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等待神的少女》理葵

4、连夜雨 。

　　chapter 4 连夜雨

　　那天和北一起走回去，好像回到了国中时代。三枝不敢就这样直接回家，拉着北在便利店买了便当坐在椅子上有些惨然地吃。饭盒空了一半的时候远远走过来宫家双胞胎和其他的二年级生，几个人看到北的瞬间下意识想要躲避，却在北敏锐的目光下把意图暴露得彻底，老老实实走过来打招呼。
　　三枝觉得有意思，不明白他们为什么这么怕北。在她看来北虽然在性格上是滴水不漏的可怕，但并不是一个会生气或凶人的主。理智和冷静可以强大，却并不会威慑到她，她反而很喜欢他井井有条这一点。有时候显露出来的温柔虽然板正，但是好像也让人觉得稀奇。
　　除非她从来没有真的了解过他。
　　等三枝吃完饭后恰好二年级生们也都买完了东西，三三两两走出来。天空仍旧是阴沉的，堆满了灰色云朵，随时都会下雨的样子。踩过的路面也是湿漉漉的，虽然有几个干净的水洼，却因为光线过于昏沉而显得有些肮脏。
　　趁北去帮三枝扔东西的时候，宫侑一屁股坐在了她旁边，眼神饶有兴趣：“你就是那个北前辈在东京上学的朋友？”

　　咦。难道信介和他们提起过她吗。

　　三枝小小地雀跃起来，莫名对眼前这个主动搭话的笑眯眯的金发男生生起了好感。未等她回话，对方又加上了一句：“今天怎么突然回来了？放假了？”
　　“没有，碰到了一点事。”
　　三枝莫名的没有什么防备。大抵还在“信介和他们提起我了”的兴头上，所以对和信介同一队的人都有天然的好感。
　　“欸，什么事？”
　　“告白失败了。”
　　女生自嘲了一句。比起和北说的时候更多了几分轻松，好像只要是面对除了北之外的人，就不需要对自己的错误选择过于纠结一样。
　　只是她没料到眼前的男生朝她略略眯起了眼睛，语调划了几个弯，尾音挑衅似的上扬起来：“就因为这种事就逃课回来了？你是有多缺爱啊才会被这种事打击到。”
　　话音刚落，宫侑的脑门上就挨了宫治一巴掌。对着自家兄弟叫嚣几句之后，宫侑转过脸，朝还未反应过来的神色有些震惊的三枝摆了摆手，笑容灿烂：“抱歉，我就随便说说。”

　　很久之后三枝才搞清楚那天宫侑对她突如其来的敌意是怎么回事。二传手饭纲、青年集训队里的古森和佐久早、国中时隔壁班的班长，各种关系七七八八绕来绕去，曲折情节已经不重要，重要的是最后形成了宫侑眼里那个还未见过面的三枝的形象——一个明明喜欢上了别人却还在受挫的时候不负责任地跑回来找北前辈发牢骚的软弱的哭包。

　　纵然后来三枝重新遇见宫侑时，表情凶狠地针对曾经的误解和他交谈解释了一番，对方也只不过是一脸惊讶，语气欠揍：“你怎么还记得那件事？”
　　三枝气噎，再度回想起北安慰她的那句话：“不要放在心上，阿侑就是这种性格。”
　　——看在信介的份上饶过你算了。

　　三枝只是觉得当上稻荷崎队长后的北和国中时的北有些不一样了。北听她这么说的时候浅淡笑了笑：“过了这么久人都会变的。”
　　“不太一样。”
　　北侧过脸去看她：“哪里不一样？”
　　三枝一时回答不上来。不过北倒是有点明白她的意思。其实他怎么可能会对自己曾经付出的一切都毫不珍视，哪怕再怎么淡定也会在一直看不到结果的时候有些失望。若非是没有失望和动摇过，不会在拿到队服的那天无法克制地径直掉下眼泪，惹得周围一圈后辈惊讶。
　　在无边无际的茫茫大海里航行着，即便不总是狂风暴雨的天气，也是阴云密布。偶尔见到日光从层层云朵之中穿越而过照耀倾洒，也产生了一种“终于啊”的欣慰。

　　三枝和北刚走到家，已然望见女生的母亲等在门口。女生被她拽回家，匆匆呵斥了几句，收拾了几件衣物塞进包里，即刻被陪同着坐上了新干线。一到站又立马坐进了三枝夫人从东京的朋友那借来的私家车里。三枝夫人在前面满带怒容一踩油门，三枝在后面抱着包袋心惊胆战，一路狂奔直接被送到了学校门口。
　　然而女生沉默着在车厢里倔强着，双手紧紧抓着包袋。三枝夫人侧过身子，眼神疲惫朝她低吼：“你能不能不要再给我添麻烦了？！”
　　三枝心下一惊，眼泪已经在眼眶里打转，声音怯懦：“我不想去学校了。”
　　她看着自家母亲眼神阴郁地盯着自己看了一会，怒气仍然没有消下去的意思：“你必须给我去学校，想都不要想。不要在这里给我矫情。”

　　最终还是被赶下了车。三枝憋着眼泪，一步一踏，脚步愤恨，在终于走进校门的时候听见身后轰然一响，便知道母亲连看都没看她几眼就迅速离开了。
　　她把她扔在这里，连带着疲惫的、不想去被理解的情绪，一股脑地扔下了车。关上车门，走进学校，完全分隔开的两个世界。
　　三枝又哭了。

