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8、子何不归 既吟子归曲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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八月立秋，皇家狝猎。
香山围场赤枫如醉，熏熏然晕红了半壁天空。又像是谁的鲜血，洋洋洒洒泼了一地。
君未央射了开场的一箭便任由众人自由狩猎。
“你怎么不去？”君未央看着夜星辰问道。
夜星辰恹恹地应答：“我想陪着陛下。”
最后再陪陪你，然后杀了你。
他来天启已经有半年了，如今君未央视他如心如腹，甚至知道了他曾经刺杀过他也没多问，依旧天天抽出一个时辰单独教他练剑。他已经可以动手了，已经没有必要再拖下去了。
夜晚，大军驻帐，有笛声呜呜咽咽如泣如诉。
君未央好奇问道：“是谁在吹笛？听着像是子归曲，深夜曲中诉子归，是有谁在想家了呀。”
赵介回道：“笛声是从香山顶上传过来的，应该是夜指挥使，他刚刚说要去山顶上散心，至今未回。”
君未央生气地一拍桌子，“胡闹！香山顶上多有猛兽，大晚上的他闹腾什么！”
“陛下息怒，奴才这就命人叫夜指挥使下来。”
赵介想要喊人，君未央却摆了摆手。
“算了，朕亲自去看看他。这两天他总是心事重重的，估计真是想家了。”
赵介不放心道：“那奴才安排侍从护卫陛下。”天黑路滑，野兽出没，香山顶上又没有护卫巡防，实在是冒险。
君未央笑道：“不必，朕一个人去就行了。那小子指不定正在哭鼻子呢，兴师动众的，他回头又该臊得慌了。”
君未央没有惊动旁人，独自悄悄地上了山，循着笛声去找夜星辰。
香山之巅，断崖之边，子归子归何不归，有人该回去了。
“怎么一个人在这吹笛呢？想家了？”君未央爬上山顶就见到了在月光下吹笛的夜星辰。
夜星辰衣白胜雪，身后红枫似血，看着便觉得摄人心魄。
“是，想家了，我该回去了。”夜星辰收了笛子负手而立，“我该回不夜城了。”
要回去了吗？君未央突然觉得心口闷闷的，夜星辰要走了呀。他想问问夜星辰为何要走，何时动身，何日归期，又觉得没必要再问了。最后竟只愣愣地问道：“你要回去了？”
“要回去了。”但是回去之前我要送你一份大礼。夜星辰闭了闭眼，再睁开眼睛，目光里就只有一片坚定。
山顶的灌木丛里突然传来几声狼叫，狼嚎声此起彼伏，几头野狼迫不及待地冲着落单的两人围了过来。
这些狼是夜星辰命人从巍岭抓过来的，巍岭的野狼最是凶残，而且不怕人，好食人肉。他特意命人将这些野狼饿了十来天，只等着君未央一个人过来后就把野狼放了出来。他还在四周撒了吸引野狼的狼迭香，更加刺激了野狼的兽性。
夜星辰料定了君未央会一个人过来。
君未央最是心善，他以为夜星辰一个人躲在这里难过，必定会独自前来劝慰夜星辰，不会兴师动众地带一群人过来让夜星辰感觉到难堪不自在。他就是这样，总是傻傻地为别人考虑。
于是他也就落入了夜星辰精心为他布置的陷阱。
野狼眼露凶光垂涎欲滴地围了过来。它们饿了许久，闻到了人肉的气味就按捺不住，加上狼迭香的刺激，更是让它们躁动不安。它们嗷呜一声就冲着两人扑了过来。
君未央将夜星辰护在身后，劈剑就斩退了一只野狼。
君未央茫然无知还傻傻地护着夜星辰。
夜星辰抽出了短剑，盯着君未央毫无防备的背影。
若是他此时出剑，十之八九君未央就会死在他的剑下吧。
夜星辰紧握剑柄一剑而出，晖晖然一剑，善恶一念！
漫天清辉下，一头准备偷袭君未央的野狼倏然倒地，夜星辰竟然选择救了君未央！
干净利落，没有半分犹豫。夜星辰执剑与君未央并立，竟然和他一起击杀野狼。
