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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 【半月】 ...

  •   净空挤在释然左下手的蒲团上,有些坐立不安地一直悄悄往门外窥视。
      释然召集了全寺的和尚,正说着日后这几天需要主义的事项,眼睛一瞥,就瞥见他这个小徒弟不安的样子。

      释然捋了捋胡子,挥挥手让僧人们下去。净空跳起来第一个往门口冲去,脚还没跨出门,身后凉凉地响起释然的声音。

      “净空,你过来。”
      “啊……师……师父。”

      净空后心一冷,脚步悬在半空上也不是下也不是,犹豫了半晌,才磨磨唧唧的转过身走回去。

      “净空啊,这些天师父没空给你上课,书看得怎么样?”
      “净空还在慢慢研读。”
      “有什么不懂的拿来问师父。”
      “是,谢谢师父。”
      “净空,刚才起为师就很好奇,你往门外看什么?”

      净空猛一个哆嗦,坐直了身子,低下头去不敢看释然的眼睛。

      “没……没什么。”
      “净空啊,今天出的事情你可知道。”
      “知……知道。”
      “我们佛门中人,本不应该多管身外之事。然而有的事情,于情于理,于人性,不得不管。净空,你也这么大了,自己做什么,该有个分寸。”

      净空一怔,抬起头盯着释然。释然笑的过于高深,他看不出门道,只能似懂非懂地点点头,行个礼,一步三回头地怀着疑虑出了门。

      待到深夜,净空确定周围的同门均以睡熟,才一个骨碌爬起来,随手扯了件衣服出去。走了没两步,停下想了想,又反身回了房间,越过众人,从自己的包里摸出一个有些凉的馒头揣上,再次轻手轻脚地出去。
      净空在偌大的后院兜了几圈,总算找到了白天那个杀手呆着的房间。他谨慎地四处看看,发现没人,一个闪身进去,落锁,将耳这才松了一口气。

      转过身去,净空眯着眼在黑暗里的房间里摸索了阵,忽然脚下一软,似乎踩着个什么。一声闷哼袭上。

      “踩着你了!对不起对不起!”

      净空跪下去,正害怕那个杀手发怒,等了会,却只听见一阵微微压抑而急促的呼吸声。
      净空微微一忡,低下头去,点燃了火捻子,借着微弱的光,忽然发现那个杀手伏趴在草垛上,脸色苍白,嘴唇泛着淤青。

      “你……你怎么了?”
      “水……”

      翔低低地仿佛自喃。净空忙将他扶起来靠着自己,拉过水桶,从里面取出一勺水小心地喂他喝下,用袖子给他擦擦嘴角。翔咳了几声,竟生生将咽下去的水又吐了出来。
      净空惊住,将他半拖着靠上墙角,举起火捻子看,看了看他的眼睑,这才发觉事情有所不对。

      这人中毒了,而且应该是一种很厉害的毒。

      净空慌了手脚。他从小就运动不良,多走几步就气喘吁吁,稍微上个小坡什么的能摔出一身青肿。所以时间久了,自己也称得上是个赤脚大夫。然而今天这样的情况太特殊。
      净空皱着眉想了很久也想不到办法,转过头盯着翔的左肩。他肩上的伤口已封住了血,毒气扩散,撕开衣服来看,整只胳膊已经转而成黑。
      净空呆呆地看着他不知如何是好。翔皱着眉轻轻地哼了两三声,勉强眯开眼,看见他,忽然就笑。

      “小呆僧,你怎么……又来了。”
      “我……我给你打水来了。”

      净空一愣,忙将水桶拎过来给他看看。

      翔有气无力地瞥了眼那桶水,压抑着使劲咳了会,接着仰起头喘了会气。

      “小呆僧,你也算有趣。明明知道我是个刺客,刚才就是故意放你走的,怎么还想着回来,不怕被我连累么?”
      “我……我有法号,我叫净空,不是呆僧!”净空气呼呼地看着这个快死了嘴上还不饶人的杀手,挽起袖子将他外衣脱下。
      “你走吧,我就要死了。”

      翔有些不耐烦地挥挥手,力量太轻,只是微微拂到了净空的袖子。

      “佛曰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你坐着,我帮你洗洗。”
      “这毒……我知道……一进人的身子,就和血融在一起,没救了。”
      “……你别怕。”

      净空咬咬下唇,一个翻身坐在翔腿上,双手支着他的肩,眼睛定定地望着他。

      “我帮你把毒吸出来。”
      “你?”

