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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2、【030折】合欢,别时情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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八月八,黄道吉,诸事皆宜。宜祭祀,出行,裁衣,冠笄,会亲友,上梁,移徙,纳财,纳畜……
这些都不是重点,重点是,宜嫁娶。
离八月八还有半个月的光景,诸葛兄和黄月英非常非常忙。诸葛兄忙着闭门写请帖和准备彩礼,而月英忙着改写《裙姻会》的大结局。
我没经历过人家婚嫁,最多就是上一次帮别人布置了个红艳艳的婚礼场景,而诸葛兄的要求是一切从简,因此,我也帮不上什么忙。没事干又不好意思叨扰人家办正事,所以剩下的大部分时间,成全了我和苍耳相依为命,感情大进。
那几天受到它爹爹冷落的苍耳粘的我特别紧,又很不好意思直接表现出来,而是时常默默地在我不注意的时候睁着两只绿豆小眼悠悠地将我望着。直到一次我半夜醒来,发现身旁缩着一团灰扑扑的小影子,伸手捏了捏,带温的,软乎乎的,于是顺手拉了被子将那小灰团一道盖住,翻了个身继续睡。
结果第二天醒来,第一次看到苍耳用那种羞赧的眼神望着呵欠连连,披头散发的我时,本人很是受宠若惊地从床上一个跟斗翻倒。从那天早上之后,无论我走都哪里,感觉上总被一道隐藏在暗处的眼神痴痴望着,一回头,又什么都没有。苍耳那几天的食欲也不好,我觉得有人生没人管的娃子很可怜,就上山采了把新鲜的苍耳回来。结果那天吃晚饭,我去拿我自己的碗,发觉我的碗里放着三颗绿汪汪的小苍耳,还是被精心剥去刺儿的。
再看苍耳,猛地低头去啃自己手里的苍耳,其实它手里什么都没有,刚刚那颗苍耳在它偷看我的时候,已经啪地掉在地上了。
我瞪着碗里的三颗苍耳呆了会儿,心里觉得有什么东西很有必要澄清一下,于是端了碗走过去。苍耳一动不敢动,我揉揉它灰蓬蓬的小脑袋,哭笑不得,“我跟你说哦,其实我们那天什么事都没发生,你没有对我做什么的,所以你不用觉得对不起我。”
苍耳小小的身躯明显一震,绿豆小眼水意汪汪。
“呃……难道你觉得是我对你做了什么?是我对不起你?”我很吃惊,小家伙的意识这么强?连这都分的请?
苍耳鼻子一耸,脸上笼着一层灰蒙蒙的阴云。
我对那反应再次表示吃惊:“你要我对你负责?”啧啧,对一只猪负责,那以后除了分半张床给它睡以外,我还要给它喂食,打扫卫生,洗澡……如果真是这样,我觉得反过来还是比较好的。
诸葛兄一声无比爽朗的笑冒出来打断了我们,自己哈哈了半天,终于有力气去拍拍苍耳的脑袋,“儿子啊,终于开窍了啊!”
我觉得这话有点歧义,于是纠正道:“你说的开窍,应该不是属于雄性对雌性的开窍,而是孩子对母亲的开窍吧?”
诸葛兄眉梢微挑,“哦?开窍还有用在亲子身上的?”
我只觉得心头一颤,有什么东西啪地碎了一地,“那……你的意思是……苍耳它……喜欢老子我?”
“要不然我那么多声‘儿媳妇’岂不是白叫了?”
一时间,泪如宽面下,“嗷呜呜呜,我给你叫回来,行不?你帮我告诉苍耳千万不要痴心错付。我只是个没心没肺的薄情郎,会让它很桑心很桑心的……”
两日后的一件实事证明,诸葛亮那厮说的那些话,纯属瞎扯淡。而我的推理很正确,苍耳在我身上寻到了它失去多年的母爱光辉,所以才会那么孝敬我。这件实事就是,那天我和诸葛兄还在为苍耳究竟喜欢谁而展开激烈的辩论,苍耳刚从外面风尘仆仆地回来,咬着我的衣摆示意它有话说。
于是我们一致决定提前中场休息,齐齐看着好像要献宝的苍耳。
果然,在得到我们的关注之后,苍耳四肢小短腿三步并作两步跑,在门口吱吱噗噗了一阵,引着一只毛色灰白,长相和苍耳很相似的小猪进来。
我和诸葛兄目瞪口呆地看着它们一步一扭走近,我看看陌生的那只小猪,再看看诸葛兄,“喂,你什么时候在外面还有私生子?”
