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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2、今夕 ...

  •   有人说照嘉寺的后山有棵山槐极为有灵,向它忏悔过失便能消减一些业障。

      只是后山有一片林子都是山槐,具体是哪棵有灵却无人知。

      东家说是刚入林便先看见的那棵,槐林之首是为有灵,西家说是林中最高大的那棵,高大挺拔可传神音是为有灵,北家说是林子最中央那棵,林之中枢牵引百棵山槐是为有灵,南家说是最枝繁叶茂那棵,蓬勃生机得神庇护是为有灵……

      柒七走进林中,如今正是槐树要开花的时节,许多槐树枝头都结满了一串串花苞,有几棵已经开了花,走近了能闻见一缕清香。

      柒七看着这许多槐树,也思索着是哪棵有灵。

      她找得极为仔细,故而有一寺僧走到她跟前也没有察觉。

      “施主,不可再往前了。”寺僧忽然开口,把她吓了一大跳。

      柒七见来人,双手合十依礼道:“弟子不解,听说这山槐林有五里,我只走了三里不到,为何不能再往前了,前面是有什么不妥吗?”

      寺僧回道:“前几日下了一场暴雨引了山崩,此槐林为后山低洼处,山崩的泥土石子都落到了这里,槐树林又连着山崖,崖边承不住这么多泥石,连着埋了的半片槐树一起落到了崖底,如今前面没有槐树了,只是处山崖,寺中在前面立有木牌提醒行人不可往前,施主可能没有留心故而贫僧开口阻拦。”

      “原来如此,多谢师父提醒。”

      寺僧念了句佛道,又转对柒七说道: “施主,天色渐晚夜路难行,不如随贫僧先回去吧,若还有什么未了之念,明日再来也不迟。”

      柒七看着渐渐落下的太阳,点了点头,便跟着寺僧走着。

      “师父,依您看这槐林中哪棵槐树有灵呢?”柒七开口问道。

      寺僧笑笑,也不停脚步,自顾走着,轻声回道:“万物有灵。”

      “十六州槐树何止千万棵,槐林也是千百亩,为何只说这照嘉寺的槐树有灵?”柒七谄笑,嘟嚷起来。

      寺僧仍笑着说道:“施主,心念从心生,错失种种,不可和人言,便来与树语。

      贫僧只知万物皆有灵,此处的槐树或许只是某年某月某日某人在此槐林中忏过悔,回去纠了错余生心安了,便认定了此处槐树有灵而口口相传,人求心安不是寄托悔,而是错,有错便改,是为心安。”

      柒七不自觉地看向自己的手掌,立即想起了周恒,心底不由得隐隐作痛。

      “施主,你心念颇深而深陷其中,可听贫僧一言:你虽坚信行事不尽其功者而非君子,但也再生君子焉能利己而忘善之念,施主迷途知返,有了此念便改错积德,心自可安。”

      柒七吃了一惊,寒毛竖起,这寺僧竟能一语道破她的内心,这照嘉寺的僧人果然不同凡响。

      从前的她坚信“人不为己,天诛地灭”,为了自己只要是不妄杀好人的事都可以做,她觉着周恒纵得皇帝愈发昏聩百姓艰难算是个坏人,她为了报恩加重他的病也是他罪有应得,可想着她的梦,想着周恒在那太子之位上坐的艰辛,想着周恒那羸弱的身子,她竟然心里有了动摇。

      她竟有了动摇。

      纠错么,如今停下无魂膏应是纠错。

      至少她是这么认为的,她已经做得够好了,没有妄杀。

      不自觉中二人已经走出槐林,那寺僧与她行了礼后就离开了,

      柒七也往院子走去,她回到院子时周恒还未回来,只看见一脸焦急的采薇,见她推门而入,采薇立即向她扑了过去:“小姐,你去哪了,奴婢担心坏了!”

      柒七给她擦了眼泪,抱歉道:“好姑娘,我就是随便走走,看你睡得香所以没叫你。”

      采薇一脸严肃:“不对,我刚刚明明是在给你熬药,怎么到椅子上来了,是有人敲晕了我,这里竟有歹人!”

