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目录 设置
1、重生 ...
-
谢谌站在酒馆里头听雨。
今日这雨下得漂亮,雨花大、雨点密,打在人身上就跟鞭子一样,抽得行人个个落荒而逃,无不跑到这破破烂烂的酒馆躲雨。
酒馆陈旧得要命,墙皮斑驳掉灰,蛛网密密麻麻;酒馆掌柜是位刺头加光头,人胖如猪、眼毒如鹰,看着不好招惹。
愿意掏钱买酒的,掌柜乐呵呵地给个油乎乎的板凳坐;不愿意掏钱买酒的,扫帚菜刀一起上,连骂带撵把你赶门外去。
虽说谢谌自认为这天底下的东西都是他的,但他既然银子多得没处花,自然不在意纡尊降贵买壶酒尝尝。
就当天恩浩荡了。
于是谢谌挤在臭烘烘湿漉漉的过路商户、樵夫乃至乞丐中间,悠悠地取下腰间的龙纹玉佩,慢条斯理地往柜台前边一放。
上好的和田玉、晶莹剔透,前朝皇帝拿十三座城池换来的,死了都得带进棺材里。后来谢谌他爹撅了前朝皇帝的墓,把这块玉佩赏给了刚满月的谢谌。
光头掌柜的见识约莫和他的头发一样多,不以为然地拿起玉佩瞅了两眼,啐道:“假玉一块,给半壶酒。”
贴身玉佩被人轻贱,谢谌半点不生气,笑眯眯地接过伙计递来的半壶酒,神态自若地走到了酒馆唯一一扇雕花窗前。
窗是好窗,坐在窗前刚好可以眺望酒馆外林木幢幢、山峦连绵。唯一可惜的就是窗前已经坐了位焚琴煮鹤的世家公子。
公子哥穿金戴玉,外罩千金狐裘,随便一件饰物就够普通农户吃上十年。此时,他正一脸嫌恶地盯着屋外的雨:“这样下个没完,什么时候才能赶路?耽误了爷的事,我让你们全都脑袋搬家。”
他一口唾沫吐在由琉璃制成的痰盂里:“爷不管你们谁累了谁病了谁死了,爷喝完这口酒,全都得上路。”
身边跟着伺候的丫鬟小厮悉数噤若寒蝉。
谢谌站在边上瞧了半盏茶的功夫,想了想,忽然就笑出声来。笑声又响亮、又轻狂,教人一听就知道是来挑事的。
公子哥循声向谢谌看来。他看见了一张面无血色的笑脸,和一位瘦削苍白的青年。因谢谌一身装束从头到脚无一不是白色打底,活像是给人送葬的。
病秧子,晦气。
公子哥憎厌地转回了视线,抬手示意家丁上前驱赶谢谌。
四五名凶神恶煞的壮汉围了过来,愈发衬得谢谌瘦弱渺小。
谢谌本人当然不惧。
他目光如炬、容色如肃,一抬手一拂袖,就轻松地点了几人穴道。接着,谢谌笑眯眯地一人赏了一耳光,力度大到把几人打得口吐鲜血、牙齿都碎了半颗,耳朵嗡嗡直响。
然后谢谌旁若无人地走到公子哥面前,端起公子哥面前的牛肉倒进脚下的痰盂中,冷冷地说:“吃了它。”
公子哥勃然大怒!
“爷乃当今相国之子,”公子哥愚蠢地自报家门,“你一草民,竟敢如此欺辱于我?我看你的命,就到今天为止了。”
谢谌漫不经心地“嗯”了一声。
他垂眸拂了拂衣袖上的褶皱,又理了理头顶的发冠,轻飘飘地笑了笑:“可惜了我这身好衣裳,要沾点脏东西了。”
公子哥暂时没听懂谢谌的意思,但这不妨碍他摔杯发作,高声呼喊家丁上前制服这个胆大包天的竖子!
十几把寒刀直挺挺地亮在谢谌面前。一群看客乌泱泱的挤了过来,看戏的看戏,旁观的旁观,就是没人当出头鸟给谢谌解围。
解什么围?
相国的儿子,和草民起了争执,有什么可解围的?
谢谌仍然面带微笑。
他这人天生就生了张笑脸,他娘夸他平易近人,他爹说他沉默可亲,他的老师言他虚怀若谷。谢谌觉得他们说得都欠妥,真正说得对说得好的,还得是后来躺他枕边的那一位。
那位的名字,反正是记不清了。毕竟算起来,那人得死了四五十年了。
——如果能从上辈子开始算起的话。谁让他谢谌命硬,不仅长命百岁,被烈火烧成灰都没能死成,还能重生到弱冠之年。
他一生中最辉煌、最为人津津乐道的一年。
总之,谢谌虽然记不清他的名,但还记得他说过的话。他形容谢谌“佛口蛇心,笑如豺狼,枉披人皮。”
谢谌深以为然,并且决定今日先做一件“佛口蛇心”之事。
于是他顶着十几把寒刀,先莞尔一笑,唇角往外一扯,端的是平易近人;再往后退半步,聊表友好。然后谢谌倏地抽出腰间长剑,半个字都没多说,骤然朝公子哥劈砍过去!