      翔愣住。净空的模样不像有诈,他只是不懂为什么这个呆和尚要救他。

      “我小时候……被一条大蛇咬过,后来就什么毒都不怕了,你放心。”

      净空说着,埋下头去,深深吸了一口气,张嘴咬在翔受伤的伤口上。翔疼得使劲一哆嗦,手指在身边搅成苍白,头高高仰起。
      净空闭着眼,用力一口一口地将翔体内的毒往外吮。吮一口,吐一口,地上的血黑成墨色,看得他心惊。

      这样约莫过了半个时辰,净空长长叹了一口气,将头抬起来。
      翔不知什么时候晕了过去,睫很长地在风中微微地颤。净空擦擦额上的汗,觉得有些头晕目眩,地上的血溅得到处都是,看得他眼花。
      他哆哆嗦嗦地将水桶拎过来,给翔大致擦了擦伤口,又撕下他的衣服包上,这才觉得眼前一黑,一头扎了下去。

      翔从噩梦中挣扎着醒过来时,第一个感觉就是自己的腿没了。
      他眯着眼睛好一会才慢慢想起昨天发生的事情,低头等眼神聚焦之后定睛一看,发现自己腿上蜷着个东西。

      翔皱起眉,微微动了动胳膊,发现长了点力气。伤口突如其来痛得筋骨错位,却是好转的征兆。
      他撑着往上坐了些,腿麻得不像自己的。那个蜷在他腿上的东西跟着他的动作挪了挪位置,嘴里喃喃地说了句仿佛阿弥陀佛的话,把口水在他的裤管上蹭了蹭。

      翔失语地看着他半晌,再看看自己的裤腿,猛一下撑着额失声笑起来。

      净空睡得迷迷糊糊之际,忽然被耳边一个闷闷的闪雷惊醒。

      他一个激灵爬起来,眼还没来得及挣开,跳起身跌跌撞撞就要往外跑,一边跑嘴里一边念叨:“迟到了迟到了!”
      没跑两步,左脚绊在右脚上,啪嗒一声,净空整个人呈五体投地状摔在翔的跟前。

      翔愣愣地看着他这一系列动作,收回刚才伸出想要抓住他的手,蓦地又是一阵大笑,一边笑一边皱着眉拿手摁着伤口。

      净空被这一笑一摔之后,终于惊醒过来。
      他迷迷糊糊地爬起身,回头看了看,使劲揉揉眼睛,这才反应过来今天没有早课。

      “你……你不准笑!”

      净空爬起身,拍着身上的灰,尴尬地瞪着笑岔了气的翔,脸上红一阵白一阵烧得厉害。

      “小呆僧……我没,没见过你这么呆的和尚,啊哈哈哈!!”
      “我——我是为你吸毒吸迷糊了!”
      “哦?”

      翔眯上眼,嘴角抽动着打量他。净空被翔这么一看,越发尴尬起来,狠狠一扭头,转身准备出去,没料到身侧的水桶距离太近,一个不小心一脚踩在水桶上,整个人连同水桶一起再次翻倒在地上。
      翔噗哧一声没憋住,仰天一声大笑喷出,只笑得自己手足乱颤,一不小心拉动了伤口,渗出血来才不得已克制住了表情。

      净空趴在地上愣了半晌,听见身后翔肆无忌惮的嘲笑声,心里又委屈又气,眼泪霎时上来含在眼眶里,转过头恶狠狠地瞪着翔。
      这一瞪净空才发现翔赤的胳膊上淤黑消得已经差不多,然而伤口上的毒气一消,血就止不住地流出来。

