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浮梦》孚白载笔

24、请期 高菀

　　高菀宁今日穿了皇后新赏的烟紫袍服，外披着白色裘绒披风。

　　衬得她肌肤如玉，端庄大方。挽了一个倾髻，戴了朵淡水蓝色的芍药绒花，又斜插着一根金灿灿的玫瑰步摇。

　　黑曜石般透亮的眸子灵气逼人。

　　不愧为京都第一美人。

　　高菀宁倒着茶，柔声说道:“殿下病了许久菀宁一直想去看望，可父亲不许，刚刚在长街上看到殿下的马车，就越性叫莲珠拦了，殿下寒症反复如今可好些了么？听闻来了几位西州巫医，殿下倒可召他们再瞧瞧。”

　　句句恳切，字字关怀。

　　高菀宁依旧将周祯放在心里最重要的位置。毕竟自小高菀宁便喜欢上了这位昭王殿下。

　　太后李氏是她奶奶的胞姐，即是高菀宁的姨奶奶。李氏喜爱高菀宁，便将她养在宫里跟着皇子公主们一起养。

　　周祯与高菀宁，算得上是青梅竹马。

　　周祯接过茶，浅浅笑着:“嗯，找人看过了。”

　　高菀宁一进门就看见周祯身上的双鱼香囊，心中一喜，也涌上一股甜甜的味道。

　　于是看向莲珠，莲珠便拿着一个锦盒放在桌上，高菀宁轻轻打开:“殿下，您还带着那个双鱼香囊？那都是我菀宁好几年前送的了，菀宁最近亲手做了一个，我……我想送给殿下。”

　　香囊精巧，还绣着双莲，

　　并蒂莲、夫妻花。

　　小女子的心思直白露骨。

　　高菀宁羞得脸能滴出血来，低低的埋着头不敢看向周祯。

　　“不用了。”周祯坦白的摇了摇头，又道:“菀宁，时日不早了，早些回去吧。”

　　高菀宁正欲拿出香囊，闻言手却只怔怔的覆在锦盒上。“殿下……”

　　“宫中还有事本王先走了，本王让常棣送你。”

　　周祯自觉对不住高菀宁，这些年白白耽误了她。

　　可如今所有人都看着，他们或许是要成亲的，如此就不负了彼此……

　　那年宫里办着皇帝千秋宴，是皇帝的四十五寿辰，场面热闹非凡，隆重无比。

　　宴席上，周祯接了周恒的酒，这酒是代皇帝赏赐的，他不得不受。

　　没过多久脑子越发沉，越发意识不清，某个地方也隐隐发胀。

　　这酒被人下了十足十的那种春药！

　　他凭着最后的一丝理智离开了宴席。

　　来到后殿。他看到了丽妃，丽妃却早已衣冠不整的倒在地上，见他入殿便抱住了他，他咬着牙挣开跑出了门，在后殿廊上遇见了高菀宁，她见状上前询问。

　　这样的触碰让他发了狂似的撕扯着高菀宁的衣服。

　　看着高菀宁惊恐的样子，他强忍着药力，捡起地上的碎石片，深深地扎进自己的手掌。

　　鲜血直流，强烈的痛感让他缓过了神，这样的动静也引来了不少人。

　　昭王殿下在后殿轻薄高菀宁的消息整整在宫中传了一个月。

　　御史大夫高鹤请辞，皇帝因此震怒。

　　又因为连州脉案被毁，周祯便被派至樟州。

　　按理，周祯娶了高菀宁也可作为皆大欢喜之事。

　　只是御史大夫高鹤却不同意这桩婚事。但高鹤如何不同意也没用，闹了女子清白的事到最后还会是以结亲为结果。

　　京中人都如此看待，连高菀宁也自认一定会嫁给他，对他愈发关怀，但他仍停留在兄妹之情中。

　　高菀宁回到府中就直接入了自己的闺房。

　　扑在床上哭了起来:“莲珠，你说昭王殿下是什么意思？”

　　见自家小姐如此，莲珠心中也不好受。

　　莲珠坐在床边安抚着:“小姐，或许是昭王殿下觉着还未成亲带着双莲香囊不妥，况且昭王殿下经常与大臣们议事，叫他们看到了也不好。昭王殿下还是看重小姐的，我看那个双鱼香囊，都有一些磨损了，想必是昭王殿下时常戴着的。昭王殿下心里是有小姐的。”

