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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第 8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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也许我真的不懂感情。
甚至我至今都不理解我对她的感情到底是什么。是真正的爱还是所谓在一个陌生的城市中遇到知音的依恋。
但我知道,只要她在,我就不想离开,也不会离开。
我曾引以为豪的“绝对理性”也屈服在感性之下。或者说这二者本就不是相互对立的关系,谁知道呢?
我们就像两个不会游泳的人,掉进了湖里,拼命的挣扎,想抓住什么东西。然而她抓住了我便不撒手了,我也乐意任由她抓着。然后双双坠入湖底,沉沦。
“丫头,你又想什么呢?回神啦!”她伸手在我眼前挥了挥。这场景似乎曾经发生过很多次。
“嗯?怎么了?”
“月底了。”
月底了,该交费了。她那张卡里的钱交完也不剩多少了,而且我在医院这一个多月也没见过有什么人来看她。我把生活费和打工挣的钱存进她缴费的卡上也不够下个月的开支。
我说:“我知道了,我一定会陪你跨年的。”
她看着我,不说话了。
12月31日晚上,我推掉了同学们安排的聚会,也不像其他人选择回家过元旦,只身钻进了医院。
那边的医生护士大部分都认识我,也就见怪不怪的放我进去了。
但她并不在床上。
找了好久才发现她一个人钻在窗帘后面,扒在窗口往楼下看。被我发现的时候,她还抖了一下,不自然的干笑道:“你来了呀,我还在看……”
“回床上吧你。”衣服都吹冷了,还在这儿看。
我给她准备了一本相册当做礼物,里面是我们在北京拍的所有照片,旁边还写了密密麻麻的批注。
她刚开始看的时候可高兴了,但看着看着又开始哭。“都怪你把我拍的这么好看,显得我现在很丑!”
我搜肠刮肚的想词安慰她最后只说出“不丑的”三个字。
她似乎并不在意,很快将话题转到了另一个方向。
那天她难得的靠在我怀里睡着了,甚至没等到新年钟声响起。
我把脸贴在她额头上,小声说了句:“新年快乐,林姝。”
自然没有有人回答我,我只是觉得花瓶里的玫瑰似乎快凋谢了。
接下来几天天气很好,我趁放假用轮椅推她下楼晒太阳。她喜欢看着光秃秃的枝丫发呆,一看就是一下午。
我一度认为她快好了,只是事实总是不尽如人意。
后来她身上插了一堆管子,接着呼吸机躺在病床上,意识逐渐不清醒。厚重的被子似乎把她压喘不过气,我在外面看她时几乎看不到她身体的弧度。
她就像一层纸,没有什么厚度了。
我不忍心看,每次去都下意识的移开目光。好像我看不到她,她就是健康的。
我到现在还在骗自己。
但我依旧控制不住自己的脚步,一次又一次走到她身边。
她就那样躺在床上,嘴唇翕动,好像想和我说话,但声音很小,我听不见。
我想起十多年前妈妈也像这样躺在病床上,她用带着老茧的手一遍一遍摸我的手。好像要把那形状刻到心里,印在骨头上。
妈妈的葬礼上我没有哭,那些大人表面安慰我,背地里骂我不孝。我不觉得遗憾,因为妈妈离开那个渣男应该是一件值得高兴的事。
而现在我做不到面无表情,也做不到波澜不惊。我所有的难过都从心口溢出来,整个人都笼罩在阴影里。
舍友都发现了,她那么没心没肺的一个人。
后来我终于听清了她说的话。她说:“丫头,我好喜欢你啊。”
我突然绷不住了,泪水从我脸颊不停滑落。我都来不及擦干使视线模糊的泪水。
她在笑,比以往任何一次都开心。
“滴——”
她走了。
她真是赖皮,一声不吭就闯进我的生活,把我的心绪搅成一团,然后又一声不响的走了。可是她明明什么都没有做错,却比任何一个人都早地被宣判死亡。
我突然明白了“世事无常”的意思,直到医生把她围住,我都没有动过。
她最终没有给我留下为下个月交费苦恼的机会。
死亡通知书这一张轻飘飘的纸,甚至比不过那一瓣玫瑰花瓣,却比什么都来得重。
死亡这种东西,好像无论经历多少次都不会习惯。
她没有亲人,我只能以朋友的身份代收死亡通知书。一同交给我的包括她的遗物——一个相册,一封遗书,还有一包种子。
相册是我送的那个,遗书却像是写了很久,分成两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