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星落》郭以诺

1、第一颗星 那些自杀的

　　听到小童的死，是我放假回家的那天晚上。餐桌上摆满了我喜欢吃的饭菜，边吃边闲聊中，我母亲无意中跟我提起来的。这个事情后来在我们小区传的沸沸扬扬，很长一段时间都是家长们茶余饭后的谈资。
　　我们中学采取全军事化管理，周一到周五是封闭式的，周六周日是我们中学生得以放松的时间。说是放松，但那个时候我已经初三，虽然学习不怎么好，但也是和绝大多数的初三学子一样，为了自己的中考熬灯苦读。所以除了考试和我们自己的事情以外，很少去管别人的事情。但小童这件事，影响之大是我始料未及的。她的死也让当时很多家长反思了自己的教育问题。那段时间，我印象特别得深：我去找同学一起学习的路上，会听到“小童”；周日上学、周五放学路上，会听到“小童”；甚至在学校里面，老师们也在议论“小童”。这件事在我中学时代算是对我来说为数不多比较有震撼力的一件事了。
　　我们中学是区重点中学，考进年级前200的人，基本可以通过中考考进我们区重点高中。而进入区重点高中就相当于已经一只脚迈入了重点本科。当然，我是属于吊车尾的那类人，能考上高中就不错了。重点高中，我想都不敢想。但吊车尾有吊车尾的事情，一些杂七杂八的活都会交给吊车尾去做，比如每个班都要出一个节目的新年晚会。也是在这个晚会的前期准备中，我与小童有了第一次交流。
　　她那个时候是初二，比我小一级，但已经是学生会里面的主力干将。整个新年晚会，从各班座次表到现场的秩序维持；从主持、报幕，到道具的准备都是由学生会的人负责。我当时觉得这些人真的很了不起，这么小可以做这么大的工作，有这种经历以后长大了一定会前途无量。
　　而小童更是其中的佼佼者。她当时身为主持人，负责整个晚会的主持工作。她气质很好，白白净净，长长的马尾很吸引人。她很爱笑，跟我们交流节目的时候脸上一直带着笑容，那个笑容我到现在都忘不了，清纯、甜美，好像能治愈所有受伤人的心灵。这种笑容我后来再也没见过。在当时学校的鄙视链是存在的，优生歧视差生，虽然低年级的优生对高年级的差生态度会相对来说好一点，但也是尽可能地避而远之。小童就不这样，她学习很好，成绩一直名列前茅，很稳定。但她依旧主动跟我们这些差生交流，交朋友。因为晚会，我们和她也算认识了。在校园里面她会跟我们主动打招呼，有时候吃饭会跟我们凑桌。反正跟她交谈会很舒服，跟她交流的时候我们才会体会到我们是这个学校的学生，也跟那些优生一样，是平等的、受学弟学妹尊重的。
　　我记得后来在宿舍里面还跟寝室的朋友因为谁能娶小童有过争吵，但其实也是私下小吵小闹罢了，因为我们知道，我们是配不上她的。像小童这种公主，会有属于她的骑士来守护她。

