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养失忆退位皇帝的每一天》翠湖春晓

57、第 57 章

　　两面宫墙夹着一条孤零零的复道，其中一边是冷宫，没有人乐意选这条路，冷宫一到晚上连星月都黯淡，只有灵墨手里的灯笼孤单单亮着，照不出方圆几尺的范围。
　　灵墨自幼习惯冷宫氛围，黑暗对她是家常便饭，了无惧意。
　　林竹影跑到宫墙下，墙头古柳浓密，柳枝探出墙头，林竹影被柳枝笼罩着，灵墨看不清她在做什么。
　　灵墨提灯走近，听见低低啜泣声，疑心听错，哭声越来越大，由啜泣变成痛哭，林竹影梨花带雨，哭得伤心不止。
　　灵墨不会劝人，不知说什么好，提灯静静等待。林竹影哭够，凑在灯笼前说：“我的妆是不是都花了？”
　　灵墨递绢帕给她：“我以为你没心没肺，不知道害怕呢。”
　　四下无人，她连王妃娘娘都懒得称呼，林竹影也不计较，抹眼泪说：“怎么可能不害怕？我又不是傻子，你以为我玩杂耍，喜欢天天空中走绳索，斗皇帝，斗贵妃？人为刀俎我为鱼肉，稍有半步差池，命就没了。”
　　灵墨说道：“又没人非要你玩花样，跟着你，搬花盆背东西都累死人，安安静静待府里多好。”
　　林竹影不哭了：“安安静静待在府里？我也想。皇帝扣我们的银子，贵妃要我的命，还有不知多少人等着踩我们在脚底下。不处处行险，哪有活路？”
　　灵墨事事冷眼旁观，朱公公和小英子对林竹影迷之崇拜，灵墨一直不以为然，后宫风云变幻她见得多了。林竹影种种举动，在灵墨眼里无异刀尖上跳舞，随时会被刀锋割到。
　　原来林竹影知道后怕，灵墨反倒安心许多，知道后怕的人不会是疯子，先前灵墨做好了抄家杀头，跟着受牵连的准备，如今好像还能过几天太平日子。
　　灵墨提灯给林竹影照路，林竹影心境平复了些，漫长的复道尽头亮起灯火，亦有几盏宫灯遥遥照着。
　　走了许久才到，四个宫女持宫灯侍立，孙尚宫脸上照常无表情，向林竹影请安。
　　林竹影本想画会结束向太后问安，结果过了掌灯时分宴席才散，于是作罢。
　　不料孙尚宫专程等候，林竹影希望灵墨把灯笼举得远一点，别照到自己哭红肿的双眼。
　　灵墨心思可没细腻到这地步，把灯笼移到林竹影近前。孙尚宫淡漠的脸上隐隐露出笑意：“太后今天念叨王妃娘娘好几次，都没把你盼来。”
　　林竹影一个劲致歉，孙尚宫并不甩脸色给她看，温声说道：“太后知道百景画会诸事繁杂，王妃娘娘费心劳神，叫我守着，是怕你有闪失，并非怪罪。”
　　林竹影立刻笑容灿烂：“我就知道太后娘娘最好了，天儿太晚了，不便打扰她老人家安寝，改天我再去请安。”
　　灵墨嘴角微微抽动，想提醒林竹影妆已经花了，笑起来像小花猫，不要太醒目。
　　孙尚宫浑然不觉，点点头说：“太后吩咐我来，一则要我见你平安无事，二则遇到难处尽管向她老人家诉说。”
　　林竹影道谢，孙尚宫更不多话，陪林竹影走着，路上无事，目送林竹影出宫。
　　马车回复时又临近子夜，林竹影哈欠连天，为保持形象还得掩口忍耐。
　　京城近些年无宵禁，夜色灯火中，污泥巷的好多摊子还在卖宵夜，亲切感油然而生。
　　林竹影要灵墨下车买两碗莲子粥，一份笋鸡脯。灵墨正色道：“容易积食，非养生之道。”
　　林竹影说道：“你不去我自己去。”
　　灵墨摇摇头，看林竹影明显像在看熊孩子，但她素来恪守身份，干脆利索把夜宵买回来，装在车上备用的食盒里。
　　朱公公照例在门房候着，伏案呼呼大睡，小英子倒精神着，欢呼雀跃：“娘娘您可算回来了，想死我了。”
　　而后警惕地盯着灵墨，趁灵墨搬花的工夫，小声说道：“就知道她办事不利，换我去，娘娘至于劳累这么久嘛？”
　　灵墨今天办事利落，配合有加，换了小英子说不定出什么样的纰漏，林竹影敲敲她头：“少啰嗦，王爷就寝了没有？”
　　小英子笑嘻嘻道；“没呢，一直在画画，画了整天，就知道你放心不下王爷。”
　　她心里营建林竹影和苏珂的恩爱已久，林竹影再怎么教导，她看林竹影和苏珂还是般配。林竹影懒得啰嗦，直奔书房。
　　苏珂书桌上厚厚一摞纸，流水线作业，画的都是同样的话，题的都是同样的诗：城南污泥巷，燕衔春草还。酒醇菜增色，美食四海传。林竹影看多了腻歪得不行，真佩服苏珂一张张又写又画，怎么熬下来的。
