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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9、落雨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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风又起,雨又落。
今年的夏天不同以往,雨水格外充沛。
今夜又下起了倾盆大雨。
柒七她们已经待在昭王府半月了,这半月里只有李稚给她送过一封信,才让她觉得自己没有被与世隔绝。
李稚信上说他要回淮阳去了,李家掌握着大熙至少一半的钱财,人人都道李家富可敌国,可是实打实“粮仓”。
柒七回信打趣他是“兵马未动,粮草先行”。
不过想着李家如此财力,是战时最重要的的后方,周恒竟连封李家“异姓王”也犹豫实在令人不解,后方不足这可是行军大忌,这犹豫反倒给周祯多了几分胜算。
看来周祯他们要从淮阳起兵。
淮阳富庶粮草丰足,又是李家的地界,更重要的是淮阳地处南方关隘要道,上可接延州,下可连云州,左面就是黄州。
若能取下淮阳,那黄州、淮阳可互为犄角之势,攻下延州就会容易许多。
拿下延州又是攻青州的必要条件。
青州是北朝第一关,地势山体纵横,易守难攻,需徐徐图之,故而需要一座连接青州的州郡作为根据,延州便是最好之地。
柒七想起在东宫时常看见周恒去校武场练兵,总拿着一个粗棕竹丝马鞭回来,这粗棕竹丝马鞭比寻常的马鞭更硬更结实,专训烈马,而青州军马性情烈戾就配备这马鞭,幼时她是在青州军营里见过的,想来如今青州兵马或许有许多调至了中州京都防卫,毕竟国都是最为重要所在,绝不可失守,谁占领中州,谁便有天下之势。
如此一来青州兵马不足,可以作为周祯他们北伐的突破口,若能攻下青州,那北面的樟州就可连接起来,自此从北到南周祯都有州郡,前可攻,后可守,不可不谓是“天时地利人和”。
周恒应该是还没有料到最南边的云州也已经是周祯的囊中之物,不然就不会轻易放李稚回淮阳。
想起青州柒七想到了姜家,太子体弱多病定然不会领兵,其余太子党皆不是将领之臣,只能是她父亲姜太尉姜世晟做冲锋陷阵的前锋。
天下鹿死谁手尚未可知,只是这一战无论谁输谁赢,姜家都难逃一死。
他父亲为官三十载,一生扑在军权上不愿放手,可他又没有看明白兔死狗烹,周恒赢,太尉就拥兵过甚不肯放权遭人猜忌,周祯赢,那太尉便只是战死沙场。
姜家若姜世晟不在了,也会是树倒猢狲散,姜昶楚若能立起来事还好,但偏偏是个无能的公子哥难成大事,孤儿寡母更守不住姜家的基业。
罢了,与她何干,反正她往后也不是姜家的人了。
“姑娘,雨下大了怎么也不关窗,这雨都飘进来了。”采萍看着柒七站在窗边望着雨出神忙道,说话间伸手关上窗户。
柒七思绪回转,轻声道:“这雨下得大,我一时看迷了。”
柒七转身回房,但看到霍允还在廊间,招手道:“这么大的雨你还站在那儿干什么,快去躲躲雨罢。”
见人不动,柒七无奈,又道:“霍允,我们都在这里都多久了,况且我与周祯说好了什么时候走就不会私自离开,用不着这么盯着我们了。”
霍允还是像个木桩似的站在那里,柒七顾不上雨,径直跑出去拉了他回来。
霍允愣神,眸中闪过一抹清幽的柔色,鬼使神差地跟着她入房。
柒七面带怒色,语气满是气恼:“你何时患了耳疾,叫你躲雨你也听不见。”
采薇见状,拿着外袍上前,“姑娘你衣服都湿了,快换了,别着凉。”
霍允闻言才回过神来,淡声道:“姜小姐,属下……属下……”
柒七笑道:“你耳聋了话也不会说了?属下长属下短的,别再出去了,看这天黑云密布一会儿雨肯定更大,等雨小些再出去吧,这里没有男子的衣物,一会生火把衣服烤干吧,好在是夏天也不冷,不然你这湿透的模样定有一场风寒。”
霍允呆呆地说道:“习武之人,不会那么容易生病。”
“是了,所以我羡慕你们习武之人啊,只是我叫你教我习武你却不肯。”柒七淡淡道。
“但我每日练剑姜小姐也有在学……”霍允支吾道。
柒七白了他一眼,忿忿道:“大哥,我们在那蹦蹦跳跳强身健体不行啊,我要只看你练,不用你教我就能学会,那我不是练武奇才了,我倒希望我是!”
