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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魔咒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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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hapter 6 魔咒
大学四年级的春假,北回家过新年。有教授建议他继续升学,但他自知不是那一块材料,所以拒绝了。而对方在听到他拒绝的理由的时候笑了笑,没有再说什么,大抵是觉得他对他自己的认知也算正确。之所以撺掇他升学,可能也只是因为认为他算是个能持之以恒的态度认真的人。
有些品质难能可贵。至于上限这种东西——还是得分清楚适合和不适合做的事吗。
北到家没几天,三枝也回来了。然而她一到家就开始发烧,是不小心过度精简了衣柜导致没什么冬季厚衣物穿和冒了小雨出去跑步的缘故。北去看望她的时候扫见她打开的行李箱,还没有收拾完,只有寥寥两件厚上衣和三条裤子,连外套都只有一件。从以前开始,三枝不管做什么事情都容易过度,或者说,不是过度就是根本没有去用力,两个极端,不会调整平衡。
天气还算好。虽然气温不过几度,但阳光耀眼。下午的光线浇进来的时候三枝坐在床上发呆。她母亲去工作了,父亲去找工作了,所以家里只有她一个人。好吧。加上北,两个人。
北给她带了腌菜粥,是北家奶奶自己做的京都腌菜。等她吃东西时北忽然想起国中时代也有一次相似的经历,因为母亲出差父亲醉酒而没有人照顾的三枝孤零零地躺在房间里,他带着作业和饭上门,注意到她一瞧见他就哭起来。
“我好像要死了,信介。”
三枝眼神有点惊恐,双颊烧的红,大脑晕沉,全身的气力都流失了,只剩下一具软趴趴的身体。北伸手去探了探她的额头,有点担心,把她扶起来带去了医院。
挂点滴时三枝反复和北确认着“真的不会死吗”。北看她似乎是要哭,但眼泪又流不出来的样子,只好耐心地一遍遍肯定:“只是感冒而已。”
不知道确认了多少遍,总之后来女生终于慢慢安心下来了,脑袋一歪,靠在他肩膀上睡着了。北不明白她为什么会因为感冒这件事就一下子联系到死亡,是她本身就没有那么强烈的生存意义而觉得死亡是一件轻省的事,还是习惯性地放大一切情绪,迫切地想要得到外界的关注?
有些时候三枝总是过于夸张地同他描述一些事物,一些其他人看来再普通不过的没什么必要的事都有可能一下子摧毁她。北觉得三枝仿佛还处于婴儿时期,被敏感扼住喉咙,除了向外界求救就没有办法自己应对。
老师发下来的需要修改的作文,三枝看了几眼就扔到了一边。倒不是不想做,而是不知道怎么修改。到了交作业的时候北见到她是干脆重写了一篇送过去。
“修改这种事情很难啊,还不如全都重写。”
三枝如此解释道。
“修改的过程和重写的过程里得到的反馈是不一样的。”
“我知道,”三枝一脸无辜地看着他,“但是我真的不知道怎么修改东西。”
让人不愉快的东西就直接扔掉,用重新起草来代替回忆反思那种不愉快,就好像生活过得一团糟的时候干脆直接辞职,想着“要换个地方重新开始生活,彻底摆脱过去”。
过去怎么可能这么轻易就能摆脱,这种暂时逃避的想法无法有效阻挡它的卷土重来。北想着。要面对的事情始终要面对,去追本溯源,去厘清发生的原因,去寻求解决的方法,不管怎么样都比粗暴的逃避来的好。
只是需要人真正痛苦而清晰地认识到这一点的时候,才能慢慢做出行动。毕竟依靠着习得性无助躺在烂泥里一动不动地麻木自己,也比让身体认识和接受到痛楚要好一些。否则温水如何去煮青蛙呢。
不过很多时候即便做出了行动也仍然是痛苦的。正面反馈可能无比漫长,在其到来前,依旧是无休无止的无法习惯的恐惧。
挂完三瓶点滴后三枝的烧退了一些。北带她回家,帮她重新铺了床褥,冲了暖手袋。躺在床上的三枝直愣愣地盯着他,看起来非常不希望他马上离开,因此北费了一番功夫才把她安顿好,让她放下心来。
回到家的时候三枝又发来了消息,是没有睡着而不停地和他絮叨着,大抵是害怕自己被那种安静吞没。北的房间储物柜里堆满了三枝断续送的东西,各种各样的,说是“觉得很可爱所以要带回来给信介也看一下”,但实际上她觉得可爱的东西北基本都没什么感觉,不过是出于礼貌又不想驳了她的兴头而让她失望才收了下来。
“有些时候你还真会显得是个冷淡的人,因为太刻板了。”
烧退了的第二天,三枝和北一起去上学,这么抱怨道。话音未落她又显得不情不愿地加上了一句:“偶尔又让人觉得很温柔。”
“抱歉。”
北笑着低低应了一句。
“但大部分时候我觉得像你这样的人,就算朋友离开你了,你可能也不会有多难过吧?”
