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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一章 痴儿竟成掌门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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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设古朴的竹屋内烟雾袅袅,炭火燃烧的噼啪声伴着屋外若有若无的钟声,白须老人于榻上盘腿而坐,手指掐算,嘴中念念有词。这并不寻常的静谧似乎昭示着什么事情的发生。
一众弟子皆低着头跪在竹屋之外,佩剑整齐地摆放在身侧。
出云山上秋派的老掌门,云青崖,今日将他们召集于此。
弟子们列阵整齐,而阵列最前方跪着的,竟是被老掌门藏于竹屋内多年的痴儿,卫晚。
他怎么也出来了?
凡是在上秋派呆得久一点的弟子都知道,这卫晚是自打师尊捡回来就不会说话不会做表情的傻子,师尊既不教他剑法,也不使他做活,只是好生养着。这么多年来,把卫晚活像一个花瓶似的供在竹屋里。
他们也曾妄自揣测过师尊捡他回来的目的,除了捡回来当花瓶,他们真想不出什么别的理由了。毕竟这孩子长得真的美艳得很。别说男生女相,就连女子都长不出这般模样,整个脸像是工匠用雕刻刀一点一点琢出来的,偏出一毫一厘,都造不出如此完美的轮廓。雪肤花貌如此,眼若桃花如此,睫似鸦羽,眸若清泉。
不说话也是好看得很,总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气场,让人觉得像在欣赏一尊玉雕,威严所在,亲近不得。
卫晚骨骼清瘦,独自跪在阵前更显单薄,白皙的指尖已经被冻的发红。有的弟子开始一眼一眼地偷瞟,看这小美人儿什么时候倒下,自己便第一时间冲上去,把他抱到个暖和的地方歇息。
雪落屋檐,众人已经跪了小半个时辰,已经有人开始不耐烦,窃窃私语声逐渐变得大了起来。
突然间,晴空霹雳一响,将玩笑声猛地镇住了。
四下悄然无声,安静得不像人世。
竹屋内,老掌门在榻上倏尔开口,声音苍老而嘶哑:“你来了。”
竹屋外,痴儿空洞的眼眸骤然有了神色,半晌,他薄唇微张,胸膛剧烈地起伏,跪得笔直的身躯似乎被突然抽离了力气。
卫晚伏在雪地上,大口地喘气。胸口剧痛一阵一阵传来,激得他手背青筋暴起。
耳畔嗡鸣,他感觉一阵天旋地转。
不知何时,一满头银发的老者翩然而至。
周围人全然没有感知到似的,维持着上一秒的动作,万籁俱寂,似是全世界空余他们两人。
卫晚想要开口,张了张嘴喉咙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不管你生长自何方,前尘牵挂如今已了。入此躯壳,当为我徒。为师传你两把钥匙,其一可阅万千古籍,掌天下要闻。其二唯余残壳,将其复原,可解尔之心结。”
“上秋派乃为师心血,不可任其废散。”
“鹤鸣三声后,多年修为,尽传于汝。”
“卫晚我徒,还不喊一声‘师尊’?”
老者的话音刚落,卫晚的嗓子突然恢复了声音。来不及多想,他连忙起身叩拜,端端正正地喊了一声“师尊”。
老者低笑着应了,转身离去。
耳侧的声音逐渐嘈杂而模糊起来,视线也慢慢昏暗。
恍惚间,他好像听见了三声尖唳的鹤鸣,似乎挣脱了尘世的束缚,直冲上云霄去。
“老朽等这一刻多年,如今不负所托,归也,归也!”
待再次睁眼已是深夜,映入眼帘的竹屋棚顶和窗外呼啸的风雪声令卫晚的神志逐渐清醒。
他转头望向帷幔外,正有一人坐在竹凳上烤火盆,年纪约莫十七八岁,长相清俊,着一身素色麻衣,白布缠额,看起来像是正在为谁戴孝。
卫晚艰难起身,熟悉的剧痛奇迹般地消失了,他张了张手指,又低下头细细端详。和他熟悉的那双满是伤痕老茧的手截然不同,这是一双养尊处优的公子哥的手,骨节分明,修长细嫩,夸一句指若削葱根也不为过。
“掌、掌门?您醒了?”那声音温润谦和,翩翩公子一般。他闻声放下手中木棍来扶卫晚。
卫晚却注意到他袖口露出的一截小臂,上面有道狰狞的鞭痕,血肉模糊,深可见骨,这人却连简单的处理都没有做。
他皱眉道:“伤得不轻,怎生不做处理?”
那人却一惊,动作都跟着颤抖了下。
半晌,他试探着道:“您 ……会说话?”
卫晚挑眉。
一时间倒把对方弄糊涂了。
“许庭竹,赶紧把门打开!”