　　她抓着包坐在花坛边上，感到一阵凉意从底下传来。掏出手机给北发消息，又都是情绪宣泄。三枝看着发亮屏幕上堆起来的字，等了许久，“已读”的字样骤然出现。
　　“我真的觉得我好像一头被圈养起来的猪。”
　　预感着北大概会回复“抱怨是没有用的”之类的话，却反而是看他发来一句“不用太着急”。

　　你懂什么。你又不理解，整天都那么克制冷静。

　　三枝就要把手机扔进包里，转念一想，还是握在手里。

　　“烦死了，真的是屋漏偏逢连夜雨。”
　　实栗重重地放下手里装满了衣服的桶，双手插着腰皱起眉，心烦意乱。公寓的洗衣机坏了两天还没有人来修。她和三枝囤了一周的冬季衣物到楼下的洗衣店，结果只看到都在运转着的滚筒洗衣机。好在不远处还有另外一家，两个人便提着桶紧赶慢赶地奔过去，陡然瞧见关闭的店门上贴着“店面维修”的字样。
　　三枝被实栗怒气冲冲的语气惊了惊，抬起眼有点迷茫的样子。实栗一手撑到墙上，撅着嘴朝她嘟囔道：“拎着这么重的衣服跑来跑去累死我了。”
　　“回去手洗也可以。我倒是不介意。”
　　“拜托，饶了我吧。这可是冬天的衣服，光是拧干都能把我的手拧痛。”
　　“那就去另一家吧，”三枝从口袋里掏出手机翻找了一下，“最近一家有六百米左右。”
　　“……还真是有精力，不觉得烦吗？”
　　实栗蹲下了身，一屁股坐到洗衣店门口已经晒旧了的塑料椅上。三枝跟着她坐了下来，脸上依然是有点迷茫的，没有对实栗的暴躁反应过来的表情。

　　怎么说呢。只是感觉挺正常的。

　　“你心态还不错。”
　　实栗感叹了一句。三枝苦笑了一下，没有料到她会有被人用上“心态还不错”来形容的这一天。

　　“倒也不是心态不错。只是觉得是无可奈何的事，和连夜雨也提不上什么关系，没必要去纠结。”

　　升入大学后几周，三枝才有点后知后觉的，加入了大学的田径部。她的学校和北的学校相隔非常远，加之前两年她都没有回过家，所以一直都没有和北见面。有时候三枝穿着单衣和运动裤在田径场上拖着轮胎拉力训练的时候，忽然想起北，想起高中毕业时她站在自动贩卖机前问他为什么没再去打排球。
　　“那你为什么没有再跑步呢？”
　　北反问了她一句。
　　“跑步这种事情，我想跑随时都可以跑。”
　　三枝下意识地接上了话，看到北眼里含着笑，明白了他的意思。

　　但是吧。信介。站在赛场的跑道上和站在普通的跑道上，是不同的两件事。

　　三枝这么想着，回头又觉得，如果北真的听到了这句话，大概会直接回复她说“对于我而言，比赛和平时并没什么区别”。

　　“虽然很多事情我都坚持着慢慢做下去了，但有些自己也是可以看到尽头的。天赋的上限在日常的努力中会慢慢显现出来。如果还没有显现，大概是付出的努力还没有达到那个点吧。”
　　北想了想，后来还是加上了解释。并不是在过去国中三年里坐了冷板凳的经历里得到了什么，或者是在稻荷崎的三年里又了解了什么，只是觉得自己目前为止所得到的，都是幸运的馈赠而已。

　　在这种细致的努力和坚持已经成为常态，融化进生活的情况下。

　　“所以，日砂子，你现在觉得生活的意义是什么？”

　　三枝在贩卖机上摁下键：“我不知道。”
　　沉默了几秒，听到扑通的两声。三枝俯下身把咖啡拿出来，递给北一罐。
　　“可能——我现在非常需要自我改造吧。我没有你那种原生家庭的条件，培养出像你那样对待生活的态度。我只能不停尝试自我再改造和教育，哪怕会走很多看起来不必要的岔路。”
　　北拉开环，听到一声轻微的叹息，仿佛是罐子内部的空气冲出来所形成的。他抬起头朝三枝笑了笑，语气平淡：“很多人都是这么做的。”
　　三枝一下子气噎，瞪了他一眼，忽地抬起手指向北校服上的扣子，扯开了话题：“你把第二颗扣子送给我吧。没有人来找你要吗？”

　　北没怎么在意地掰下扣子递给她，三枝顺手接过放进了口袋。不用想都知道北压根就不在意这种东西的象征或者寓意，这种事情对他来说不重要。既然是对方不在意的东西她拿走了，似乎也没多大意思。
　　不过没意思归没意思，只要她觉得有意思就行了。反正北一直都不算是个有意思的人——如果“没意思”这件事本身，可以当作一件有意思的事来看待的话。

　　三枝也没什么要把这种扣子天天带在身边的想法，只是装进一个信封里就完事了。只是不知道为什么，启程去大学的那一天，她把信封叠起来放进了行李箱的最深处。

　　她倒也不是常常想起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