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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4、【番外之云铮篇】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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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个人的日子,有多久了呢?五年,十年还是二十年?
应该是十年七个月一十二天。
师父仙逝时,他不过九岁。两个人,两个影子,成了形单影只。作为师父晚年的唯一一个关门弟子,继承衣钵时,很多人都不愿相信一个九岁的小娃娃能给人看什么病。
直到一场鼠疫。
十年前那场瘟疫来的突然却也异常凶猛,每天死去的人当地府衙都来不及火化。
鼠疫成灾,饥荒与死亡紧随其后,小小的县城不过半个月遍地饿殍与白骨,令人望而却步,朝廷又以国库空虚为由顾不得这一方的死活,有能力的也都迁往别处,没能力的,便在原地睁眼等死,心灰意冷如坠死亡之城,不,这本来就是个死亡之城。
在人们对老鼠唯恐避之不及的时候,有人看到那不被承认的九岁小大夫抓了一笼子老鼠回去,期间半个月不曾出门。有人猜测那孩子疯癫无药物解,却在自寻死路。十七天后,来势汹汹的鼠疫忽然有所缓解。
有患过鼠疫的人在愈合期间被问及缘由,这才说出了一直被人有意忽略的九岁小大夫。人们这才如遇救星般挤到那方摇摇欲坠的小木屋前求医。
那九岁小儿也奇怪,来者不拒,却有一条:必须遵守他的规矩。按病情轻重,病者老幼编号,在在家的小木屋前搭了救济朋安置无家可归的患者。生死面前,很多人都忘了他只是个九岁的孩子,还是之前不被承认的小大夫。
鼠疫依旧肆虐,死亡的人却在减少,直到这个风波彻底过去,这个死亡之城才慢慢恢复往常的生命气息。
入秋的一个清晨,随着一声婴孩的清啼唤醒了荣升的新阳,死亡之城第一次迎来了新生。婴孩的父亲在他背着药箱出门告知母子平安的时候,老泪纵横地跪在这个不到十岁的孩子面前,哽咽半天方吐出一句尚为完整的话,“……谢谢华神医……”
神医为何物?于他又为何物?
除了多了个神医的称呼,来找他就医的人越来越多了之外。日子还是那个日子,一个人吃饭,一个人睡觉,一个人在灯下读医书,一个人记录新发现的病情和药方,一个人上山采药,一个人偶尔对着屋外的黄昏和自己孤零零的影子失神……
直到碰到一个怪人。
碰到怪人的时候,他刚采了药正要下山,路过乱葬岗,见有人在掘坑准备为客死异乡身份不明的游子安葬。生老病死这本是一件司空见惯了的事,何况他已行医十一年有余。所以路过的时候依旧无甚表情,只是两个掘坑的人认识他,跟他打了声招呼,他回一个从容淡雅的笑,就此走过。
不过两步,他便折回身来。他相信自己绝对没有看错,旁边那个用草席裹着的尸体,露在空气中的一只苍白小手指尖跳了一下。行医之人本就警觉,那虽是轻微的一下跳动,却也叫他捕捉到了眼里。
掀开席子,是一张面色苍白如纸的小脸,身着男装,却也不妨碍他辨别出这不过是个十几岁的弱女子。呼吸全无,脉象全无,心跳亦无,用银针试探,却是有生命迹象的。
