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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1、【020折】菩提,声声慢 ...

  •   她说陈岚嬗三个字的时候,是一字一顿,字正腔圆的。那嗓音甚是动人,连昏昏欲睡的我在捕捉到的第一时间内,登时清醒过来。从摇椅上镇定地下来,镇定地施了一礼,最后镇定道:“正是在下,少夫人来访,有失远迎,岚嬗给少夫人赔罪了。”

      我低垂了眼睛,却仍然能感觉到被人毫不避讳地赤/裸/裸瞧着。这位夫人似乎从我的头发尖尖仔细看到脚趾尖尖,末了又把目光定在我脸上,道:“外面风大,我们不妨进屋说。”

      闻言我猛地抬起头来,却只看到人家一个娉婷离去的窈窕背影。心里隐隐觉得哪里不对劲,按理说,我是男,她是女,古代男女界限甚严,她一个端庄的典范竟然在青天白日之下堪堪邀请我进屋去谈话……啧啧……

      但再按另一层理来说,我是仆,她是主……去便去了吧,怕她个喵喵的。

      来者是客,我陈岚嬗一向是不会怠慢了客人的。于是正着手准备煮茶,施施然落座的丁夫人开口了:“先不必忙,我说些话便走。”

      听人家话都这么说了,我淡定地盖上已经只剩几根茶叶梗子的青瓷罐子,行到下首也坐了。
      丁夫人道:“我今日能来找你,就说明我已经知道你真正存在的意义,你也不必将平日应付他人那一套用在我这儿。”

      我微微垂了眼睛,笑了一笑,果然。

      丁夫人怔了一怔,随即亦笑道:“倒真是百闻不如一见,今日见到你,我才真正服了。”

      我抬起眼睛,觉得她这话说的有点出乎我意料,于是不耻下问道:“少夫人的意思是?”

      丁夫人脸上笑靥依旧,看起来却有些维持艰难,“诚如我方才所说,我知道你真正存在的意义。”她的目光又在我脸上停了一停,再道:“你扮作男子已是这般姿容风华,想必恢复了女子的形容,倾城二字也是担当得起的。”

      嘎……

      我下意识地去摸摸下巴,还好,还在,还在……

      丁夫人仿佛对我这反应即是满意又是不满意,满意应该出自她的意料,不满意应该是来自亲眼证实了她的意料。

      我这才认真打量起这位少夫人。按理说,我对古代闺中少女的概念仅仅是对镜贴花黄,亦或是巧手当户织,如果是有钱人家的小姐,那是时时刻刻被人搀扶着的形象。

      但眼前这位古代女子,应该是这些闺阁中的典范了。十指芊芊不沾春水,端庄而娴雅地笼在红袖之中,一袭红衣乍一看像株娇艳的美人红,但细看之下,能将这个颜色穿出娴雅气质的人实在为数有限。印象里那些个红楼的姑娘们穿的多半是这类鲜艳的颜色,但仅仅只是市井里的庸脂俗粉。而这位女子不但将这个颜色穿出自己的特色,还青出于蓝了。

      丁夫人见我盯着她看,坦坦然地回视,我这才又发现她有一双很漂亮的黛眉。这是个内涵高于表象的女子,还是表象不俗的女子。娶了她,曹阿瞒算是有福了。

      等我看够了,丁夫人也已经恢复一派端庄祥和道:“我知道你,是在我还未出阁之前。”

      她突然说起这个让我有些讶然,觉得她此次前来一定带了不少故事过来同我解闷,于是拢了袖子暗自边玩手指边听她慢慢道来。

      她说的往事此一桩不接彼一桩,听了半晌,我大概整理出整个故事的宏观轮廓。

      男女之间的故事若无关风花便是雪月,这个故事同那些闺阁小姐倾心侠义助人的英雄差不多,只是女主角一见倾心的却是个明里英雄背里混球的二流子。故事从丁夫人未出阁之前说起,丁夫人姓丁闺名芷嫣,从小同深闺小姐一样,养在高高的阁楼之中不谙世事。