      他心本就软得厉害,见翔一脸苍白地靠着强的样子,瞬时就忘记了自己被那人嘲弄的事实,转过身去,有些担心地看着翔的伤口。

      “你的伤……”

      翔被他这么一说,忽然愣住。
      从来都是独来独往一个人,就算有暂时的同伴,也会很快分道扬镳。受伤再重也是自己的事,从没想过会有人担心自己的死活。日子久了,仿佛也忘记这世间尚有温暖一词。
      可是这个认识不到两天,被自己三番五次捉弄,傻得冒泡的和尚却真的在担心自己。

      翔猛一下觉得鼻子有些发胀,他呆呆地看着净空,一时不知该用什么表情去回应他的问题。

      净空倒没想到那么深,他见翔忽然怔住不动,以为他伤口被挣开疼得厉害,忙一个骨碌爬起来,回到翔身边,低头小心地检查着。
      翔却又是一愣。

      他从来不与人亲近,即使在床上也剑不离手。然而不知是不是受了伤失血过多防备下降,这两天连着让这和尚随意接近自己。
      翔低头看着净空圆圆的脑袋,忽然很想抬手摸摸他的头。

      想着就做了,翔将手缓缓抬起来,正要摸上去时,蓦然间,两人中传出一个极不和谐的声音——咕噜。
      净空一愣,迷茫地抬起头看着翔。翔脸色猛地一变,忡神地望着他,紧接着又是一声传来,较起上一次的音而言,显得浑厚且宛转——咕噜噜噜噜噜~~

      净空呆呆地看着翔,翔也看着他,而后腮上渐渐隐出一丝红色。

      净空愣着看了翔很久,而后有些尴尬地轻声问:“你……饿了么?”
      “啰嗦!”翔被他这么一问,先是一个激灵,而后猛地将头狠狠一下转开,掩着嘴咳嗽两声,粗着嗓子恶狠狠地吼了一句,“快拿吃的来!”

      净空被他一吼吓了跳,委屈地又瞪了他一眼,嘴里嘟嘟囔囔地念叨着,从怀里摸出昨晚特意带上的那块馒头递给翔。

      “想吃就说嘛,凶什么凶啊……”
      “废话!”

      翔脸色的绯红深了些,他不自在地抓抓头发,一把将馒头抢过去,大嘴咬了几口,含含糊糊地抬起头,锁着眉恨着净空。

      “小呆僧!我要喝水!”
      “啊……哦,水水。”

      净空不知怎么的,本能地有些怕这个人。若不是佛祖说救人救到底,他真想撒手不管这个脾气烂透的杀手——对了,这人是刺杀皇上的人!
      净空被自己这个认知骇到,倒抽一口凉气进了胃,一时没适应过来,愣愣地睁着眼一边看着翔一边一抽一抽止不住地打起了嗝。

      翔瞥出一个眼神看着这个不知怎么又忽然把自己吓得打嗝的呆僧,心底忽然冒起一个连自己也惊讶的想法,若有幸逃出生天,他想带着这个呆僧一起游历江湖。
      他慢慢嚼着馒头,念着自己的念头,平生第一次发觉了比挣钱和逃命还要有意思的事情。

      净空为了防止翔被人发现,索性对师兄弟们编了个幌子,抱着自己的被子住进了翔在的后院。
      打水,送食外加把自己借给翔发泄心情上的郁闷,净空呆呆地看着自己的木鱼一点点仔细地擦,一边擦一边使劲地回想自己那串念珠去了哪里。

      不知道自己这样算不算普渡了翔,也不知道这样做算不算遵守了佛祖的教诲。净空承认在这件事情上自己没有多少慧根。
      其实很多次,翔的举动过于霸道无礼,让他几欲拂袖离去。

      比如在降温的晚上,那人扯了泰半被子过去,说着自己是病人,一蹭一蹭挤到他身边把他当暖炉一样整整抱上一夜。
      比如吃饭的时候那人说自己全身乏力,逼着他小心翼翼地把馒头送进嘴里去。
      比如在他复习早课时,一把抢下他的佛珠和念本,高高扔到房梁上去。

      那人似乎有一种特殊的希望折磨他的爱好,净空想着想着,头痛起来,放下木鱼狠狠敲了敲自己的脑袋。

      “小呆僧,小心越敲越笨。”
      “你醒啦?”净空回头,翔懒懒散散地撑起身看着他。
      “废话,没醒怎么和你说话,去拿吃的来,我饿了。”
      “你!”