　　高菀宁哭声倒小了一些，问道:“那殿下为什么还不来提亲呢。”

　　“我的好小姐，高大人不点头昭王殿下也不好来提亲啊，况且太子殿下为长，太子殿下还未成亲呢，昭王殿下自然不好越过了太子去。皇后娘娘如此喜欢你，等待些时日你自然是昭王妃了。”莲珠说得明白在理。

　　高菀宁神色终于开展些，心里舒畅多了:“我听说太子殿下的婚期不远了，大鸿胪也都准备好了。”

　　“是的，婚期应该会在三月。”莲珠回到。

　　“三月么，竟没想到这么快。”高菀宁有些不可置信。

　　莲珠仔细思索片刻，低声说道:“听闻太子殿下非常宝贝这位姜家小姐，好像是唤作姜筠柒。不但成婚吉日让她亲自选，翻修了东宫，又还特别吩咐大鸿胪选用最好的衣衫料子作霞帔，海州进贡的东珠全用来嵌在凤冠上！”

　　莲珠说到后面，眼里带着兴奋。

　　可看到高菀宁脸色不好，又悻悻说:“不过小姐，听说天师给她算过，说她旺帝星，却又说什么后运不高。”

　　高菀宁也蹙起了眉:“这是何解？能旺帝星却没有皇后气运？可向来都是天府星旺帝星啊，她若没有气运做皇后，怎么能旺帝星呢？”

　　莲珠当然也不懂这其中深意，只听到表面，且如今形势也未明朗，“小姐，奴婢说句大逆不道的话，如今太子殿下久病缠身寿命不久，若太子殿下薨逝，日后便是昭王殿下承领东宫，你做了太子妃，等殿下登基，你就是六宫之主，是母仪天下的皇后，只有这样才说得通她无后运的箴言。”

　　这话说得重，却也听得人心潮澎湃。

　　高菀宁作势虚打了莲珠几下:“你这丫头，真真不怕死，就知道哄我高兴。”

　　随即，房里传来一阵阵嬉闹声。

　　日子飞逝。

　　过了今夜，明天就是新的一年。

　　柒七站在院里向着天默默许愿。

　　新的一年，只盼万事顺遂。

　　“小姐，正房的年夜饭都备好了，小公子叫你过去看看呢！”采萍正提着要粘门窗的桃符过院朝着柒七说道。

　　柒七闻言，提着灯来到了茗苑。

　　正房中，圆桌上放满了整整六十六道菜，还未算一些其他的小点心。

　　因着姜世晟是清流的缘故，府里一向不铺张，不奢靡。

　　从前许夫人为姜昶楚安排了一顿二十八道喜菜的寿席还被姜世晟训斥一顿。

　　如今这可是有足足六十六道喜菜！

　　“阿姊，怎么样？满意吧？”还未等柒七想明白就传来了姜昶楚得意洋洋的声音。

　　“这是你的鬼主意？”

　　“是啊阿姊，不过父亲也准许了，不然我也不敢办呀。

　　你看，味珍楼的烤鸭，红绿四喜，八宝糯米丸子，糖醋里脊，全喜楼的清蒸鲫鱼，烧鹿筋，飞龙汤，蟹粉狮子头，还有还有……”姜昶楚眉飞色舞介绍起来。

　　柒七开口打断了他，揪住他的耳朵:“我看都是你爱吃的多。”

　　姜昶楚作痛，捂着耳朵:“才没有，我都是按着阿姊喜欢的买的。”

　　嬉闹间，姜世晟、许夫人并肩进来，身后跟着姜沫荷。

　　“别闹了，都坐下吃饭吧。”姜世晟对着二人说道。

　　看着这“满汉全席”柒七心里直犯嘀咕。

　　还未等柒七想明白，就听到许夫人的声音:“宫里来了旨意，大鸿胪挑了几个吉日给筠柒选呢。宫官来的时候你不在就送去了老爷的书房，我们倒先是看过了。”

　　许夫人身边的嬷嬷闻言，拿着黄贴奉到柒七面前。

　　柒七平静的瞧了瞧许夫人，接过黄贴。

　　三月初八

　　三月十一

　　三月二十七

　　黄贴上明明白白的写着三个日子。

　　竟如此之快……

　　柒七静静的想着。

　　“太子殿下几番照拂事事上心，说到底是太子殿下看重筠柒，筠柒日后嫁于太子殿下，自然是夫妻和顺，美满一生。”许夫人喜洋洋的话语打破了这屋里的平静，也打断了柒七的思索。

