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别回头，往前走》乔千柠

6、疾风骤雨

　　进入新世界的安安每天忙碌且充实，她在宿舍和室友们相处融洽，在班级里有童老师的宠爱，她每天都骄傲地像一只小孔雀，她多喜欢这样的学校生活呀。

　　其实学校真不见得有多好。白阿姨说得对，学校的条件确实不好。食堂是外面个人承包的，为了赚钱把学生的伙食压缩到了极点。每天早上都是馒头、白粥、榨菜，再加上一个连小孩子都能完全攥在手里的小鸡蛋。

　　中午和晚上学生们也没有可以选择饭菜的机会。每张餐桌坐四个人，这四个人是每个班的班主任分配好了的。每个人每顿饭只能去某号桌吃。一张桌子上有四个小盆，盛着四个菜，只有一个菜里面带点肉丝。吃完了就派一个人去前面找阿姨盛。一般那个荤菜总是吃得最快的，通常端着小盆去找阿姨时已经看见阿姨在刮锅底了。

　　学生宿舍里虽然有公共卫生间，可是只有晚上才会开门。每天中午吃完饭，大家都要去操场上的公共厕所解决一下再回宿舍楼午休。每个宿舍不允许把门关上，以方便宿管老师随时进去突击检查。

　　那时候的安安可完全不觉得这些条件有多艰苦，这毕竟是她自己千方百计争取到的新世界。那个时候的她，每天穿着一件红袄子，把马尾故意歪着绑，头上还带着妈妈给买的粉色带金粉的发卡，轻盈活泼地穿梭于老师办公室与教室之间，对了，安安是一个长得很漂亮的小姑娘。

　　后来安安不仅要经常往曹老师的办公室跑，也要往童老师的办公室跑，原因是王小华做错了事，失宠于童老师了。

　　那天，童老师又让王小华去教务处递材料。她过了很久都没回来。童老师的数学课上到一半，就被王小华的敲门声打断了。

　　童老师最讨厌自己上课时被干扰，往常在打完预备铃后，童老师就会开始讲课，过两分钟上课铃打响时，就正好打断了她的讲话，童老师会露出极不耐烦的表情。安安想，如果童老师做校长的话，她肯定会废除这讨厌的上课铃的。

　　不过王小华是去给童老师办事了，童老师自然不能责怪她，只是点点头示意她回到座位上。

　　可王小华并没有马上回到座位。她小心翼翼地迈进门槛，十分窘迫地对童老师说：

　　“老师，那个材料多少钱啊？我赔，我把您的材料弄丢了。”

　　童老师先是吃了一惊，继而便是愤怒了。她生气的当然不是王小华把材料弄丢了这件事，而是她竟然当着全班同学的面提出要用钱对她进行赔偿，这简直太离谱了。童老师似乎无法遏制住内心的愤怒，对王小华发了脾气：

　　“王小华，你这是什么意思，你是在侮辱我吗！你觉得我一个老师，会收你的钱吗！”

　　王小华似乎没有想到童老师会发这么大的火。她吓得站在门口小声啜泣了起来。

　　童老师还没有消气，还在接着说：

　　“你小小年纪，哪里来的这么多小心思！你以为什么事情都能用钱解决么！”

　　班级里鸦雀无声，同学们也都吓坏了。其实大家也都有点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大家无法理解童老师为什么会对“赔偿”两个字这么敏感，难道把别人的东西弄丢了，主动提出赔偿不是一种美好的品质？

　　安安有点同情王小华，她在想如果是她把老师的材料弄丢了，她该怎么办呢。她知道自己一定不会比王小华做得更好。

　　长大后的我们会明白，其实一份材料对于大人而言远不如我们当时所想的那么重要。对于当时老老实实、怯怯生生，又带有被班主任“委以大任”的骄傲心理的小姑娘来说，那几张A4纸是可以重于她的生命的。对于一个刚刚从村子来到城市读书的女孩子而言，她唯一能想到弥补自己错误的方式就是赔钱。至于童老师所认为的那种“侮辱”，实在是冤枉了她。

　　之后很长一段时间，童老师都没有再让王小华去办什么事了，去办公室取东西、送材料的任务就落到了罗小梦和安安的头上。

　　安安有点害怕，曾经备受老师喜爱的王小华也会落到这步田地，她害怕有一天童老师也会这样对自己。童老师的“厉害”真是名不虚传。

　　初一的班级都在一楼，童老师的办公室在二楼。二楼里面的一间大办公室是初一八个班班主任的办公室。现在安安经常出入那里，有一次就看见了四班的班主任在办公室训斥几个学生，其中竟有那个四班小子。

　　“刘成飞，你要是再不把头发给我剪了，你就不用来上学了！”

　　原来他叫刘成飞。

　　安安帮童老师在办公桌前找材料，听见四班班主任训斥几个头发过长的男生，心想，和童老师比起来，这个班主任还是太温柔了。

　　童老师对学生们的头发也管得甚严。班里的男生们没有敢留长发的，几个坐在后排，一看就是“非主流”过的女生在教室里也不敢把打理很好的鬓角放下来，因为童老师已经劈头盖脸地骂过她们好几次了。

