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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第 5 章 不遵医嘱还 ...

  •   (五)
      “什么???出院???”
      电话那头的Joey显然很紧张,此刻她的声音高了绝不止一个八度。
      我把电话听筒稍稍拿远了些,以免因为耳膜穿孔再次住院。
      “别激动别激动,我睡了一觉,已经不要紧了。”
      “你怎么回事啊!你还跟我吹你是下到矿井120层都没进过医院的女武神!我以为你完全能应付骷髅矿洞了!你是有多想见哈维医生啊!Magia!你怎么回事啊!”
      “好了好了……你也知道,我尝试下矿洞一百层已经好几次了,这才是头一次进医院不是吗。”
      我叹了口气,思忖着如何隔着电话证明我已经完全复原。
      我当然理解好友对我的担心,毕竟向她绘声绘色地形容木乃伊之恐怖的是我,眉飞色舞地吹嘘自己有多牛逼的也是我。她大概以为,是矿洞里的什么变异怪物把我送进了医院。
      不是的,我进医院是因为我早已熟悉的飞蛇和木乃伊,非要说的话……还因为我自己。

      我并不缺铱矿石。拜爷爷的完美雕像所赐,农场已经完全用上了铱制洒水器;至于工具升级——虽然我的垃圾桶还停留在铁器时代,连“黄金年代”都没进入,但其实,对一个在星露谷呆了两年多的农民来说,各项工作都在稳步发展,工具迭代早已不是什么急迫的需求。
      所以,我才能在某次闲聊时,大言不惭地告诉哈维:
      “我再不用为了金属矿石下矿井啦!”
      我承认我玩了文字游戏:矿井是矿井,矿洞是矿洞,而且看样子,他并不知道沙漠里有这么一个危险的地方;不过,就算这是谎言,也是善意的谎言:至少可以让他少一些焦虑。
      啊,扯远了。
      在刚意识到没有了采矿的压力时,我面对沙漠矿洞信心满满:之前是为了铱矿石和紫色史莱姆缠斗,才耽误了下一百层的进度,现在的我不仅不用管铱矿石,还有了应付飞蛇和木乃伊的经验,还能有什么问题?
      嗯,几次失败的尝试都明明白白地告诉我,问题依然存在。
      眼看着夏天就要过去,一季度的铱星运势天就要完全被我浪费,我也逐渐由信心满满转为自我怀疑——这种情绪甚至超出了采矿和战斗的范畴,影响到了我生活的方方面面。
      我以前听说过一些在星露谷呆过的农夫的故事,有人第一年就靠下矿洞用上了铱制洒水器(而我完全指望爷爷的雕像),有人一年多就修复了社区中心(而我花了两年多),有人两年就钓到了所有的鱼(而我到现在也只误打误撞钓到一条变异鲤鱼),有人第一年秋天就组建了自己的家庭(而我在第三年还没交到一个男朋友)……
      可我明明也过得很辛苦。
      我并不会为“辛苦”本身而产生怀疑。我向来笃信,人生没有哪个阶段能毫不辛苦地度过,连文森特那孩子都会在“抓虫子”和“不惹妈妈生气”之间纠结;我只是某天突然感到疑惑:
      当时的996和现在的007,区别何在呢?
      我因为厌倦996而离开joja,那么,现在的007也会有一天让我厌烦、乃至逃离吗?
      这些纷乱的情绪在夏季倒数第二天达到顶峰:那是个铱星运势天,也是我夏季最后的下矿机会,因为明天的我必须花上大半天时间收获最后一波甜瓜和红叶卷心菜。我的心思如此混乱,以至于没有察觉到自己在残血时走进了狭窄的甬道,以至于……在飞蛇和木乃伊的前后夹击下反应迟钝,没来得及啃上两口奶酪,就因为伤口和疼痛晕了过去。