他没见过此类病症,却不能让一条生命就此化为一坯黄土,对两个还在掘坑的人道了声叨扰便不顾那二人惊异的目光将她带回小竹林。
药浴,针灸。针灸,药浴。如此反复医治却不见好转,她的脸依旧苍白,脉搏依旧没有跳动,静静地,任他将她泡在药缸子里。
只是,一个人的日子似乎有所变化。
每每回来,也不知是从什么时候开始,惯性地就会往药浴房里面走。施一次针灸或把一次脉,有时他就在外面磨草药,不觉地,耳朵就会听一听里面是否有动静。以往出诊,并不急着回去,只是近来多了个牵挂,觉得没准这时刻她就醒了,归程便不由地加快脚步。
牵挂?正要推门的手蓦然停住,他怎么会突然想起牵挂一词?一个与死人无异的怪人让他……牵挂了?他还是一个人吃饭,一个人睡觉,一个人出门,一个人在如豆的油灯下看自己的影子都孤零零的。可是,就是有什么不一样了,因为这个一个人的空间里,多了个不会说话,不会呼吸,也不会弄出动静的怪人。
怪丫头醒来是在一日清晨,红日如盘,天气甚好。也正好是将她捡回来的第一个周年。
那日他没有出诊,给她施了针灸便在外面晒草药,屋子里轻微的响动让他没来由地心上一跳,只是多年来的养成与沉稳在他脸上并没有表现出太多神情。
怪丫头的清醒,也让整个小竹林染了点生命气息。她很是聒噪,却不招人烦,就像入春时节自南方归来的燕子,叽叽喳喳,没有完没了,但不招人厌。
生命的复苏让一个本来跟木偶娃娃一样的人会呼吸,吃饭,聒噪,却不再是个正常人。他试了几次针灸仍没有找到缘由,看着与平常人无异的人,怎么就停止了生长?体质特殊的人都也没有少碰,却没有一个是像她这样的,她的身体从她清醒开始就等同与一具行尸走肉,没了生长,也不会变老。
丫头说自己是异类,对这般清楚的见解,忽然有些不愿意看到她无可掩饰的绝望。她问他,那我会不会死?会的,生老病死的轮回是最公平的,它不会因为你富有或贫穷就慷慨或吝啬,它都会一视同仁。可是却不能包括你。你经受不起身体上的任何一次折损。哪怕一点点,你都会因此丧命。
丫头下山寻人的热情就此被冷置了一段时间,安安静静地呆在小竹林里疗养。他不知道她要找的是什么人,只是一定是个重要的人。否则不会那么在意自己与常人的不同,也不会因为这些不同而冷置了下山的念想。
但终归,这丫头还是在的。回来不再是一个人,会有人站在院子里远远地就看见他回来,欢快地冲他摇摇手,再一路摇摇晃晃地跑过来邀功似的聒噪着今天一天干了什么和什么。吃饭的时候会听见对面那人甩腮子风卷残云一般吞咽食物。
灯下看书时,偶一抬头,就会看到那人支着脑袋在不远处小鸡啄米一般点了又点。看看灯下的影子,华云铮微微而笑。
每次出诊,草药是自己采的,他又不收诊金,所以很多病者都过意不去,每每邀他出诊都会拿出自己家的特色产品,以物相赠。他本就不需要这些,一路又赠给那些比他需要的人。唯一收了人家赠礼的,也只有那一次。
出诊对象是个珠宝行的老板夫人,老板年事已高,却不苦于求子不得。几次针灸和中药调理之后居然真的得了两个月的身孕,老板感激非常,说什么也要将店里传了几代的一颗夜明珠赠给华神医。夜明珠对商家来说是价值连城,但对他一个大夫来说,却不如一颗珍珠来的实在,珍珠磨成粉可入药,夜明珠行么?