　　童老师也是六班的数学老师，听说六班一个男生给童老师取了个外号叫“矮小童儿”，被童老师听到了，不由分说，上去就是两个大嘴巴。

　　五六两班由于晚自习没有课，课程进度落下了其他班一点。这天晚上童老师决定晚饭后的自习时间要给大家加一节数学课。在食堂吃过晚饭后，童老师早早地就回到教室，坐在讲台上面批改作业。

　　吃好饭的同学们也都陆陆续续地回来了。由于班主任在前面坐镇，那天晚上的教室格外安静。
　　突然，一个痞里痞气的青年径直走了进来。那个人穿着十分时髦，最特别的是，在他后脑勺的头发上，染上了一个红心形状。总之，一看就知道他不是这个学校的学生。他显然没有看见坐在讲台上的童老师，一进来就向着班级里的同学们嚷嚷：

　　“魏大霖呢？”

　　没有人敢吭声，包括魏大霖。后来，五班的同学们或许都不记得魏大霖长什么样子了，可是这个名字他们都很难忘记。安安记得魏大霖是一个长得很结实的坐在教室最后几排的男孩，他成绩不太好，不怎么爱跟她们前几排的同学打交道。

　　童老师走下讲台，她似乎有点明白了这个人的来意。厉声问：

　　“你找魏大霖干什么？”

　　“你谁啊你？魏大霖是我弟，他在学校让人欺负了，我来给他报仇！”

　　童老师听完十分生气，叫到：

　　“魏大霖，你给我出来！”

　　魏大霖害怕了，他没有想到事情会变成这样。怯怯地走到前面。

　　童老师盯着魏大霖的脸说道：

　　“魏大霖，我是不是开学第一天就说过，有事找老师解决，不许往学校里拉外来人员，你这是想干什么！”

　　童老师气急了，伸出手搡了他一下。

　　魏大霖不敢吭声，那个青年见童老师对魏大霖动了手，对童老师大喊道：

　　“你凭什么动我弟！”

　　当着这么多同学的面，这个小青年竟敢对自己如此无礼，童老师脸都气红了。对他大吼道：

　　“我是他老师，我在教育他，你是个什么东西！”

　　小青年也生气了，当着这么多人的面自然也不能居下风，他也大吼道：

　　“我弟被人欺负了，跟你们学校说有屁用！你们管吗！”

　　魏大霖带着哭腔说：

　　“哥，你别说了。”

　　童老师对小青年喊道：

　　“他跟我说了吗，跟学校说了吗！你问问他，他跟我们说了吗！”

　　小青年不耐烦地说：

　　“你别管，你让他跟我走。”说着伸手去拉魏大霖。

　　童老师伸手阻止，小青年挥手挡了回去。其实小青年只是挡了童老师一下，可童老师的手腕似乎被打疼了，因为在这之后的对话中，童老师一直在捂着自己的手腕。

　　魏大霖哭着说：

　　“哥，我求你了，你快走吧。”

　　小青年哪里肯走呢，已经闹成这样了，这样走了太没面子了。外面巡走的男老师听到了争吵声，把小青年和魏大霖叫到走廊，让大家上自习，童老师也跟着出去了。

　　大家哪里还有心思学习呢。都竖起耳朵在听走廊的声音，只听见走廊里几个人又吵了起来。童老师的声音、小青年的声音、男老师的声音，你一句我一句，大有水火不容之势。继而出现了扭打的声音，有胆子大的男生走到门口去偷看，对大家说，那个小青年和男老师打起来了。

　　那个时候洛兰二中还没有完善的保安系统，校外人员其实很容易就能进来，出了这种事情也不能及时地叫到保安来武力制止。这场闹剧最终以警笛声音结束。

　　童老师马上联系魏大霖的家长以及他在城里的亲戚，说什么也要让他回家，并且坚持学校要开除他。

　　魏大霖被领走后，童老师气犹未消。她捂着刚才被小青年弄疼的手腕，在班级里说，魏大霖是魏校长的侄孙，当初魏校长亲自把他送过来的。就算是这样，敢往学校里面带人打架，她也绝对容不下他。

　　“我今晚好心想着给你们加一节晚自习，我放着自己快要中考的儿子在家不管，来给你们上课，你们敢给我搞出这种事情。你们拍着自己良心想想，我是把你们带好了有用还是在家辅导我儿子有用！我把你们教好了，你们能给我养老送终么！这个魏大霖真不是个东西，敢带人来学校打老师！你们在座的，有一个算一个，以后谁要是再敢往学校里拉人打架，就别怪我容不下你！你们也看着，我这次要不能把魏大霖开除，我就也辞职不干了！”

　　安安有点不明白，魏大霖并没有带人打老师呀。可她来不及想这些了，现在她更多的是害怕：童老师会不会以后都不喜欢五班的孩子们了，包括她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