“小心点，野狼凶猛，你这短剑占不到什么便宜。”君未央挡在了夜星辰身前，执意要把他护在身后。
夜星辰却推开了君未央，和他并立站在了一侧。
他不能站在君未央身后，他怕看着君未央毫无防备的后心就会忍不住一剑刺过去。
野狼一头一头地倒下，剩下的几只犹如困兽之斗越发凶残。夜星辰拿着把短剑抵挡得甚是艰难，一不小心竟然失足掉下了悬崖。
千钧一发之际君未央一把抓住了夜星辰。幸好幸好，君未央心里后怕不已，差一点点夜星辰就要摔下去了。
“上来！”君未央手上使劲，一把将夜星辰拉了上来。
凭借着这股力道，夜星辰衣袂翻飞，犹如飞鸟投林般纵身一跃朝着君未央飞了过来。
剑光一闪，心口一片寒凉。
夜星辰的短剑稳稳地插入了君未央的胸膛。
君未央始料未及，心口传来阵阵疼痛，喉头一甜，一口鲜血便喷了出来。
夜星辰冷漠地拔出短剑退身回避，好像在躲什么脏东西一样，只是握着短剑的手臂还在微微颤抖。
君未央抹掉了嘴角的血迹，笑道；“好心思，朕还真以为你不会动手了呢。”
夜星辰叹道：“只是觉得刚刚没有把握，知道陛下还防着我呢。还得多谢陛下宠信，要不然我也没有这机会。”
君未央嘲弄道：“可惜，剑还是有点偏了。你不会是舍不得了吧？”
夜星辰冷笑：“呵，是陛下躲得快而已。”
舍不得？怎么可能！
有野狼受了血味的刺激朝着君未央扑了过去，君未央却不闪不避，夜星辰眼神微凝，手腕一抖，有袖箭飞射而出，瞬间解决了那头恶狼。
君未央看着野狼的尸体嗤笑，“明明就是舍不得。”
君未央衣襟染血，鲜艳夺目。他却还在笑着，笑夜星辰的口是心非，笑夜星辰的自欺欺人。
“你胡说！我怎么可能不舍得？我可是注定要杀了你的人！”夜星辰握紧短剑就攻了上去，气势汹汹犹如白虹贯日般飞身而去，却又在最后一刻收了手。
夜星辰的剑尖直抵着君未央的喉咙。
“你为什么不躲？你为什么不躲！”
“那你呢？你又为什么要犹豫？”
对啊，为什么要犹豫，他怎么能犹豫！他明明是要杀了君未央的，为什么，为什么会突然下不去手？
夜星辰手抖得厉害。
“放肆！夜星辰你敢！”
突然传来一声惊喝，君九凤纵身飞掠过来。
君九凤听赵介说陛下一个人去了山顶就不放心地跟过来瞧瞧，他听到山顶上传来狼嚎声就觉得出事了。果然就看到了夜星辰持剑想要行刺陛下。
君九凤一剑逼退了夜星辰，回头一看，这才发现君未央竟然已经受伤了。
君九凤慌忙扶住了君未央，“皇伯父！”
君九凤看着君未央心口处的伤势就目眦欲裂，提着剑便要跟夜星辰拼命。
君未央拉住了君九凤，“算了，我们回去吧。”
君九凤也立即反应过来，“是，侄儿先带您回去，我们要先回去疗伤！”
君未央跟着君九凤转身就走，冷声道：“夜星辰，你走吧，朕不想再看到你了。”
夜星辰怒道：“谁允许你们走了？我不许你们走，你们就休想离开！”
君未央轻笑一声，反手一剑，有剑风呼啸而过，夜星辰头上的发冠突然就被劈成了两半落到了地上。
夜星辰呆呆地僵在了原地，冷汗淋漓。
好强！好可怕的剑气！这才是真正的天地一线。俯瞰天地，不过一线！
没想到君未央受了重伤还能有此威势，夜星辰瞪大了眼睛心脏怦怦直跳个不停。
“既吟子归曲，问子何不归？少城主该回不夜城了。”君未央说完就和君九凤相携而去头也不回地离开了。
夜星辰一个人孤零零地站在山顶上，月光无言，散落满地清辉，映照着一片狼藉。
夜星辰傻傻地看着手里染血的短剑不知道该何去何从。皇宫是回不去了，君未央已经恨透他了。回不夜城吗？可他又该如何面对他爹爹？该如何跟他爹爹交代他为何没能杀死君未央？他为什么没能杀死君未央，这要他怎么说得出口！
陛下遇刺，围场内人心惶惶乱得一塌糊涂，姜医正小心翼翼地给君未央上药疗伤。