霍允听完低低笑了声。
柒七不再与他言语,去了里屋换衣服。
出来时,霍允竟然没有出去,而是生火烤起了衣服。
采薇是个自来熟,二人在火旁一言一语地说起话来。
见柒七出来,采薇道:“姑娘,霍护卫也是青州人呢。”
柒七接话:“青州么?但青州姓霍的倒是少见,不过要说起霍氏,这闻名天下的霍氏就是百战百胜的前太尉霍川了,你与他说不定百年之前是同出一脉呢。”
霍允听到霍川二字神色忽得变了,猛地站起身来,什么话也没说就走了,继续回廊上站了起来,留下一脸疑惑的柒七与采薇。
霍川怎么了?不会真的与霍允有故吧?
柒七与采薇采萍正吃着晚饭,前院一女婢来传了话,说周祯要见她,柒七放下碗筷和女婢去了前院。
“这周祯风雨交加的时候传她干什么,难道是周恒寻到了昭王府?”柒七心想。
柒七撑着油纸伞顶着雨前行,看见这一路各院子廊桥皆有带甲的护卫,戒备比从前森严很多。
还好柒七脚步快,到了周祯院没有被淋透,消减一些狼狈。
婢女让柒七候在周祯书房,周祯书房十分简洁,一侧置了两个书架,另一侧置了个雕花多宝阁,摆了些瓷瓶,中间置了张方形如意纹书案。
此时周祯似乎不在房中,柒七望向那书案,似乎是李东知的来信,柒七刚要看清楚时,里间周祯走了出来,他坐在案前,随手拿了本书将信给掩住,不过柒七自看书便一目十行,那信她也读了七七八八。
信上李稚说周恒已经对他起疑,将左中郎将陈备调到了淮阳作他的副将,掌淮阳三个郡县的兵马,若他妄动或许会打草惊蛇。
周祯开口道:“周恒找遍了京都还是寻不到你,他应该不会甘休,现在京都城内只有本王的昭王府未寻,所以近来府外出现了许多他的人,叫你来是和你说过几日本王命人带你出城避一避。”
周恒或许不只是来寻柒七,更多的还是来监视周祯的动作,不然昭王府中不会调来这么多兵甲。柒七理着这些事情的联系,看来大战在即。
“多谢殿下。”柒七行礼道。
周祯缓缓的揉着眉心,似有诸多烦恼,柒七正欲道别,周祯却开了口:“听说这段时日你总去烦扰霍允,你倒别想从他身上下功夫逃了。”
柒七诧异不已,瞪着眼睛不悦的说道: “我既与殿下说了听你吩咐便不会私自离开,我虽着急出去却也不是个蠢笨的,出去自投罗网么,况且殿下也说府外哨盯之人不少,我何故在这种时候流露踪迹。我找霍允只是因为想拜他为师学一些拳脚功夫防身罢了。”
周祯垂首笑了笑,带有几丝嘲讽说道:“你想学功夫?只是你这身板模样……”
柒七气恼,怒道:“我什么身板模样,我没有功夫不也是将殿下的手臂刺了个窟窿么,若学了刀剑功夫怕是殿下再遇见我,也不能全须全尾的离开。”
周祯毫不掩饰的大笑起来,“好大的口气!本王被你所伤不过是没有料到你带着短刃,一时疏忽导致,不然凭你也能伤本王?”
柒七讥讽:“轻敌也是无能的表现,无能便是弱者,弱者输了就是输了,何必找托辞。”
周祯仰起头,饶有兴致道:“弱者?那你是什么强者,本王可没见过你这般缩头缩尾的强者。”
柒七讪笑,“小不忍则乱大谋,殿下不明白吗?”
