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3、【021折】萍水,相逢早 ...
-
这天气,好得简直没有一点人性!以为这个时候应该会来点瓢泼大雨来助助兴,可是七月流火七月流火,大地仿佛真的被流火滚过来滚过去给结结实实烫了一回,在马车里隔着透风的的竹帘子依旧能感觉得到外面热浪滚滚扑面。拖着车子走的那匹老马也恹恹地,慢慢地走着。
三天两夜,彻底离开那个地方,我用了三天两夜。
靠着车壁,人在摇晃,思绪也跟要摇晃起来。时隔三天两夜我才得空回想那夜的自己,过电影一般在脑中过了一遍,空闲之中还得出一个后感,最精辟的莫过于八字概括:‘一败涂地,狼狈不堪’。
好在天无绝人之路,晃荡过那个最最无助和彷徨的深夜,我遇到了这辆要背井离乡去做生意的马车。花了身上唯一值钱的一块玉玦才让人家带我一起离开,我觉得那时候离开是唯一重要也是唯一能做的事,所以根本就没带那些所谓的盘缠,唯一的那块玉玦还是随身佩戴的。
路过一个小茶馆,中途才有了歇脚的地方。下了车,好心的店家牵了马,也给它备了水解渴。
这个地方举目四望,东西南北面皆是深不见底的林子。我不知道现在身处何地,只坐下来听那位带我一程的仁兄在向小茶馆的老板娘打听道:“此处离南阳还有多远?”
朴实的老板娘不过年华三十的模样,提着一只陶罐给我们一一倒了水,答道:“不远了,翻过这个山头,便是南阳的地界。不知二位官人现在去南阳所为何事?”
我刚要插一句‘他是去做生意的,我是被他顺带的’。那位顺带我此行的仁兄却说:“哦,就是去探望个亲戚。”说罢,面不改色地拿起茶碗喝凉茶。
我暗暗咋舌觑了他一眼,也没见他鼻子有多长,怎么说起谎话来就这么就专业呢?跟我说的时候明明就是去做个小生意的,现在又换了一套,那下一站,又要换成什么呢?
我觉得让人家带我一程着实不易,于是为了不引起什么冲突导致什么不快,默默地收回我那鄙夷的目光,环视四周。
这里的小环境真是不错,四面环林,凉风习习,空气清新,评个国家3A旅游胜地恐怕还是委屈了这个小山头。小茶馆坐落在林子的不深不浅之处,正好可供过路的行人歇歇脚,喝口凉茶。最重点的是经营这家小茶馆的主人,俨然是一对夫妻,举止之间的默契甚至不需要一个眼神便可达成,我巴巴地观望着,轻叹一声,执子之手,与子偕老也不过是如此吧。平凡夫妻间,粗茶淡饭苦也甜,好比那鸳鸯鸟,如影随形相依为命。
在那位皮肤黝黑,为人憨实的丈夫给他的小妻子拭汗时,我不得不将幽幽的目光收回来,这才蓦然感觉到自己身上也被两道目光幽幽倾注着。
一转头,是那位仁兄。
见我发现了,竟也不见得不好意思和一丝慌乱,只是慢慢地喝着碗里的凉茶,淡定而又不动声色地收回自己的目光,这让我无从开口质问人家看我干嘛。
我看人家夫妻是很平常的事,可他看我,就不平常了,因为我着的是男子的装束。男人在别人不注意的情况下对一个男人倾注幽幽的目光时,大致只有一个可能,他对那男的,有意思。
可是看那样子,也没觉得他对我会有多少意思。
我默默地喝着手边的凉茶,想着怎么开口问人家刚刚在看什么,仁兄喝完凉茶将茶碗往桌上一放,好整以暇,光明正大地望着我。
一口凉茶差点呛到喉咙眼,好在刹车及时,未及酿成大祸。
这回,我可以正大光明地质问了:“你……”
“我们就此别过吧。”仁兄面不改色地说道。
我一个‘你’哽在嗓子眼,呆了一阵,确定仁兄就此决定要把我甩在这么一个鸡不生蛋鸟不屙屎的荒野,不由地心生戚然,是以,再次看着仁兄的时候,目光也是戚戚然的。
“你不再带我一程?”