　　“你中意哪个日子？若现在不能确定，明日再回禀便是。”姜世晟示意嬷嬷拿回黄贴。

　　“就三月二十七。”柒七回道。

　　桌上姜昶楚见这状况也不知该说什么，只默默的扒着碗里的饭。

　　姜沫荷却是一脸得意，满面春风。

　　这顿年夜饭倒像是离别饭似的。

　　桌上的许夫人像个慈母般，对自己百般关照，处处呵护，言语中充满了对她这个“女儿”爱护。

　　可这么多年来，许夫人对自己缺衣少食不说，姜沫荷也仗着许夫人时常刁难自己。

　　今天全换了副嘴脸。

　　柒七躺在床上，回想着这些事情只觉得疲惫不堪，不一会儿，便沉沉睡去……

　　过年开了春，日子快得像一阵疾风。

　　这日是元宵，也是柒七十八年生辰。

　　宫里庆元宵要办家宴。

　　姜府早早的得了旨意进宫赴宴，柒七和姜沫荷自然也在其中。

　　今天不但是元宵好日子，也是柒七的十八岁生辰喜日，所以柒七刚起床起便被采薇采萍拉着装扮好些时辰。

　　她穿了身红色织锦长裙。裙裾、衣领，袖口都绣着小小的白色梅花，这颜色衬得柒七愈发肤白胜雪，秀发绾成了堕马髻，簪了几朵采薇从院里摘的红玉梅花，脸上略施粉黛。

　　美目盼兮，活脱脱的像一个魅人又清丽脱俗的梅花仙子。

　　柒七穿不惯艳色，却拗不过采薇采萍二人只得妥协。

　　柒七和姜沫荷上一辆马车时，姜沫荷见柒七这身行头气得头上似冒烟一般，两个眼睛也狠狠的瞪着柒七。

　　柒七觉得姜沫荷像只炸了毛的公鸡，不由得低低笑了起来，下马车时姜沫荷生气地甩着脸，更像斗拱的公鸡，她脸上更是挂着止不住的笑。

　　故而周祯在贤华门见到柒七时便就是她这幅笑意盈盈的模样。

　　美目盼兮，一笑百媚。

　　美目盼兮，一笑倾城。

　　周祯倒是第一次见她如此，笑颜带有几丝狡黠，像只狐狸！

　　周洵上前拍了拍他的肩头，又指着柒七姜沫荷的方向，说道:“六哥，你看，上回我和你说的那个姜家姑娘，就是那个，那个穿黄色襦裙的。她身边那个应该就是她的姐姐，太子未来的太子妃。”

　　周祯听到这些，思绪也被拉了回来。

　　姜沫荷下了马车，也看见了远处的珹王周洵，见周洵向自己走来脸也带有一丝娇羞，心也跟着怦怦跳。

　　“二位姑娘刚到么，我们也正要过去，不如一同前往，省得叫内监带路了。”

　　珹王似个自来熟，互拜了礼后直直的说了这话。

　　柒七看姜沫荷和周洵二人眉目传情的模样，倒是也没有惊讶，果然印证了他们早有交情。

　　交谈间，柒七也看见了远处城门下的周祯。

　　几人一同入了宫，周洵和姜沫荷你一言我一语说得火热。

　　身后的周祯和柒七却一句交谈都没有。

　　柒七只规矩安静的跟在周祯的身后。低着头慢慢走着。

　　不知周祯为何停了脚步，柒七没有留心，突然的停顿让她猝不及防的撞上了周祯的后背。

　　“殿下恕罪。”柒七暗道不好。

　　“这些时日有想好了真的要嫁给太子么。”