姜医正道：“陛下此伤惊险，伤口距离心脏不过分毫，伤后又强行动了真气，以至于心脉受损。陛下需要好好卧床静养一段时间，戒急戒躁，不能费心伤神。万望陛下保重龙体，国事先暂且搁置罢。”
君未央垂眸想了想，吩咐道：“赵介，传朕旨意，命蜃王监国，凤王辅佐，事无大小，不必来回朕了，全由他们二人做主。”
赵介躬身应是，心里却忍不住担心。
蜃王和凤王两人水火不容，又都只是年纪轻轻的少年郎，让他们两个做主，还让蜃王居于凤王之上，恐怕有得折腾了。
可赵介却什么都没说，转身便去传旨了。陛下都不担心，他一个奴才操什么心，随他们去吧。
众臣听了这旨意，面面相觑。没想到陛下竟然会让蜃王监国，难道这太子之位终归是蜃王的了？
君九凤脸若冰霜却只字未语没有任何异议，也没有去打扰君未央休息跟君未央闹脾气，只交待赵介好好照顾君未央便转身离去了。倒是难得。
夜星辰也没想到君未央竟然选了君九蜃监国。
他溜进营地想瞧一瞧君未央的伤势，谁知君未央的营帐前居然聚集了这么多人。他看着君未央账内的灯火，自己也不知道他巴巴地跑来是要干什么。
“什么人？！”
有巡逻的士兵发现了有个人影迅速围了过来，夜星辰吓了一跳慌忙要逃，却被人一把拉到了一边。
是君九蜃。
君九蜃将夜星辰挡在身后，“是我。”
士兵们一看原来是蜃王，纷纷告罪一声就退下了。
君九蜃拉着夜星辰回到了自己的营帐，问道：“陛下遇刺，是你做的。”
夜星辰道：“是我做的又如何？”
君九蜃一脸失望，“夜星辰，你就是个养不熟的白眼狼。枉费陛下对你真心相待，你竟然利用陛下的信任行刺陛下。”
“你才白眼狼！你们以为你们是谁啊！君未央曾经不也是利用别人的信任，刺了别人穿心一剑吗？我不过是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罢了。”夜星辰恼怒道：“我来就是要再杀他一次！我就是要杀了君未央！”
“你胡说些什么？陛下才不会如你一般卑劣！”君九蜃丝毫不信，只觉得夜星辰卑劣不堪。没有人能够从正面给君未央当胸一剑，夜星辰一定是又用了他那些下劣的手段算计了君未央。君九蜃一想到这里就难掩失望。
夜星辰怒吼道：“君未央就是如我一般卑劣！他就是一个卑劣小人！”
君九蜃见他情绪失控也不想跟他计较，只道：“你走吧。”
“怎么？你也不想再见我了是吧？你也想赶我回不夜城是吧？谁稀罕！”夜星辰扭头便走。
夜星辰出了营帐又不知道该往哪走，偷偷地躲在一角生闷气。
又过了一会儿，安王竟然朝这边过来了，夜星辰赶忙闪到了一边。
“父王，您怎么过来了？”君九蜃也十分意外。
安王为人恬淡质朴，看起来很是儒雅，不像是个王爷，倒像是个教书先生。
安王道：“蜃儿，我听说陛下让你监国，心中很是不安。”
“父王是在担心什么呢？”
“我担心陛下真的会立你为太子。”
“孩儿当太子不好吗？”
“不好。蜃儿，你可不可以不要做太子。”安王请求道：“如果陛下真的立你为太子，你可不可以主动请辞，不要去抢什么帝位？”
“好。”君九蜃当即指天立誓，“我，君九蜃，此生此世永远不会染指天启帝位。”
安王没有想到君九蜃竟然会答应得如此爽快。
君九蜃道：“我只想求父王一句实话，我亲生父母到底是谁？”
“你！”安王更是惊讶不已。
“我早就知道自己并不是父王的亲生儿子。既非君家血脉，我又怎敢肖想君家江山。只是追本溯源，我也想知道自己究竟是谁。还望父王不要欺我瞒我。”君九蜃乞求道。
君九蜃究竟是谁？
十八年前，庚辰年十一月初四。武威帝黄袍加身之日，也是君九蜃出生之时。
作者有话说
第28章 子何不归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