仁兄道:“前面就是南阳了,在下要去探望一位旧友,实在多有不便,望风贤弟见谅。”
我对风贤弟这个称呼恍了会儿神,那日被问及姓名,忙乱之中我只取了自己名字里的偏旁部首,大言不惭地说我叫风东尔,因此便有了风贤弟这个委实陌生的称谓。
回神来,想着人家既然都这么大大方方地拒绝你了,总不能你也大大方方地再贴上去吧。于是冲仁兄抱一抱拳,道:“是我疏忽了,给你添的麻烦本来就不少,还是多谢你带我出了洛阳。”又一想,再道,“承蒙多日照顾,竟还不知恩人贵姓大名,东尔着实混帐。”
仁兄亦很客气地摆摆手道:“恩人不敢当,不过是萍水相逢举手之劳罢了,在下免贵姓文,单名一个玄字。”
文玄?我在脑子过了一遍这个名字,很是陌生,但又觉得哪里眼熟,想了一秒没搜出什么有用信息,就罢手让它过了。反正都要就此别过了,熟不熟又有什么关系?
于是莞尔道:“文玄兄,他日若有缘再聚,文玄兄的恩情小弟定当涌泉相报。”
文仁兄微微颔首道:“贤弟客气了。”
三天两夜的萍水相逢就此错开了交集,由此想到这几天他应该都在找机会说这个,只是没有对的时机,而这一次时间地点都有利,之差这一句别过,所以他才会堪堪看了我那么久,着实委屈了些。
……
和文玄分道扬镳以后,小茶馆的那对小夫妻见我两手空空,背上只有一个干瘪的包裹恹恹地垂着脑袋,恻隐之心顿起,给了灌了壶凉茶让我在路上解渴,还给我包了三只白面馒头。更重要的是,当我两只空荡荡的手搓着衣角很是为难的时候,老板娘似是看出了我的窘迫,当即和蔼可亲地执起我的手将馒头放到我手上,说道:“小兄弟,大姐看你像我弟弟年轻时的模样,便妄自将你当弟弟看待,你可不许拂了一个姐姐疼兄弟的心切啊!”
憨实的老板也在一旁插话道:“是啊,南阳那边最近天灾人祸不断,虽不知兄弟你此时去南阳作甚,但路上备点干粮还是需要的。”
人心在最最脆弱的时候会凭着本能结起一层自我保护的隔膜,而这时候是再锋利的武器也击溃不了的,可是唯有温暖会融化掉这层因脆弱而坚强的保护膜。是的,温暖。这是我来到这里即将十年的光阴里,第一次尝到的滋味。有点甜,酸,还有点苦涩。
这些滋味随着这对夫妻的热心齐齐哽在我喉间,堵得我鼻子发酸,眼睛胀痛。亲人,多美好的字眼,可是我却一点也沾不到边,无论是在那个遥远的未来还是眼前的现在,都和我沾不到边。
接受了他们二人的好意,真心地想,日后要是还能再见,一定要好好谢谢这两位朴实无华的好人。
大路是不能走的,因为文玄兄刚刚赶着马车从那里走过,而我只有两条腿,只能抄小路去。听说南阳现在天灾人祸一并起,许多人都背井离乡,而我在这个时候反倒要到南阳去,茶馆的小夫妻很是不解。
其实我也不解,为什么刚从一个繁华地跑出来,转眼就扎进一个穷叮当的小地方。但朝四面环顾一周之后,我倒是得出了一个结论,结论就是,无论如何我都不能回头,既然已经被上天安排走到了此处,那何不继续走下去,看看老天接下来要给我安排什么。
抄小路就意味着要横跨这个山头,也就意味着,我要深入那片深不见底的林子。临行前我特忐忑地再三问小茶馆的老板:“你确定这山上没有什么猛禽野兽?”想想《水浒传》里面那个武松打虎的故事,三碗不过岗的老板曾经很厚道地提醒过人家,山里有老虎,别往虎山行。可是武松那个猛汉喝了酒根本就不听人家的好言相劝。而我是清醒的,只要老板一个字‘有’,我就立马调头走大路!
老板很好脾气地再三确认,“没有的,要是有,早就让那些饥民打了去充饥,哪里还等得了现在?”
细细一想,觉得很是有理,于是放心了许多,因为自己的多虑给老板添了麻烦,很是对不住地解释道:“其实是因为武松打虎那个故事太深刻,所以我才会这样再三确认,我平常不是这样的!”人在关乎性命的时候,会这样应该都是正常的,正常的。
而武松那个故事作为前车之鉴来说,着实忒深刻了点。万一,一万里面都有个万一,万一的碰上什么比我大一点的猛兽,我可不是个赤手空拳,只身能打虎的猛汉武松啊!
老板憨憨笑着,又想到了什么,问道:“武松?武松是谁?”
我背着小包裹,抱着一只水囊和一包馒头,哦了一声说:“武松啊,他是我们家乡一个打猎的壮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