宝刀未老,正中心口。
公子哥连句遗言都没来得及交待,身子直挺挺地往后倒,轰得砸到地上,砸歪了桌子,砸倒了板凳。
人群中爆发出一阵惊慌失措的尖叫,霎时间,看客们不顾外面滂沱大雨,全都蜂拥而逃。
但公子哥的家仆还在。
他们神情呆呆的,似乎还没从刚才发生的事情中反应过来。
“护主不力,当朝律法管不得你们,”谢谌含笑说,“相国管得了你们。他的儿子在你们手里死了,你们要么死,要么死好看点。”
“我教你们个死得好看的法子。”
谢谌饱含深意地说,“你们拖着他的尸首回去告诉相国,”他顿了顿,勉强想起了这位公子哥的名讳,随意地说了个借口,“房砚礼放屁太臭,已经被太子赐死了。”
家仆已经吓傻。唯独先前跪在地上为房砚礼捶腿的小丫鬟鼓足勇气说:“但这里没有太子。”
谢谌恍然大悟般“哦”了一声:“原是我疏忽了。”他慢吞吞地擦干净剑上的血迹,“鄙人姓谢,单字谌。”
天底下叫谢谌的不过中宫那一位。皇后嫡出的长子,皇帝钦定的太子。太子殿下常年深居简出,外界都说殿下宅心仁厚,原来是位笑面修罗。
四周为之一静。
再一静。
接着,一帮人乌泱泱地跪了一地。扑通扑通的磕头声连绵不绝,唯独中间夹杂了一点不和谐的、格外清脆的玉石碎裂声。
谢谌掀起眼皮往声音来源处看了一眼,扑哧乐了——
原来是掌柜手抖摔碎了他的和田玉。
谢谌在一声声“拜见太子殿下”的叩拜声中徐徐走向抖若筛糠的掌柜,听见这凶狠如鹰的掌柜泣不成声:“求殿下饶命,草民有眼不识泰山。草民当真无心摔碎您的玉,草民上有老下有小,求殿下放草民一条生路。草民愿意为殿下当牛做马,肝脑涂地在所不辞。”
“你现在能向孤表忠心,来换你的命,”谢谌不以为意地说,“将来自然也能向别人表忠心,再去背叛孤。”
“可见你的命值不了多少钱,当然也比不上孤的美玉。”
掌柜吓得三魂不见七魄,惊慌失措地说:“殿下,草民绝不背叛您,草民……”
“既然不值,那孤要你的命有什么用?”谢谌不耐烦地打断掌柜的求饶,“既然没用,那就滚吧。”
掌柜一惊,继而大喜过望:“多谢殿下饶命,殿下大恩大德,草民没齿难忘。”他不敢轻慢谢谌的话,连滚带爬地跑出了酒馆。看样子,连这间酒馆也不打算要了。
谢谌于是转过身,无聊地看了看仍旧跪在地上的众人,摆摆手:“你们也滚吧。”
一群人大气都不敢喘地退了出去。房砚礼的尸首亦如谢谌所说,果真由他的家仆拖着,像条狗一样被拖了出去。
谢谌意兴阑珊。
他独自扶起被房砚礼倒下时砸倒的板凳,独自坐在房砚礼方才坐的位置,从袖中掏出和田玉换来的半壶酒,又摆出两只碧绿的酒杯,一一倒满。
然后他将其中一杯推到旁边的位子上,对着窗外的大雨,含笑说:“赏脸,喝杯酒?”
四周除了雨声并无应答。
谢谌又笑:“怎么说我也帮你处理了你的任务目标,你也该喝一杯聊表谢意?”
一点飞尘落到了谢谌面前。接着,一道人影从房梁上跳下,坐到了谢谌身旁。
这是一个很年轻的人。但他的脸格外冷峻,脸色冷、眼神也冷,就像是凛冬时节经久不化的积雪。
分明这是他第一次见谢谌,但他既没有问谢谌为何一副认识自己的样子,更没有问谢谌为何帮他,他甚至连话都没跟谢谌说一句,拿起酒杯一饮而尽,然后起身就走。
谢谌轻轻捉住了他的衣袖。
当谢谌听见自己的声音时,谢谌也诧异于自己原来并没有把这人的名讳忘记:“衣明歆,我在酒里下了药。”他恶趣味地补充,“催情,无药可解。”
衣明歆脚步微顿。
得意尚未爬上谢谌脸庞,一个尖锐的声音突兀地在谢谌耳边响起——
[叮,检测到宿主有骗身意图和骗身预备行为,实行丢面子惩罚。]
谢谌:“?”
一股强烈的翻跟头想法涌了上来,谢谌控制不住地单手撑地,在自己上辈子纠缠了大半生的前世情人面前,翻起了跟头。
而且,还一翻翻个没完,直接翻到了滂沱大雨中,一身白衣硬生生翻成了泥巴衣。
谢谌:“……”
谁在搞鬼?夷三族诛九族罪当万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