但推托不过,他略一沉吟,才说要一根簪子。
老板深谙世事,却也愣了一愣。同为男人,要女人用的东西时,他岂不明白,当即二话不说将簪子取出。看他指腹轻轻摩挲着那根银质兰花簪子,神情温柔如水。便半开玩笑半是真实道:“华神医是有了心上人吧?好事近了可别嫌弃我们这些乡人上门讨一杯新夫人的喜酒喝。”
他只是笑笑,没有辩驳。
可是这簪子却没有在最好的时机送出去。他揣着簪子还没想好怎么跟她说,遥遥便望见竹林深处浓烟滚滚,一颗鲜活的心脏登时凉了半截。
那丫头,简直混球。若不是养成太好,他一定要骂一句粗口以示自己心中此刻的愤懑。可是在一片火光之中找到那个命悬一线,单薄如丝的混球时,所有的东西一齐堵在胸口,连同那混球一样昏倒的丫头。
手臂烧伤严重,因体质特殊受不了大折损,又不得不给她动刀子,行医将近十二年的他第一次握不住手里的刀。
所幸这丫头的生命力算是顽强,昏迷了三天才转醒。只是没想到醒来的第一句便是他的厨房还在不住,得知事实,又十分委屈地解释自己不过是想给他做顿晚饭……真真,是个笨蛋啊。东西没了会有再得到的一天,可是命没了,就什么都没了。是的,什么都没了。不仅仅是她的命没了,连同他也不会例外。
簪子就在那不是时候的时候到了她手里。可那是什么神情?难以置信?受宠若惊?总之,不是一般少女的羞涩。
经历了那次火事之后,丫头本能地见到厨房就绕路走,吃饭也不再要求菜里面要有肉。这样的执拗如同一个孩子,可是他觉得,竟有点赏心悦目。
养伤期间,她不止一次地抗议他施针,说什么在身上扎出了针眼很难看,要止疼不单单只能靠针灸镇穴而已,更要懂得麻痹神经之道。她不懂医术这是肯定的,但说出那些比任何一个大夫还资深的医用术语,他淡然的神情下也甚是吃惊。
麻痹身体的药,从来就没有听说过,连古老的医书上也无迹可寻,她如何能得知?说完那些,她总会期待地问他,怎么样,你有没有灵感?
所谓的灵感是没有的,不过,倒是想起自己以前在山上采药时,闻过一种草药,两个时辰之中他竟闻不出其他草药的味道。被她这么一提醒,倒是可以试试,谁让她那么怕疼呢。
而这个由她提醒得来的法子却不是第一个用在她身上。
五更天有人来求急诊,他走的匆忙,而平时她不睡到日上三竿是怎么也不会醒的,就没去惊扰她,也没留条子便匆匆出诊去。相处一段时间,见不到他便知道他会去哪里,这点默契他相信她还是有的。
出诊的病人确是个急诊,是急腹症。此症急性发病居多,腹痛如同断肠一般难耐,好在发现及时尚未危及性命,只是需要动刀。可是病人发病正疼痛难忍,绳索几乎快被挣断,几个青壮年也难以制服住,这般根本下不了手。
束手无策之际,某人的话还是挺管用的。幸亏带了那味草药,让人煎了送来,只需放手一试。
一刻时,原本还在打滚的病人逐渐安静下来。他用针镇住几个要穴,开始动手术。令人惊喜的是,果真不见病人有丝毫痛楚,而是无知无觉地安然沉睡着。
急腹症是不敢大意的病症,到伤口缝合完毕,已是午后。病人的病情还不稳,又不能走开,只好托人回去告知那丫头一声。等人回来,却说家里根本就没有人。
许是闷了,出去走走刚好没碰上而已。医治病人的时候最忌讳的就是心有旁骛,于是道了声劳烦跑一趟了,等那病人彻底脱离生命危险,已是第二日。没再拖延一刻,也不觉得这一天一夜的疲惫,他想回去告诉她,她的方法成功了。只是第一次用药,剂量没法把握让病人昏睡了一天一夜,所以现在才回来。
有种迫不及待,好比那学堂里受了先生表扬的孩童,一路奔回去领赏一般。只是到了门口,不由地住了脚步。
今天,似乎有点不同了。
哪里不同也说不上来,只是那种雀跃的心情忽然石头一般地沉入水底,周围是无声和窒息的水,躲都来不及躲。
果然,有些东西消失不见了。
他的房间,原本是收拾整齐妥贴的,此刻却像卷进了一阵飓风,东西没少,却像是被人泄愤了似的拨的一团乱。还有案上那四个龙飞凤舞的四个大字:老娘走了。
没有任何预兆的,如同十年前他在竹林里捡的那只被遗弃的小雏鸟,伴了他不过一个月,某天清晨醒来便再也没听到往常那扑棱棱学飞的声音。
他站在原地,微凉的指尖划过那四个字的一笔一划,唇畔微微扬起:看,又是一个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