诸葛兄抖了抖,道:“我……我也不知道……”
苍耳的表现是难得一见的温柔,亲昵地蹭蹭身旁那只灰白小猪,又转过头来看我。
我眉头一跳,不觉地往后退了一步。这……莫非就是学我当初那招由妒生恨故生情法?引一头小猪来让我吃醋,然后让我看清自己,其实我对它并不是无情的……
噗咳咳咳……
我按住胸口觉得得喷一口血来缓一缓我那日渐脆弱的神经,诸葛兄却突然发现了什么新大陆似的将我摇醒,“快看快看!你觉不觉得,它们俩看起来很有夫妻相?”
闻此言,什么血也来不及吐了,我勉力爬起来再次仔细端详那两只举止亲昵的小猪,唔,无论是外形还是毛色,还是那一举一动,果然很有夫妻相!
我大喜之下,也开窍了很多,登时明白了苍耳的良苦用心。它是想让我这亲妈一样的人物见见它心尖尖儿上的猪猪。
正所谓,带个女友回家见家长,见了家长当然就要商量着办事。选来选去,觉得还是八月八好,于是在取得苍耳和它对象的一致默许以后,我们决定将苍耳的婚事和诸葛兄的婚事同期进行。苍耳婚礼上的一切用品将由我这半道上的亲妈一并承担。
连苍耳都找到了自己的所爱,我很放心。这样即使以后诸葛兄他们有了自己的孩子,苍耳它也不会显得孤孤单单了。
月凉如水,月圆之后的上弦月,细如眉黛,清辉几许。
“这么晚了,怎么还没睡?”寂寥的空气里,轻微的脚步声渐进,诸葛兄披着件外衣在我身旁坐下。
我将目光从凉月上收回,低头继续抱着雕了一半的木头刻起来。
“没什么,睡不着就找点事做做。”
诸葛兄支了手撑着下巴别头看看我手里的木头,“那你在刻什么?”
我正色道,“你是个当先生的,人家还夸你很聪明,你问我就答,那还有什么意思?”
诸葛兄轻笑一声,却不与我继续计较,而是言简意赅道:“是琴。”
手里的刻刀顿了一顿,复又将最后一瓣花瓣刻完,才道:“去,这都能猜的出?看来我手工还是不错的嘛!”
诸葛兄道:“你为何要送我琴?”
我嘴角抽了抽,“谁……谁说是要送你的?你也太自恋了吧……好吧,就是送给你的,怎么,不喜欢这新婚礼物?”
诸葛兄却没有直接回答我的问题,而是问:“你是不是不留下来了?”
我低头想了想,再抬起头来时,笑着比了拇指,“宾果!这回是真聪明了!在下佩服佩服!”
诸葛兄却一动不动地瞧着我。瞧得我像上了台才发现自己脸上原来是画错了妆的小丑,我笑不出来了。
我说:“月有阴晴圆缺,何况是人。”顿了顿,“对了,我好像从来没跟你说过我的事。其实当初刚来这里的时候,我还骂过上天为何要我一波未平一波又起的,现在才知道,原来是要我来见我应该遇见的人,现在见到了自然也就是离别的时候。”
“从碰见的第一天起,你未曾问过我为何会在哪里碰见你,我是谁,从哪里来,又是为什么留在这里。这些都很谢谢你,谢谢你不曾提,也谢谢你把我当成朋友来看待。”
“我也谢谢你,让我和月英可以相守到老。”诸葛兄道,“我不过问并不代表我没兴趣,而是我觉得每个人都有属于自己的过去,有人愿意挖出来,也有人愿意埋起来。我从水里把你救起来的时候,还有你昏迷的时候,你脸上的水从未干过……岚嬗,如果过去对你不好,那就留在这里忘记吧。”
我将这番话想了想,又磨了磨,“你这是在变相留我?”