“怎么会,”北略略思索了一下,“朋友不是很重要的事物吗。”
毕竟他也不是一个真的有多清冷的人,会真的像别人说的那样是个机器人。他只是觉得“难过一个人的离开”这件事情本身,并没有非常大的用处而已。人际关系这种事物,就算把控得再好,在某种程度上也是不可控的。
不过三枝显然不愿意这么想。是她可以这么想,但她不愿意。她可以接受很多人离开,唯独紧紧抓着北不放。即便日后很久没有联系,她也会在某天忽然冒出来,让人觉得消失过和没消失是一样的。
大抵也是因为北一直坦然接受着别人的出现和离开和,再出现。
在北对三枝说过的话里,唯一一句让他在多年之后回想起来觉得不妥的是“你做的还不够”。
那时候他觉得三枝陷在泥塘里,整日不是压抑地发泄就是撒泼打滚,好像完全忘了自己在生活里其实还是有一定的选择权的一样。是不愿意去选吗?为什么不愿意去选?
说实话他不太能接受这种放任自流,虽然在一定程度上可以理解。
“可是你为什么一定要回来种水稻?”
吃完粥后三枝放下勺子,看着北把空碗接过去洗干净又擦干放回便当袋里。北换上了有点理所当然的语气:“我不能扔着家里那些地不管。”
“我倒是觉得你挺适合继续升学的。”
三枝鼻音浓重,眼见着北就要答话,立刻用有些滑稽的语调截住了他的话头:“难道不是你选择要做的事决定了你会成为什么样的人吗?”
“是啊,”北笑起来,“我决定种水稻。”
三枝哼了一声,没说什么,只是略微觉得有点惋惜。在她的想象里,北应当是个学究气的人,有些没办法和泥巴蚯蚓,粗糙的裤子破旧的厚手套,以及晒得黝黑的皮肤联系在一起。
“明天我要和治他们去新年参拜,你一个人在家里没问题吗?”
“没问题,”三枝应了一声,话锋一转,“可是我也想去。”
北抬起脸望向她,未等他开口她就已经明白了意思,反应迅速地接了一句话:“我明天就可以恢复好了。反正本来也不严重,稍微出去一会又没事。”
“明天会很冷,”北顿了一下,扫了一眼她的房间,“衣服够穿吗?”