　　早上出门的时候也没给他安排任务，他怎么就自觉性这么高呢？
　　林竹影再三回顾，确认今早忙着准备入宫的事，无暇和苏珂交流，丢下刚开始一天懵懂生活的苏珂就跑了。
　　林竹影生出警惕心，不会苏珂又记忆复苏的倾向吧？
　　放下食盒，慢慢接近苏珂，苏珂凝腕不动，耳朵还挺灵敏，察觉到林竹影到来不肯再画了。
　　林竹影放下偷窥之心：“画了好些张了，不急在一时，明天再画。”
　　苏珂茫茫然看着她，林竹影坐等他辨识，苏珂回想了一刻问：“回来了？”
　　不似作伪，应该没事，苏珂像个好奇宝宝，经常每天尝试不同的新鲜事，只要不是记忆复苏，林竹影见怪不怪。
　　打开食盒，端粥和笋鸡脯给苏珂，苏珂当真饿了，大口大口吃得香甜，林竹影也小口呷粥。
　　苏珂头也不抬说：“你今天都得偿所愿了，还哭鼻子？”
　　林竹影手一颤，差点把粥碗泼了，告诫自己淡定，苏珂善抓住蛛丝马迹推断不是第一遭，不足为怪。
　　又用勺子喝了两小口粥，才假做不经意问：“你又知道了？”
　　苏珂来了精神，侃侃而谈：“你早上出门时特别紧张，装画轴时看了又看，说明十分放在心上，晚上回来画竹箱空空，画轴都送出去了，肯定得偿所愿。”
　　林竹影果真看到竹箱放在书房角落，全怪小英子太勤快，被苏珂窥到真相。林竹影说道：“说不定箱子翻倒画轴丢失，说不定给人夺走呢。”
　　她信口抵赖，苏珂并不较真：“心太累哭一场也好，好过憋着难受。”
　　林竹影当着灵墨哭鼻子毫无压力，在苏珂面前就是不想认账，连眼睛红肿的样子也不想给苏珂看，说道：“你都说得偿所愿，好端端的我为什么要哭？”
　　苏珂说道：“口是心非，我今天看到明天就忘了，被我看到又不丢人。”
　　每次被他说中心思，林竹影都特别心虚。苏珂喝完粥，舒展双臂说：“人力有时穷，做不到不必强求，像我悠游自在，过得不也挺好？”
　　林竹影脱口而出：“有我拼死累活，心力交瘁，你当然过得好。”
　　苏珂笑道：“你那是为了自己，又不是为了我，有什么好抱怨的？”
　　林竹影和这人真说不清道理，大家在一条船上，难道坐等沉船？苏珂说道：“你不殚思极虑，他们也未必要我的命，说不定养我一生一世，有饭吃，有银子花。你再尽力，也还是和我捆在一处，说不定得罪更多的人，惹火烧身。值得吗？”
　　被他一说，林竹影心气全无，当初想着随心所欲吃美食，有花不完的银子养老，最好去江南游山玩水终老，不用照顾失忆症患者。尘网如丝，缠得她透不过气。
　　真如苏珂所说，他和她捆绑一处，挣扎也无益？林竹影深恨打消自己斗志的人，狠狠抢了盘中两块鸡脯，拂袖而去。
　　回头看时，苏珂又伏案提笔，打击完别人，他又没完没了画广告画，图什么呢？
　　林竹影晾了苏珂两天，忙着改建院落的事，关师傅不愧深藏大内的能工巧匠，何老吉贾四喜做不到的工程，他举重若轻，总能拿出办法解决。
　　林竹影暗自心折，关师傅没有钢筋水泥，林竹影以隔代审美观设想的造型，关师傅每每以砖石搭建，木件榫合便能完成。
　　苏珂浑然不觉受到冷落，还经常和关师傅切磋讨论，俨然他也是个内行。林竹影听不出虚实，偶尔林竹影怀疑他神情又少许落寞，但落寞转瞬即逝，至多第二天早上记忆重启，昨日事便被他抛在脑后，林竹影心安理得。
　　广告散播出去，真有客人上门无处招待，岂不是闹大笑话。
　　日夜赶工，林竹影也不好意思让关师傅领人忙碌，她不闻不问，再说格局怎么定，还得她拍板。
　　如此七八个日夜，林竹影揽镜自照，哭过的双眼不但红肿未消褪，还有熊猫化的趋势。
　　第三天黄昏，东跨院终于完工，人手不足，南香带着灵墨小英子布置房间，朱公公指挥小成子等人清理庭院，摆放家具，忙到月上枝头。
　　众人去吃饭，林竹影悄悄从正门出府，绕回到东面，污泥巷残破依旧，各种吃食摊的香气飘逸。林竹影忍住诱惑，一路转到东面。
　　多年败落的昏王府中忽然兴土木，起初吸引不少看热闹的人，但盖房子非一日之工，大家看惯了不再围观。此时东面开出的门廊前，没有旁人在，只有苏珂倚着青砖墙出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