诸葛兄握拳抵唇,轻轻咳了声,脸色微微不自在道,“你觉得算,那就算吧。”
这样的诸葛兄很是稀罕,不忍再将他调笑一番,回到正题,道:“在遇见你们之前,我还真觉得过去对我很不好。可是正如你所说的,每个人都有属于自己的过去,它再不好也还是存在着的。我想过忘,正如你想过忘记月英。可是我们都失败了,不是么?”
诸葛兄伸手往我脑门敲了我一栗子,“脑袋不错还牙尖嘴利的,真不是个好东西!”
“那你接下来要去哪里?”
“过去在哪里,我就去哪里。”我用指腹细细磨着那刚刚雕好的桃花,是的,过去从哪里摔倒,就要从哪里重新爬起来,然后痛痛快快干干脆脆地放掉。
诸葛兄和月英的婚礼办的简单而热闹,流水席吃了一回又一回,还是附近的乡亲父老给承办的。
诸葛兄笑得春风得意,一米八的大个子穿着一身喜服更显得玉树临风。拜了堂的两位新人,新娘没有事先被送入洞房,而是同新郎官一起给宾客敬酒。我主持完苍耳的婚礼,他们二位也就敬到我这里了。
月英行到我面前,让诸葛兄将严严实实的盖头掀起。
我忙制止,“不行不行,盖头是要在洞房里用秤子挑的,这样才会大吉大利,诸葛兄你怎么能这样猴急?”
诸葛兄笑答:“我娘子说,你是我们的福星,要看着你敬酒才会大吉大利。你说我该不该听我娘子的话?”
我忍不住哧地笑声出来,“该该该,娘子为天嘛!”
一双新人捧了杯盏,相视一眼纷纷屈膝一跪。我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惊得说不出话来,忙俯身相扶,“你你你……你们这是干什么?!快起来……”
两人却丝毫不动。诸葛兄道:“你先听我娘子要与你说什么。”
闻言我忙把视线转向黄月英。一望,便失了言语。我从没见过这么美的新娘,即便是在很多杂志上看过那些婚纱模特,也没有一个能有她这样的光彩。简单的汉式喜服,汉式新人发髻,淡雅的妆容,眸光如秋水中清凉的月光潋滟。
她向我敬酒道:“一拜敬天地,二拜谢父母生养之恩,三拜夫妻共偕老,这第四拜,是定要敬你的。岚嬗,谢谢你让我没有错过此生最好的风景。”
诸葛兄亦微微而笑道:“我也谢你,让我在有生之年听到了我娘子对我说的最动听的话。”
月英回头嗔视他一眼,我忙笑着打圆场,“照你们这么一说,那这一拜我当真是受之无愧了。我祝你们执子之手与子偕老。”诸葛兄珍藏的桃花酿,委实名不虚传。这样的夜,这样的景,这样的人,这样的酒,世上当真是有完美圆满的人生的。
宾客散尽,我们还要进行最后一项节目。
诸葛兄说要再放一次天灯。待三盏孔明灯徐徐而上,我突然想到许愿这一说,于是带着微微的酒意一手搭上二人的肩膀,“来,我们一起来许愿!把愿望写到天灯上去!”
诸葛兄扶额,“灯已经飞走了。”
“哦哦,那……那就写!写下来,然后……然后……”我原地转了一圈,“啊,有了,然后咱们就把它们都埋到那棵老杏树底下去!十年,二十年……很多很多年以后,我们就可以把它们挖出来,看看我们的愿望实现了没有……是不是很有创意啊?我们那儿的人都流行这么做的……”
我歪歪扭扭地叠好许愿纸,看那二人还在思考,很好奇,“你们都没有愿望么?”
结果那两人很是默契地抬头对视一眼,我拍拍脑袋,恍然大悟,“哦哦,你们最大的愿望啊,在今晚都实现了呢……唔,那就写写你们最想说的吧,我都写好了,再不写天灯就要看不见了。”
终于在一番磨难之下,写好了愿望,挖好了坑,我找了只干净的酒坛子,将愿望纸往那里面一丢,看着诸葛兄将它埋到那老杏树底下。我朝那两位一拱手,道:“春宵一刻值千金,小的……小的就不叨扰二位了。”言罢,脚下摇摇晃晃地往自己的小茅屋走。
关上门,我慢慢地仰起脸,有水泽肆意滑/落。看过了悲欢离合,这是最圆满的一次分别,可是临别才知道,再圆满的分别也抵不过不舍二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