      净空鼓起腮帮子气呼呼地盯着翔。翔翻个身,忽然丢出一串念珠到净空的脚下。

      “你的念珠,没意思的东西。”
      “你偷的!”

      净空恨恨地弯腰把念珠捡起来,小心地擦擦上面被翔刮花的纹路。

      “小呆僧,注意你的嗔戒。”

      翔凉凉地背着他说了句。净空一怔,忙将吊起的眉毛收回,捂着念珠默默叨叨了会,才又抬起头来。

      “你要吃什么?”
      “鸡!”万年不变的答案,净空哼了声转过头去。
      “没有。”
      “那素鸡也成,沾个鸡字就好。”

      翔委委屈屈地在他身后嘟囔了声。净空侧着脸瞥了他一下,轻轻将门锁上,左右看了看才走了出去。

      一炷香后,净空回到了屋子。
      翔翻身坐起来,伸出手对他招了招,净空走过去,坐在翔身边,递给他一个馒头,放上一盘小菜。
      翔哭着脸嚼着那些清淡的东西,忽然发现净空脸色有些不对。

      “你怎么了?”他含含糊糊地问了声。
      “外面——说张了皇榜。”

      翔怔了怔,将挂在嘴角的青菜叶子一股脑吸进去,盯着净空垂下的头看。

      “那又怎么样?”
      “上面说……抓着你的人,赏金千两……活要见人,死要——”净空将头垂得更低了些,说不出话,声音也带着些哽。

      翔慢慢嚼着菜,眼睛一直没有从他身上离开。

      “所——以?”
      “如果他们来抓你……你,你能跑不?”
      “这样子——”翔抬起手臂晃了晃,笑起来,“可能跑不了吧。”
      “啊?”

      净空呆呆地抬起头看着翔,嘴巴微微张开,似乎想说什么,却还是没有说出口来。
      翔瞅住他的眼睛,猛一下绽出个笑。

      “担心我死?”
      “我……”净空咬住下唇,点点头。

      翔伸出手一把将他搂过来。净空微微扭了扭,还是将头垂下去,意外地没有挣开他。

      “小呆僧,你和我认识多久了?”
      “半个月。”
      “听说你们的法事也快结束了?”
      “对,后天就完了。”
      “你们要走了?”
      “嗯。”
      “这样……那以后可能就没什么机会见面了吧。”
      “……”

      净空没有说话。翔放开他,喝了口水,又仰面倒回去。
      两个人静默了好长一段时间,净空一直出神地看着自己的手指。

      这个杀手——脾气是奇怪了些,做人是讨厌了些——可却莫名其妙地还是舍不得他死,连不能见面也舍不得。
      净空摇摇头,不知道自己到底生了什么病,这算不算师父时常训诫他们的放不下。

      净空再次将头抬起来看着翔。

      “我走了以后……你怎么办?”
      “是啊,我怎么办?”

      翔自言自语,没有看他。净空的手轻轻搅着衣角,眉头微微攒起。就这样安静了一盏茶的时间,翔仿佛呢喃一样,轻轻吐出一句话。

      “要不——你跟我走吧。”

      净空愕住。翔的眼慢慢转过来,从眼眶下半部分盯着他看,看了一会,嘴角一弯,又开始笑。

      “逗你的,我是杀手,怎么可能带着你这么笨的人当累赘。”
      “我……”

      净空也木木地跟着他笑起来。他不知为什么,从未像现在这样讨厌翔的笑,却也从未像现在这样说不出一句反驳的话。
      只是木愣愣的看着翔,跟着他的频率。

      方才啊,差那么一点点,他就要莫名其妙说个好了。
      到底怎么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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