      柒七安抚着她:“没事了,那人是昭王,原先我们预备的事要提早安排了。”

      采薇自然知道是什么事,正是小姐约定的调查一个人的事情,听说名唤葛笙。

      采薇看柒七脸色认真起来,郑重地点了点头。

      夜幕低垂,柒七靠在床边点着灯继续读着《千陆志》,这还是她从东宫带出来的,这本书记录着十六州的风土人情,路线地理,她一直在找着一个适合她的逃跑路线,准确的说也是一条适合她的游山玩水的路线。

      因为她早就想好了,若能离开自是去云州安定的,那里四季如春,万花不败,正是她向往之地,她想在去云州的路上尽可能的多看看其他风景,过一朝快活恣意时日。

      但今日她看着书,心却静不下来,满是纠错之事,眼盯着书本,思绪却早已纷飞。

      于是周恒回来就看到她这副看书看呆的模样。

      周恒浅浅笑道:“筠柒不痴迷戏文小说,不痴迷史书经卷,倒迷上这枯燥乏味的方志。”

      柒七见来人,收了书回着:“方志才不乏味,里面大有奥妙。”

      又转道言:“殿下可用了饭了,这么晚了殿下合该在东宫里歇着,何必辛苦的上山来,殿下的身体还没好呢。”

      “你大病初愈我不放心,亲自来看一下才能安心,何况你不在东宫,那里不过只是一处冰冷的宫殿。”周恒坐在她床边,帮她掖着被子,温柔道。

      闻言,柒七心里泛起波澜,又想起纠错之言,她抬头望着他的眼睛,好像什么也看不透,却又好像能看见那一汪柔情。

      周恒见她盯着自己的模样,动作停了下来,柒七却一味靠近他,仿佛靠得更近看得更清。

      他心中忽地涌起几番涟漪,眼神不自觉地望向她的朱唇,看见那柔软细腻的唇瓣,他有些不受控制地吻了上去。

      柒七没有躲开。

      双唇轻触着,她的唇是那样软,那样甜,他的舌头慢慢撬开她的皓齿,一股湿润的感觉渐渐蔓延,他贪心地想汲取更多,他吻的更深,手也更加用力地握着她。

      柒七被他吻得有些难受,眼中的迷离之感消散,兀的清醒过来推开了周恒。

      周恒见状,也从那痴念中醒来,二人面对坐着,但屋里的暧昧气息却还未褪尽,柒七面上浮起红潮,这满屋的暧昧气息淹得她满心尴尬与羞涩。

      她不知道为什么没有躲开,她坚定了要离开,为什么还要撩拨别人的心弦。

      大抵是周恒是在是个美男子,是被他一次次言说出的爱意打动,抑或是沉浸在了那纠错之言中。

      周恒率先开了口:“我刚刚弄疼你了吗?”

      柒七有些惊讶他这般直白的说出这话,倒有些赤忱有趣。不过她懂,她已经十八,也时常看些夫子士子们言的“荒淫颓靡,消减精气”的禁书,但她到底还没有实践过这些事情,今天是她鬼迷心窍了!

      她略显羞窘,强装镇定道:“咳咳,我忘了吃药了,殿下去让采薇上药来吧。”

      周恒看她这模样,轻笑起来,柔声道:“哦,我去传。”

      突然又快速地轻吻了下她的脸颊,蜻蜓点水般地飞快,“我们是夫妻,这些事哪有那么害羞,你的脸怎么红得像夏日的蜜桃一样。”

      柒七听他打趣,佯怒地拿起手边的书砸向他,可他哪里还有身影,早就溜到门外唤起了采薇。

      柒七没处撒气,只得从床上下来去窗边吹吹风。

      这屋里闷得紧。

      她站在窗边,看着黑压沉寂的夜空如浓墨染过一般,一点儿星光也瞧不见,窗外刮起了大风,吹得院子里的树左摇右摆,随后又传来一阵低沉轰鸣的雷声。

      今夜怕是有一场大雨,怪不得屋内格外闷。

      “别贪吹风,虽说要入夏了但夜里的风还是冷的,快来吃了药休息吧,今夜是会有场大雨了,风越发紧了。”周恒拿药放下,来到窗边将窗户关了说道。

      柒七点头,想起刚刚二人的行径觉得有些尴尬,一味的喝药,喝完便立即躺上床休息起来。

      周恒见此,淡淡地笑了笑,心却生出几丝欢喜,也躺上了床。

      二人刚将歇,一场瓢盆大雨便果真泼了下来,院子里响起噼里啪啦的雨声。

      伴随着院子里如鼓点的雨声,柒七渐渐睡下。

      她又做梦了。

      梦里也是一个雨夜。

      “你为什么要那么做!你知不知道那样会断了我一千年的修为!”