柒七径直走到他案前,翻开那张被书压着的信,居高临下,直言道:“殿下似乎很为淮阳的事烦忧,我却有一计,这淮阳之忧顷刻便能消解。”
“本王的门客谋士都没有什么好计,你又能有什么良策。”周祯冷声笑道。
“他们无非说是强攻,或是里应外合之计。若强攻,不说淮阳城坚,单淮阳城中的粮草少的也够兵士们吃喝一年,只要他们不出城迎战,拖也能拖得你们弹尽粮绝。若是与李稚里应外合,陈备那三个郡县的兵力定会负隅顽抗,即将秋收,若你们城中交战,淮阳的收成定会损失大半,糟蹋了粮田,粮草便也糟蹋了。”柒七悠悠道。
周祯心中一震,正色看着面前的这个女子,从一开始让她用计让周恒羸弱起,到后面自由身的交易,每一关每一节她都有自己的谋算来保全自身,他也只当她是比寻常女子聪明一些,更有魄力一些,可她纵火出逃,到今日的案前解困,他才真正觉得她远比他想象的更聪明更有魄力。
这些计策皆是刚刚众人的进言,无外乎是强攻和暗合,强攻者说暗合损失粮草过甚,暗合者说强攻久战损失兵马过甚,两派争来争去也只得一个让他思量那种损失更为轻,却没有两全的办法。
可面前的她,没有参与刚刚的议事,仅凭一封书信就能将其中厉害分析透彻,此刻他是真的很想听她有什么良策。
周祯缓了缓神,问道:“那你觉得该当如何。”
柒七得意地扬起嘴角,不紧不慢道:“若殿下采用了我的计谋,你要答应我三件事。
一是与我道歉,若你用了我的计,就要为刚刚说的话道歉,若你能驳了我的计,我给殿下道歉,二是让霍允教我习武,三是给我备做花簪的物件。”
周祯转着手中的玉扳指,点了点头算作答应。
“诈降,殿下攻打淮阳,定是从黄州出兵,这兵可分为两路,一路是黄州的主要大军去诈降于陈备,一路是精兵,这路人不必多,用于断其后路。”柒七道。
周祯冷哼一声,驳道:“黄州是本王封王时的亲州府,里面的将士均为亲军,黄州兵马作降军,那陈备怎会相信。”
柒七笑笑:“就是要让他知晓此为诈降,说不定他会将计就计,陈备此人我有一点印象,从前为了求官于我父亲,常常谄媚献物给姜昶楚,如此不堪之人周恒竟将淮阳三个郡县兵马给了他。
李稚信上还说,他知道陈备来牵制他的消息是出自芙青楼他们的酒后失言,说明陈备等人常去青楼寻欢,便让你芙青楼的人给他们透露消息,做实黄州是为诈降,诱骗他们去黄州陵郡,说是带他们从陵郡直捣黄龙,实为是在那里设下埋伏,那他们就不会再去陵郡。
出淮阳去陵郡要经过合城,此处虽比陵郡相较离黄州更远些,却也是靠近黄州的咽喉要塞,他们不会依计去陵郡,而是将计就计落脚合城,以待良机攻取黄州。
等他们去合城驻军,再命诈降人马反击,另一路精兵断他们的后路,合城可比淮阳好打得多,即使他们逃脱,也只需让李稚封住淮阳城门。
前有追兵,后无回守之地,在淮阳城外便可围剿了陈备兵马。纵使陈备收了诈降没有出城,你还有李稚在淮阳城内,他转投你,淮阳就该是他的投名状,若殿下实在不放心,少派些兵马与李稚就是,若他真的投你,你们二人联手兵马人数上取胜于陈备,可速战速决,也能少些物损,这也不算太差。”
好一个计中计,甚至算好对方不出城也有一番收获,趋利避害,利求最优,他从前真的小看了她。
周祯站起身来,缓缓道:“本王先向你陪个不是,你说的倒可以一试。”
柒七朗声笑道:“这回可教你别小瞧了人,殿下愿赌服输,别忘了我的事情。”
“自然。”周祯回答。
柒七作揖行礼转身出了书房,外面的雨仍不见小,她叫人不必再送她回去,来了几回倒也认了路,柒七刚走几步,索性收起了伞,冒着雨跑向后院。
看着雨中的柒七,周祯眸色闪过一丝不可言喻的情愫,听到她的谋略,头一回觉得若有她这样聪明人在身边,是不是在这样的雨夜踌躇中也能得一丝安慰,能有人谈天论地,有人商议谋算,可这恍惚也很快消失不见。
昭王府各院都有廊桥相接,只是柒七住的后院实在太远,有几段路是毫无遮挡的,这雨着倒是不冷,只是雨实在太大,淋得她睁不开眼睛,柒七只得跑三步停一步辨别方向。
刚靠近后院,那院门有人撑着伞向她走来,正是霍允。
“霍允?你怎么在这?”
“见你迟迟未归,采萍姑娘让我来寻你。”霍允答道。
柒七笑道:“多谢,我有一事告诉你,周祯让你教我习武,想必一会就有人来传令,这回你可没有推脱的理由了。”
霍允没有说话,只是眸光变了变,脸上好像有些亮色,撑着伞与柒七向院中走去。
柒七没有听到回话,问道:“怎么?你不愿意?不过这回你不愿意也没用,是周祯的令,你不得不从。”
霍允接了话:“姜小姐,你为什么想习武呢?”
京都女子虽也有好骑射的,却少有喜欢练武者。
柒七仰头,看着院外的天目光灼灼,直言道:“因为我要出去,游历四方总要有些防身的本领。”
柒七停下脚步,转头对着霍允道:“所以我想要你教的功夫,最好是巧宗的手法搏杀,若是我自小习武倒还可以多学习一些,只是现在时间不多,我只能学些简单的一击毙命的本事。还有,你以后别再姜小姐姜小姐的叫我了,你叫我柒七就好,柒光迢迢的柒,七时吉祥的七。”
霍允闻言顿了顿,怔怔道:“好。”
柒七轻点头。
柒光迢迢,七时吉祥,母亲当初唤她这个小名,是希望她在这迢迢岁月中活得如意,想到此,柒七更坚定走向前路,纵然如今世道艰难如落雨,也要搏出自在争朝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