      十四岁之前的丁芷嫣觉得像金丝雀一样养在笼子里的生活很正常,有之前肯定就有了转折的之后,而这个转折点就是从她下阁楼去捡断了线的纸鸢开始。她从未听他人说起外面的世界是如何如何精彩缤纷的,以前也不屑于知道,而这一次却不知为何,无意间听了两个闲来瞎绕嗑的丫头说起外面的世界时犹如七仙女刹那间对人世间动了凡心一般一发不可收拾。

      于是在一个天朗气清的好日子里,收掇收掇自己就偷偷溜出门去了。事实证明,男装果然是古代深闺女子不耐寂寞的必备佳品,丁家大小姐化了男装一路畅通无阻地出了大门,呼吸到了外面世界的空气,虽不如闺阁中的美人红来的清香,却也能从中嗅出一番别样滋味来。

      出了门,上了街。很快,见过各个大场面聚会的丁芷嫣就在鱼龙混杂的市井里流连忘返了。她不知道街上原来有卖这么多东西,更不知道原来这些东西都是要赢钱来买的。在关顾几家小摊被得知没有半文钱在身时被轰走了之后,她捡到了一只路人刚刚掉落的钱袋。

      刚捡起来要喊住失主,一晃眼那人竟不见了,她拿着钱袋正不知如何是好的踌躇时刻,终于有位好心人上来相助。得知好心人来意之后,丁芷嫣又傻了,那人竟是来要求和自己分钱的,理由是他也看到了那个钱袋子,只是手脚没有她的快了而已。

      这世界真是奇妙得让人觉得自己落伍的如此不堪。就在二人争执之际,失主来了,那人见到失主登时换了副嘴脸,指着丁芷嫣因为争执而急得粉润的小脸打声道:“这个人投了钱袋想溜走,正好被我抓了个正着,大家快看啊……”

      丁芷嫣粉嫩的小脸刷地就白了,在众目睽睽之下她还真是第一次经历,紧张之下又是百口莫辩。那失主夺回钱袋时数了一数,亦指着她的鼻子怒道:“我的钱少了!你赔我钱!”

      这下,从来没有受过一丁点儿委屈的丁芷嫣觉得白晃晃的天有种摇摇欲坠的感觉,她觉得这一趟出来大概是自己这一辈子最后一次出来了,外面的世界果然是邪恶的。她白着一张脸,颤颤道:“我,我没有钱!”

      失主不让了,怒上加怒道:“你偷了我的钱再说你没钱,都花了吧?那你就照原数的赔给我!”
      那位眼尖的‘好心人’看到她脖颈处有根若隐若现的红线,大叫一声:“没钱就用你脖子上的东西作抵押!”

      那是一块长命锁,是母亲在自己百日时求的,如今母亲已归黄土,这东西自然也就成了物价之宝。丁芷嫣的抵死不从让失主觉得那东西的价值不菲,应是要她把脖子上的东西拿出来做抵押,再不从就要动手了。

      丁芷嫣已经吓得哭不出来了,护着自己的领子步步后退,就在这千钧一发的时候,每个关键时刻都应该出现的英雄从天而降。三拳两脚就把那两个要扒她衣服的人打跑了,待那人转过身来,对她翩若惊鸿的一瞥,再加上那句温润如玉的“你没事吧?”一颗少女的玲珑心初次尝到了小鹿乱撞。

      她不知道自己的脸为什么会不自觉地发烫,还很不自觉地垂了头不敢看他,明明那么想多看他几眼。但手指摸到空荡荡的脖子,她的手都凉了。

      那人似乎看出了什么,道了一句:“我去找回来。”之后便撇了她窜出人群。

      丁芷嫣几乎是跌跌撞撞跟上他灵活的步伐的,可是跟上了之后,拨开胡同口那些凌乱的杂物,犹如一把刀子剖开的真相。她看见那位令自己怦然心动的人正背着她一手把玩着她丢失的长命锁,一面甚是得意在同方才那位‘失主’和‘好心人’交流‘生意经’。