      “Magia,我知道你这人容易钻牛角尖,又偏偏心思细腻,所以我理解你的担心。”Joey在电话那头轻轻叹了口气,“不光是你现在的辛苦和那时很像,当初你入职joja时的样子,和你成为农场主时的样子,也一样很像。
      “入职时,你兴致勃勃地盘算着你的工资和升职计划;接过农场时,你也在兴致勃勃地规划者你的农场主生活。
      “当然,在joja也好,在鹈鹕镇也好,你都是一样的努力。虽然你不是最有天分的那个,但你的辛苦,我当然都是知道的。”
      我苦笑了一下,没有说什么。
      “嗯……可能你是当局者迷吧,作为一个看着你一点点走过来的朋友,我总觉得,虽然你两段人生的起点很像,过程也都是一样的辛苦,但我相信,你在星露谷的辛苦生活绝不至于像joja一样,成为一种空虚,一种茫然。”
      “你真这么想?毫无理由?”
      “也不算毫无理由,我觉得吧,在你说起joja许诺你的升职加薪时,我从你身上看到了欲望,而当你聊起农场生活时,我在你身上看到了希望。”
      Joey在闲聊中突然抛出两个“概念”,让我一时有些发蒙。
      “欲望,希望,好大的词儿……”
      “哎呀,反正就是那个意思,相信我,我就是有这种感觉。所以不要为你的农夫生活担心了,好吗?我相信你终究会在星露谷收获一个完美的人生,而不是像在joja那样夹着尾巴逃跑……享受当下,好吗?第一步就是赶紧谈个男朋友。”
      我挠挠头。
      “我肯定会在相当一段时间内继续享受农场主生活的,之前的迷茫什么的,当成女孩子一时的多愁善感,翻篇过去,也自然可以……但我不想翻篇,我想解开这些困扰我的思绪——我觉得你说的有道理,在joja时,驱动我的是欲望,而在星露谷,我更能感受到那种叫做希望的东西……”
      “哎哎,我随口一说,你还真认真了啊!”
      “你说得很好啊!”我真的认真了起来,“虽然这只是你我的一种‘感觉’,谈不上什么‘道理’,但这是一个好的开始。你觉得,欲望和希望的区别是什么?”
      “天啊,这么抽象的问题,要不咱俩都去翻翻书再来讨论……”
      ——————
      哈维医生记得很清楚,夏季倒数第二天时,祖祖城日报的生活小知识栏目简单介绍了“辣”这种体验。
      他留心看了一下那个小小的版块——大概是因为今年夏天,杂货店出售的辣椒果酱给他留下了格外深刻的印象,而果酱的产地,不必说,自然是小镇西侧的那个农场。
      报纸大概是这么说的:辣本质上不是味觉,而是痛觉,因此会让大脑拉起警报;但与此同时,身体并没有受到实质性的伤害。那个板块不无戏谑地说,这就是食辣快感的来源:一种“虚惊一场”的体验。
      他认可报纸上的科学解释,但在读到“虚惊一场”这个说法时,他皱了皱眉头。
      他不喜欢“惊”这种情绪,不管结局是不是“虚惊一场”。他相信自己已经年纪不小,因而总是希望,生活中不要再有什么“惊”,让他血压飙升,心率突涨。
      可惜事情总是不能那么随他的愿,甚至有时会给他开一些过于残酷的玩笑。
      如果说,那天下午被一阵急促的敲门声叫下楼,让他暗叫一声不妙,那么在看清那个失去意识的病人时,他在那一瞬间已经丧失了全部的语言能力。
      “她说过她不用再去矿井的!”
      他大脑空白下的失声叫喊大概能一直传到镇长家里。
      哈,“惊”真是避之不及。
      随着身体检查和手术的不断推进,他才渐渐平静下来。她失去了意识,但伤得并不致命,加上她过硬的身体素质,他相信她好好吃些东西,睡上一觉,就能恢复原来的状态。
      手术完毕,只要等她苏醒就好。他摘下手套,用手帕擦了擦额前的汗,才有心思考她健康之外的事情。
      她身上的伤口不像是骷髅的击打造成的——那是他熟悉的唯一怪物,还是拜万灵节所赐。看起来,那些伤口多是两种,一种像被蛇咬到,一种……像是被人用残缺的牙口啃了几口。还有三种零星的伤口,一种像被火灼伤,一种像被动物爪子抓伤,一种实在看不出成因,只能分辨出伤口周围有着透明无气味的黏液。
      她究竟都在面对些什么呢?她身上到底有多少勇气供她挥霍?
      她那么认真地说过她不会再去山里的矿井——她会撒谎吗?如果会,是因为他曾经对此表露过过于直白的担心吗?她不想让自己担心,还是说……她只是有些厌烦了他的担心?
      他对着手术台坐下,摘下眼镜,疲倦地揉着自己的双眼。
      这不是最考验他医术的手术,却格外让他感到疲惫和无力。
      “好在只是虚惊一场,她没事。”
      他试着这么喃喃地安慰自己。

      手术台上的人不安地呻吟了一声,他立刻戴上眼镜,重新进入医生的身份。
      “Magia?”
      “唔……怪物……夹击……”
      “放轻松,没事了,这里很安全……”
      “……我是在?……”
      “你在诊所,没事的……”
      “诊所……哈维医生……”
      她费力地抬起眼睑,眼神混沌。
      “嗯,是我。”
      她像是透过眼睛睁开的小缝看见了他,却又闭上双眼,陷入沉默。
      他等了一会,没有听到她再开口,以为她是因为惊惧后过于疲劳,需要睡上一会。正当他盘算着怎么把她转移到病床上时,听到她深吸一口气,又缓缓吐出,才重新回到手术台前,关注着她的状态。
      她居然笑了,眼睛半睁半闭,嘴角向一边扯,颇带着些自嘲的意味。见他靠近,她将双手握拳,手背朝上,慢吞吞地并起,向他一伸。
      “不遵医嘱还要玩文字游戏的病人,来自首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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