“把剑乖乖送出来,师兄们可以给你网开一面。”
好巧不巧,竹屋的门突然被人砸得哐哐响。
卫晚这才注意到门口有个发光的小法阵,光焰忽明忽暗,似乎马上就要抵不住了。再看看身边放着的一柄长剑,回想起老者对自己说过的话。卫晚此刻心下明了。
他掀开被子下床,那位唤作许庭竹的少年倒慌了,连忙过来拦。
他压低声音,生怕外面听见似的,说道:“您别去,躲过这一阵,弟子想办法带您逃出去。”
堂堂一派掌门,竟落得个被弟子扫地出门的下场,还要小徒弟舍命相护。
荒唐!就算是没老掌门亲传的一身修为傍身,以卫晚的脾气,也是要和人家舍命相拼的。哪有落荒而逃的道理?
“无妨。你且收阵。”穿戴整齐,卫晚回身拍了拍许庭竹的手。
“可是……”许庭竹还待说些什么,却与那双古井无波的眸子对上。
那是他从未在这痴儿眼中见过的神色。
法阵一撤,竹屋的门轰然四分五裂。
风雪裹挟着灰尘朝着本不宽敞的小竹屋内倒灌,卫晚镇定自若地看着屋外凶神恶煞的几个门徒,扬起袖子为许庭竹挡了挡风尘。
烟尘骤息,为首的一个大步踏进屋内,嚷嚷道:“哟,这傻子醒了?还能下地了?”
“你敢对掌门不敬!”许庭竹猛地要蹿出去,卫晚抬手一拦。
“掌门?”一群人炸开了锅,不约而同地哈哈大笑。
“他算哪门子掌门?”
“看门老子都不用他!”
“这上山拜师的,哪一个不知道他云青崖法力冠绝人修,号称千古一剑。我们跟着劈柴烧火,端茶倒水,累死累活学了几年,毛都没捞着。”他咬牙切齿道,“除了学会几招没用的花架子吓唬小孩,老子还真没看出他有什么本事。”
他说着眼睛一眯,盯着卫晚手里那柄插在白玉剑鞘里的长剑,狞笑道:“我看这剑值几个钱,老子拿去当了,有了钱,哥几个回去娶媳妇。”
“是吧,弟兄们?”
“对!”
“把剑交出来!”
一声叠过一声,他们人多势众,势在必得。
卫晚声也不吭,眼神从他们身上一扫而过。
见卫晚神色如常,那人呸了声“傻子”,伸手便要过来抢。
这老头收徒弟,真是慧眼如炬啊。他腹诽道。
只听轰的一声,刚才还在竹屋内叫嚣的一众弟子被扬沙似的扫地出门,七零八落地被甩了老远,雪地上被拖出道道长痕。
巨响引得其他弟子从床上摸起来查看。
“啊!”刚才要摸剑的弟子一骨碌从地上滚起来,疯狂甩手,连声咆哮,“烫烫烫!”
许庭竹眼睛瞪得老大,回头一看,果然火盆早已不在地上,而连声惨叫那位,整只手都被火盆埋了进去,偏生怎么甩都甩不掉。
后赶来的弟子见状竟然也不敢上前施援。
“叫你学几招花架子,也是先师网开一面了。”卫晚冷冷道。
“是是是!弟子、弟子冒犯掌门……”他疼得直打滚,话都一个字一个字挤着说,“罪该万死……求您、求您饶弟子一命……”
“上秋派不收垃圾。”随手抽了一个倒在脚边的弟子的佩剑,咣当往那人身前一扔。“砍了吧。”
砍完赶紧滚。
在一群人惊愕的目光中,卫晚轻飘飘地留下一句“想滚趁早,省得我清理门户”,转身回去了。
搬了块巨石正好堵着门,卫晚想待风雪停息再把屋子好好修整。
灯芯发出的微弱火光勉强照亮了小屋,两人对坐桌前,卫晚正给许庭竹身上的伤口敷药。
“伤口这么多处,都是他们打的?”
“男子汉大丈夫……这也没什么大不了的。”许庭竹五官生得端正,三分秀气七分硬朗,即便发冠凌乱,气质上也丝毫不显得狼狈。
卫晚垂眸为他细细包扎伤口,附和道:“上秋派弟子本该如此。”
许庭竹受了夸赞,眼神一亮,眉眼弯弯地笑了,没了刚才的紧张,他迟疑道:“掌门您……是真的什么都不记得了吗?”