      梦中的自己怒不可遏地冲着周祯嘶吼。

      “阿柒,我寻了母后三千六百二十一年,如今我才刚寻到她三天,她却中了天诛之咒即将命殒,你教我如何能接受……”周祯哀痛地说着。

      “金莲之灵能回转魂魄,引复新象,是我欠你的。”

      狂风骤雨拍打着茫茫大地,也拍打着狼狈绝望的两人。

      柒七冷笑着,那笑含着自弃,含着自嘲,更含着对自己愚蠢行径的自怜。

      “我不过也只是个活了小千年的花仙,你给了我三百年的愉悦光华,却要我还一千年的命。

      都说陌海三太子生为异妖,是水族之灵却长着陆兽麒麟的模样,不能入海,且有魔性,最为奸私,行事均念全万物之利为己用之道。

      三百年换一千年,传言果真非虚,三界没有比这更好的买卖了。

      晏泩魔君,久仰大名,如雷贯耳。”

      被唤作晏泩魔君的周祯闻言身子一怔,仿佛被抽干了精血一般,痛心地转了身不敢再看她,无力靠在身旁的石柱上。

      他面色黯淡无光,面上又浮出几许心虚与痛苦。“你……都知道了。”

      柒七双手比划着几道手势,心口处便立即闪出几道金光,半朵金莲化出,片刻之间,那半朵金莲又变作药丸模样,似一颗金光熠熠的仙丹一般。

      须臾,柒七拿着金丹用一股灵力送至他面前。

      开口道:“晏泩,你欠我的何止这一桩,若你没有在我灵山修塑,如今怎么还能站在这里。”

      可她心又暗道:“罢了,罢了,若没有你那三百年的陪伴,日子也好生没趣儿,是我自作自受。”

      言毕,身体便虚弱不堪的倒下,殷红从唇角流出。

      周祯急促地飞身到她面前,扶住她摇摇欲坠的身子。

      “怎么会这样,怎么会这样!你明明有一千九百年的修为,引修为制丹就行,为什么用莲身,为什么用你自己的莲身!”周祯声音发颤。

      柒七无力地说道:“你欠我的,用小九还。”

      她真的太虚弱了,虚弱到雨点落下的声音都能淹没她的乞求。

      晏泩啊晏泩,你欠我的,用小九还。

      用那个满山追着我玩、那个给我折人间的纸鸢、那个不知疲倦陪着我酿酒、那个笨拙雕塑铃铛花木簪的小九还我。

      晏泩,你听到了没有。

      这讨厌的雨,何时能停了。

      滂沱大雨似水流般落下,本有灵力护体的她却觉得此刻的雨水阴寒刺骨,冷得生生要把人冻僵。

      她缓缓闭上了眼睛,她真的好累,她想睡上一觉了……

      远处一人疾步而来,正是周恒,他见逐渐消散的柒七,随即对周祯一掌,周祯未做防备瞬间被这一掌击出很远。

      周恒见势抱起他手里掉落的柒七,施了几道法术护住她的身体,立即离开了此处。

      晏泩最后才知道,母后没有中天诛之咒,是晏澋摘蓬莱洲的仙草苁蓉时枉杀了一众蓬莱仙童,蓬莱仙君玄翯给他下了天诛,是晏澋造了幻影境让子柒以为他要死了,她才答应去无方界拿出修为救他。

      母后还是一如既往地偏心着晏澋,就算他找了她三千六百二十一年,就算他为她屠尽陌海所有背叛她的人,就算他为她解天诛之咒不惜诓骗子柒,她眼里依然只有晏澋这一个儿子,就因为晏澋长得像父王。

      他真的不明白,父王那个抛妻弃子、罔顾恩义,害得她丢了陌海王位魂飞魄散的懦夫有什么值得她留念。

      晏澋骗了子柒,他也骗了子柒,只为金莲之灵。

      可他不知道她竟然只有九百年的修为,他一只以为套有一千九百年的修为,后来渡灵告诉他:因着金莲之灵特殊,金莲本体便有一千年修为,所以是一千九百年。

      要拿出一千年的修为只能供出莲身,可她依旧来了无方界,让餍妖割了她半身金莲。

      一股寒气袭来,激得柒七打了个冷颤,忽地从梦中惊醒。

      “好冷。”柒七心默。

      想着刚做的梦,那梦里分明是她,但居然是一个为情痴的女子,又实在不像她的为人。

      她因着这梦现下怎么都睡不着了,躺床上辗转反侧,于是干脆起了身去舒口气。

      一旁的周恒少见地睡得安稳。

      她开窗见夜雨初歇便出了房门。

      刚到院中,一阵叩门声令她一惊。

      她还来不及反应一双大手就捂住了她的嘴,将她带到了院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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