　　听到我母亲说小童死了时，我的心里还是受到了冲击的。我从来没有把死和小童这样的小仙女放在一起想过。
　　“怎么死的？”我假装漠不关心地问到，但嗓子已经像堵上了一样，嘴里的饭菜嚼了半天就是咽不下去。
　　“跳楼。她家住五楼，她从家里跳下去，头着地，当场就没气了。”
　　“为什么啊？出什么事了要这么想不开。”我不解地继续问。
　　“说起来孩子也可怜。她父母离婚了。平常她父母老吵架，感情不和吧，就离了。孩子跟她妈一起过，她爸时不时会来看她。一般都是避开看的，但因为你们不是搞了什么五校联考嘛，两人都挺关心孩子的成绩。她爸这次就没避着她妈见，她妈接回家她爸就到了。结果孩子没考好，她爸就责怪她妈为什么把孩子教育成这样，反正感情本身就破裂了，又因为孩子考试这事就大吵了一架。”
　　“然后小童就跳楼了？”我不敢相信，小童的去世竟然是这么幼稚的原因。
　　“是啊，”我的母亲长叹了一口气，“那个小女孩我见过，挺好的一个孩子，又漂亮又有气质，就这么没了。”
　　我妈起身，到厨房拿了一个碗，盛了一碗鸡汤放到了我面前。“你说了好多次想喝鸡汤，之前一直没给你弄。今天弄了，赶紧喝吧。妈妈炖了很长时间呢。”
　　我细细端详了一下母亲，她的眼里满是忧伤，我知道母亲今天炖这个鸡汤的意思。她害怕我高中没考上，一时想不开，也走小童的路。那这碗我很长时间都想喝但母亲一直没做的鸡汤，可能就是母亲心里最大的遗憾。想到这里，我猜想小童的母亲心里一定有这么个遗憾。我端起碗，喝了一口，笑嘻嘻地说到：“您别这样啊，我又不是小童，我考不上高中，我也不会去死的。”话语中虽然充斥着对死者的不敬，但我也不知道说什么其他的话了。初三复习的深夜，有没有死这个想法，我确实有过。
　　听到这话，我母亲脸上的哀伤才慢慢淡去。
　　“现在的孩子啊，考试真的能要了孩子的命。”
　　“后来呢？”
　　“孩子自己没考好，自己内心也憋屈，估计本来想着得到爸爸妈妈的安慰，结果得到的是争吵。孩子跑到窗边，打开窗户的时候大喊了一句：‘爸妈，你们别吵了。’她爸妈应该才停止争吵的。那句话喊得左邻右舍都听到了。后来就不知道说了什么了，反正没几分钟就跳楼了。哎，”又是母亲的一声长叹，“能说什么呢？估计也就是道歉的话吧，父母吵架因为她的成绩，估计说的什么对不起，让他们不开心了，之类的吧。”我突然觉得母亲说完这些话之后，苍老了许多。
　　我听母亲讲述完，内心很不是滋味，那种感受我也说不好。这种争吵小童应该听了十几年。这十几年，每次争吵都应该像一把刀插在小童脆弱的内心吧。或许她在父母看不见的某个地方，因为这种争吵偷偷抹着不知道多少回的眼泪。
　　“当场死亡？”
　　“当场死亡。”
　　“她父母怎么样了？”
　　“还能怎么样。两个人下楼看见小童惨状的时候好像当时腿全软了。她爸，活生生的一个大男人，当时腿软的走不动。她妈直接就摊地上了，根本没明白面前的事情，当场哭了起来，那个哭声啊，听在现场的人说十分渗人，回来想起那个哭声也是脊背发凉。”
　　“过程知道得还挺详细。”
　　“哎，八卦嘛，七七八八的人聚在一起还能聊些什么呢。东拼西凑也就把过程拼出来了。孩子也是惨，头着地，整个容貌都看不出来了。”
　　我想着以前小童跟我说话时候的笑容，感觉好惋惜，那个笑容是小童身上最美好的东西，而死的时候却没带走。
　　“再然后呢？她妈怎么样了？”
　　“还能怎样，小童拉殡仪馆了，后来也不知道怎么样，估计就办丧事吧。她妈后来好像把工作辞了，整天魂不守舍的，前两天买菜的时候还看见了，整个人的精神状态感觉了老了好几岁。小童她爸陪着呢，买菜的时候也看见了她爸，应该害怕她妈做什么傻事吧。现在两人又住一块了，她爸成天照顾她妈呢。还算她爸是个男人。”
　　“好讽刺。小童应该做梦都想一家人住在一起。结果因为自己的死，反而让爸妈继续在一起了。”我感慨道。
　　“人生就是这样吧，处处是遗憾。”
　　“那小童五校联考考了多少分？”
　　“年级15，五校联考56。”
　　我放下了碗，苦涩地笑了一下，不知道说什么了。这个成绩是足够她升上区重点高中，然后可以去考中国最好的高校的，但却让她送了命。难道一定要考年级第一才行吗？小童的死，从头到尾，在我这个吊车尾眼里就是十足的讽刺剧。而这部剧的主角竟然是可以给我带来快乐，唯一一个把我们当成她可敬的学长的人。
　　“可能跟家长的教育有关吧？”我喝了一口鸡汤，继续假装漠不关心地说着。
　　“也可能吧，家长一直吵，孩子在争吵中度过了童年，听累了，也听腻了吧。往好处想孩子是解脱了的。但。。。哎。。。”
　　我明白母亲的叹气，这种解脱称不上什么解脱。活着才是最重要的。
　　当天晚上，母亲在收拾饭桌时对我说：“你啊，我也不求你大富大贵，你平平安安的比什么都强。老老实实活着就好。”
　　我回复她：“我都说啦，高中考不上我都不会死。您放心吧。”说完就进屋了。但这件事让我想了很久，一直回荡在我的脑海中。当天晚上，我盯着书桌上的书本，怎么也看不进去。如果小童不这么优秀，如果她一直是年级100，然后这次五校联考考了年级15，换来的是不是很大很大的称赞，父母喜笑颜开带她去买最喜欢的衣服，带她去吃最喜欢的饭呢？我觉得挺可惜的，她本该有大好的未来的。
　　那些自杀的人，到底是想通了，还是想不通呢？
　　这个答案只有小童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