　　柒七没听到饶恕的话，却是这样的一句问。

　　“没得选。”柒七无语，还要她怎么想，她不想便可以不嫁吗？

　　周祯若有所思地点头应了句，未再言语。

　　柒七被这对话弄得稀里糊涂。

　　还想说些什么的时候周祯已大步向前，柒七才发现二人已落后周洵姜沫荷他们一大截路，也不由得加快脚步追上他们。

　　宫宴上，极尽奢华。

　　柒七是第一次看清楚传说中皇帝，从前她也入过一次宫，但是坐的远没有瞧清楚。

　　皇帝已年过半百却依旧喜欢艳色的衣装，看着歌舞的眼睛里透着对美色的沉溺，果然如传言那般。

　　宴会一直有声有色的进行着。

　　一阵鼓声从门外传来，众人不由得往殿门看去。

　　只见一些舞女举着纱，围成一个圈似的进来，舞女身后跟着几位击鼓的乐人。

　　鼓声平平，又忽得激昂澎湃起来。

　　只见舞女们入殿中放下帷帐，帐中竟是一个似琉璃般的大浴盆。

　　一美人从水中徐徐站起，薄纱湿透，勾勒出妙曼身姿。

　　堂上宾客无不震惊……

　　皇帝从座位上站起走近前来。

　　美人随着鼓声在水中嬉戏漫舞。

　　一声鼓响，美人缓缓脱下围裙，露出洁白如玉的双腿。

　　又一声鼓响，美人将上身的束衣脱下，一对酥凶便晃晃而出，只留一条白色丝带绑着那对粉头。

　　美人如此装扮，与全露无异……

　　柒七心中受到不小的冲击——元宵佳节宫中盛宴，合宫贵眷官亲大臣们都在的情况下还有这样的节目。

　　柒七看向宴席中的众人。

　　一些老臣们羞红着脸义愤填膺，皇后也是僵着脸，还有些害羞的少男少女们便是低着头不敢看。

　　周恒与周祯面色却是毫无变化。

　　鼓声停，一声令人不适的笑声便响起。

　　“哈哈哈，爱妃果然明白朕心。”

　　说话间皇帝搂起面前的美人。

　　席上一片哗然，可又无人敢言。

　　几位老臣相互示意皇后，可皇后也面露难色。

　　倒是周恒有了行动。

　　“父皇，今日元宵这样的大日子，宫亲大臣们也都在此，父皇任由原美人这番无状，实在荒唐。”

　　“大胆！竟敢对朕出言不逊？”皇帝恼怒地说道。

　　周恒目光阴鸷，愤慨道： “父皇，原美人行为无耻，实在该杀！”

　　“皇上，皇上救臣妾，臣妾害怕。”原美人梨花带雨的哭了起来，眼里却尽是戏谑。

　　皇帝安抚着她，“太子你不要僭越，你敢起朕的主意？来人，给朕带走这个逆子。”

　　“父皇……”

　　周恒还想说些什么，却将话咽了回去。

　　有了如此一场闹剧宴席自然不能再继续了。

　　皇后下令后众人纷纷离了宫。

　　一路上柒七不知听了多少对当今皇帝的指摘。

　　可刚刚席间却无一人敢言，只有出了这宫门才言之一二。

　　如今她才真知道皇帝当真愈发昏聩无状。

　　出宫门时一内监跌跌撞撞的从柒七身边经过，顺势递给了柒七一张纸条。

　　上面写着：沐合堂一聚。

　　柒七认得这字，是周祯的手笔。

　　姜沫荷上了马车后似乎还未从刚刚震撼的宴席中走出来，一直与婢女喋喋不休。

　　柒七听得耳朵都疼了，只想清静清净便下了马车。

　　“大小姐，您怎么下来了？”身旁的侍卫福礼问道。

　　“马车里闷得慌，我不舒服。我出来走走。”

　　“可……”

　　“什么事？”姜世晟从马车里探头问道。

　　“回大人，是大小姐。”

　　“父亲，天色还早，我想在街上逛逛。”柒七说到。

　　姜世晟面露不快：“今日宫里发生这样的事怕是不得安宁，还是早些回家。”

　　“今日是我生辰，父亲容许我上街挑一件喜欢的东西吧。”

　　“这……快去快回！”姜世晟自知对不住柒七，也不得不允许了。

　　姜世晟派了三个护卫跟着，又勒令她只允许在外一个时辰后才离开。

　　沐合堂。

　　“你们在外面等我吧，我去试几件首饰。”

　　柒七退了几位护卫后便悄悄上了楼来到了玉明舍。

　　“你来了。”周祯悠悠道。

　　“殿下找我何事？”

　　“跟本王去一个地方。”

　　“楼下还有我的护卫，殿下，那些护卫。”

　　“本王让常棣去处理了。”

　　柒七还未说完话便被周祯带出了沐合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