“嗯。”包扎好伤口,卫晚抬手揉了揉少年的头,“以后叫师尊。”
“啊……”许庭竹起身要拜,卫晚摆手拦下了。
“师父走了,以后我便是你师尊,想学什么,为师便教你。”他收拾了东西,正色道,“以前的事情,为师不记得了,把你知道的都讲来罢。”
“师尊是十七年前被先师捡回派里的,他给您取了字,明潇……”
潮湿的岩壁爬满绿藓,空旷的洞穴内不断传来水滴声。
这里像是个昏暗的地牢,光线只有在黄昏能勉强透进来几丝,借着稍纵即逝的日光,能看清洞内石台上侧卧着的少年的轮廓。
少年身量高挑,身材劲瘦,手脚皆被铁链所缚,一动不动,安静得像雕塑一般。
似乎是多年无人来访,洞口杂草丛生。
天色骤变,雷声轰然作响,鸟兽惊走嘶鸣,少年也缓缓睁开了眼睛。
而他背对的洞口之处已不知何时站了一个身着斗篷的蒙面男子,草木竟无丝毫动颤。
“醒了?”蒙面男低沉沙哑的声线不带丝毫感情地传来,“十四年了。再不醒,也是颗废棋了。”
锁链声响,石台上人缓缓坐了起来,红瞳半眯,斜了那人一眼。
隔着铁栅栏都能感觉到眼神中的寒意。
蒙面男却浑然未觉似的,只淡淡说了句:“尊主传召。”
古老的符咒爬了满墙,连空气中都漂浮着浓重的血腥味和令人作呕的腐尸气息。
蒙面男将少年带进大殿后,便关上殿门出去了。
随着沉重的声响结束,大殿内陡然升起一股寒气,油灯接连亮起,照得这里灯火通明。
少年抬手挑开遮住视线的长发打量四周。
他气定神闲的姿态与另外几位一同被传召到此的黑衣人不同,他们几乎都是毕恭毕敬,立定垂首。
他只潦草扫了一眼,目光便定格在了大殿中央一具横陈的尸体上。
死状之凄惨。
看身量打扮应该是个年轻的富家公子,只可惜面目全非,无法仔细辨认了。
少年注意到,他至死手中都死死攥着一枚桃色的铃铛。
“都到齐了。”屏风后似乎有什么东西,那声音听起来像是喉咙被开水烫过,难听至极,少年不悦地皱了皱眉。
“你醒了。”它似乎注意到了少年这边。
少年抬眼瞧向屏风。
“呵呵……十四年了,魔族至高无上的尊贵血脉……终于要为吾所用了吗……”
魔族自古天赋神力,血脉压制,尊者为王。
传说血统越厉害的魔,在魔族中地位越高,法力自然也越强。拥有最高血统的魔有着令整个魔界臣服的能力,这就像一张身份证,有的魔出生就在峰顶。
自上一任魔界之主赤熹君自毁心脏身殒后,魔界再没有新主。
传说大魔降生,红云蔽天,日食三刻。
而十四年前,少年诞生时,正是这般景象。
“为你所用?”他冷笑,打断那阵破锣般的梦呓。
大殿突然死一般地寂静。电光火石间,只听砰的一声巨响,少年被狠狠甩在了石壁上,穹顶振动,扑簌簌滚下几块碎石。
铁链哗啦作响在大殿内格外清晰。
少年站起来擦了把嘴角的血。
“怎么了小鬼?”屏风后传来那东西恼羞成怒的嘶吼声,“你是不知道,你的命现在在谁手里吗?”
它厉喝着。左胸骤然传来剧痛,少年扯开衣领,只见胸口上赫然浮现一道黑色的抓痕——像是一只干枯得只剩白骨的手印在上面。
魔族断头都可自愈,唯有心毁不能复生。
对魔来说,心脏是他们最重要的命门。
“控制住魔族的心脏,就像,捏住了蛇的七寸。”那东西兴奋至极,它情绪每一起伏,就引得大殿内阵阵旋风,吹得灯芯火摇摇摆摆,忽明忽暗。
那群人似乎对这般场景司空见惯,全都神情木然,眼珠都未曾转一下。
少年站起后冷眼看着那东西发疯。
“叫你往东,你便不能往西。叫你三更死,你便活不到五更。哈哈哈哈哈哈……”
它似乎还不解气,念了个法诀,大殿的石门便陡然崩裂,碎石飞溅。
那群黑衣人浑然未觉似的,任凭石块狠狠砸到身上也不动分毫。
“看见没有……哈哈哈……这才叫听话!”
“你,以后就是吾征战天界的锋刃。刀尖所指,必定血雨腥风!”
大殿中央那具男尸被猛地抛到少年身前。
那铃铛禁不起折腾,被震碎了,从尸体手中滑下的碎片上刻着一个‘柳’字。
“你以后就代替他活着。用他的身份,帮吾做事。”
少年低头凝视着那具男尸。
半晌,他舔了舔虎牙,笑道:“好啊。”
唇角勾出好看的弧度。
听见他这般答复,那东西笑得格外猖狂。
“吾要你们,”
“引四方乱,瓦解人间大派。”
“要你,”
“寻鸿蒙剑,焚尽元清余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