱的塞进了衣服口袋，直接从服务台旁边的一个小侧门出去了。

　　从侧门出来是一条小胡同，很窄，大概只能同时并行两个人，还得是肩靠肩的那种。今天是工作日，小胡同里没什么人。
　　于年喘息了几下，缓缓的蹲下去。
　　感觉眼角好像有什么冰凉湿滑的东西掉落下来，他慌忙的撇开头，用手背胡乱的抹掉。

　　于年想控制一下自己发达的泪腺。
　　可是对未知的抗拒，被强行带到这个陌生城市的无奈，对自己的无能为力的愤怒层层叠叠将他裹挟其中，越想控制就越控制不住，又是几滴眼泪连串的砸下来。

　　他现在真的很需有一个渠道去宣泄一下。
　　于年干脆破罐子破摔，就这么蹲着放空自己。

　　不知道沉浸在那些复杂又操蛋的情绪里有多久，总之于年感觉自己的腿都蹲麻了，才终于平静下来一点。
　　他正想擦擦脸起身，把这丢人的一页翻过，突然头顶飘来一句“麻烦让一下。”

　　于年微微抬起点头，一双白色的球鞋出现在了视线里。

　　顺着白球鞋往上，是一个身材修长的少年。
　　他穿着一身深蓝色的校服，拉链拉到最高，将下巴堵的严严实实。只两边袖口稍稍向上挽起一些，露出一截白皙的手腕。于年这个半蹲的姿势只稍抬起一点头来便正对上他手腕上微凸起的腕骨。

　　一截很漂亮的腕骨。
　　连着一双很漂亮的手，干干净净，没有一丝瑕疵。他从来没有见过如此好看的手，宛如一件巧夺天工的艺术品。
　　于年只盯了一眼，转瞬便移开了视线，下意识的摩挲起自己虎口处的伤疤。

　　他又抬起一点头来。
　　可能是为了确认他有没有听清楚自己的话，对方也稍稍低下一点头来，于年就这样直愣愣地看进了对方眼里。

　　那是一双琥珀色的眼睛，眼尾微微上挑，很是好看。极淡色的瞳孔抵消掉了一些桃花眼中的媚，给人更多的是一种温润如玉的感觉。只是里面闪过的诧异光芒，瞬间刺醒了于年。

　　对方仿佛看出了他的难堪，略微迟疑的向他靠近了几步，缓缓探出手来。

　　如梦初醒般在那人的手伸过来推开他之前起身想让开道，结果还麻着的腿不听话，他一个趔翘，差点又坐回地上去，于年赶紧扶住墙同时侧开了一点身体。

　　对面的手停顿在半路，愣怔了片刻以后又缓缓收回。
　　桃花眼没在做任何多余的动作，侧开身擦着他的肩膀，目不斜视的往前去了。

　　于年伸手抚上自己的脸庞，指尖感受到了些微湿意。
　　他绝望的闭上眼，完全不敢想象自己现在是怎样一副鼻涕眼泪一大把的样子。

　　十七年来的首哭经历还真是……精彩纷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