“我有买新外套,今天会到。先前清理东西的时候就已经算好需要重新买哪些了,只不过物流时效比我预料的晚了一点。”
三枝一脸理直气壮,虽然没开口却显出了“你可别小瞧我”的神色。北知道就算他再说什么“生病了不应该随便往外跑”之类的话也只会被她用“腿长在我自己身上”给顶撞回来,便直接省略了后面的步骤。
说是去新年参拜,实际上人数一年比一年少。最初是稻荷崎排球部的全体正选聚集在一起,到后来零零散散,没办法再完全集合。宫治倒还好,几乎年年都在。今年尾白也有回来,剩下的就只有角名和赤木。侑在好早之前就做下了今年一定要回家过新年的决定,临了却又被拖去了集训。
三枝喜欢和认识北的人一起相处,会有一种给了她另一条“进入北的世界”的途径的感觉。她总觉得自己没有那么熟悉北,丝毫没有察觉在她面前的北和在曾经的队友面前的北也有一些不同之处。而在自家奶奶面前的北,则又会显露出不同来。
即便穷尽一个人的一生,又能了解另一个人的多少呢。每个人本身都在不停的变化之中,或许今日所陌生的,会在多年后蓦然觉得熟悉。而昨日还能够理解的,到了明日却无法再接受了。
三枝和母亲的和解也是在一日一日的消耗之中默默抵达的。虽然至今母亲仍旧在使用“你一定要给我争口气”这类在借用女儿来达成自身未能完成的人生愿景的话,但三枝也觉得无所谓了。站在旁观者的角度回望自家母亲的一生,被婚姻捆绑,被暴力捆绑,被女儿捆绑,挣扎着出来取得了经济独立,依旧无法舍弃很多在三枝看来糟糕的事物。那又怎么样呢。
那是她母亲的人生,不是她的。倘若是她自己愿意仍旧待在这里,她也没什么道理不去尊重她的选择。
所以哪怕曾经苛责过很多次自己的母亲,责怪她为什么不能狠下心来完完全全去掌控自己的人生,抱怨她总是在用自己当借口,反抗她对自己的统治和强加在自己身上的不理解,只不过都是现在看来——
没什么必要了。
不理解还是会持续下去。也并不是非得要强迫自己理解了才能再去选择尊重。
“我应该可以摆脱北前辈的魔咒了。”
从洗手间出来时宫治莫名嘟囔了一句,说的是方才他和北一起去洗手间,洗完手下意识地直接放在水槽上方甩了甩的事。当时明明北前辈就在身边,他却一点都没意识到,而北前辈也没有说什么。倘若放在以前,他一定会因为北前辈在旁边而乖乖违背自己的本能把放在口袋里几乎没怎么用过的手帕掏出来擦。
三枝闻言不解地扭过脸去望向他,还未等她开口,就听见宫治打了个喷嚏。刚从里面出来的北抬起脸,漫不经心的语调转瞬就飘到了宫治的脑袋上方:“洗完手记得擦干,治。”
宫治的身体令人不易察觉地抖了抖。尾白抬起手在他肩膀上拍了拍,语重心长:“别做梦了。”
角名嗤笑。
北对人造成的影响确实像一个无法轻易摆脱的魔咒,尤其是他性格里的某些部分融入到别人的生活里去的时候。三枝觉得宫治还算幸运,和北不过是进入高中时才认识的。而作为从小和北一起长大的人,哪怕有很长一段时间她都觉得她和北身处两个完全不同的世界,慢慢也会发现自己的一些习惯溶解进了北的痕迹。
每周定期打扫,即便室友从不做家务,她也没什么所谓。房间的所有东西都排列整齐,每个季度都会看准时间收好上一季的衣服,把下一季的拿出来。衣物起球了就仔仔细细剃掉,粘毛了就慢慢除掉。一日三餐准时而规律地吃,哪怕有时候需要逼迫一下自己,诸如此类。
“我以前以为早晚有一天我能丢弃掉人生重新开始一下,但我发现人生本身就无法被重置,所以只好去学着该怎么修改。不过修改还是太难了,比重新开始更难。”
“正是因为没办法重新开始,修改才会显得有意义吧。”
北坐在厨房里把草莓包进红豆沙里做大福的馅料,三枝在另一边搅拌糯米粉,感觉手酸起来。
“我会变成像你这样的人吗,”三枝想起白天时宫治说的魔咒,自嘲笑了笑,“像你一样冷淡,没有激情。真可怕。”
北笑了笑:“我只是觉得生活足够简单就可以,生命力还是有的。但是既然你会这么觉得,就说明你不会变成我这个样子。”
“可是我现在觉得我有些方面被你影响的很厉害喔,”三枝拿出搅拌棒在玻璃碗沿轻轻敲了敲,用保鲜膜把碗裹起来,“比如打扫一类的。”
“但是,”北手里的动作停了停,嘴角带着笑意,语气平静,“我们本质上不还是两类人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