      我心中明了那人是谁,但还是忍不住一阵默默唏嘘,果真是造孽啊造孽。

      丁夫人还沉浸在回忆的余韵中,莞尔道:“我当时的感觉很奇怪,觉得有什么东西在那一刻崩塌了,不顾一切地扑上去,却不是因为长命锁而扑上去的。”

      在我的场景再现里,她应该扑上去要甩他一耳光子的,最后应该没有成功。因为丁夫人接下来说:“他说的对,我就是个没有长大的孩子,是他让我成长了。”

      我看着丁夫人,默默地心里唏嘘,典范果真也是奇葩,还是个有自虐倾向的奇葩。这就好比如一桩人事案件中,受害人本来是要告侵犯者的,结果却在上诉的过程中发现自己爱上了伤害自己的人,再成了一桩美事,化干戈为玉帛的千年奇葩美事啊。

      我还在感叹中,丁夫人已经从回忆里将自己整装出来,兜了一个大圈终于回到原地,“我同你说这些,是想让你知道,他于是我意义同你对他的意义的一样的,而你既然无法做到让步,那何不痛痛快快彻底放手?”

      我觉得哪里疼了一下,摊开手心一看几道月牙形的血痕赫然躺在掌心,不动声色地掩去了,我微微一笑道:“丁夫人怕是误会了什么吧?”

      丁夫人挑起一双好看的黛眉,道:“误会?传闻你冰雪聪明,原来也不过尔耳。你是怕我误会了什么还是怕他误了你的希许?他能在我出阁之前提到你,并以此为拒婚缘由,你还会说,这是我误会了什么吗?”

      我握紧颤抖的手,缓了一缓,不得不佩服自己此刻还能如此淡定地问道:“那你想我怎样?”如今看来,这层脸皮大概是彻底撕破了,形势如同一山生二虎,我回避无效,那就只能迎面而上。我没告诉她早在她过门之前我就已经下定决心和他了断,只作为朋友的立场存在。而她却要再来将这些挑断了的线揪起来理清楚,那就让她试试连我们都理不清楚的东西她能怎么了清。

      丁芷嫣款款起身,向我走近了几步,微微俯身望着我,道:“你敢不敢同我行一次赌?”

      真好笑!一个个的,竟都流行起了赌约。我觉得好笑便笑了,抬着眼睛从容地回视她:“夫人想赌什么?”

      “赌他的心。”

      ……

      墙角的余晖随着沉落的夕阳逐渐隐退,五月天黑夜渐短,白日渐长,等待便也由此长久了。

      我以前就很喜欢看夕景,人道夕阳无限好,又叹只是近黄昏。我却独爱这黄昏,觉得生命最灿烂坚强的时刻并不是旭日东升,而恰恰是这夕阳西下。菩提树的叶子随风过处便哗啦啦地响,却是这等待中唯一不与我沉默的东西。

      一壶庐山云雾茶煮的正好,那人才姗姗来迟。

      远时的脚步听着有些凌乱,但行到拱门处,却已是一派淡然地走近。

      我隔着香茗的氤氲雾气,这三个月以来第一次向他开口道:“前几日得了本好棋谱,没人切磋委实可惜了。”

      氤氲之中,他的脸晕开了又清晰,身形略微顿了一顿,便在棋盘的另一边坐了。伸手自然地执起面前的茶碗,抿了一口才道:“刚才临时处理了些事情,来晚了。”

      我一笑代答,不过是晚了一个时辰而已,还有半个时辰,足够下完这一盘棋了。

      在落子之前,我道:“这次我们换个赌注,如何?”

      曹孟德执棋子的手顿住,抬起眼睛,问:“换做什么?”

      我道:“就换做这盘棋。”

      曹孟德微怔:“以棋赌棋?”

      我点头:“是。我们赌这盘棋的下一步,直到无路可走,谁先走投无路,谁便输了。”

      “输的人又如何?”

      我莞尔道:“输赢未定,结果无义。”

      依旧是他黑子先行。不知是他太过细心还是神经末梢敏锐觉察到了些什么,此次博弈少了以往的胸有成竹而多了几分小心谨慎。

      华灯初上时,星罗盘上黑白棋子相互交错成章,黑子局势越来越艰难,曹孟德落子前的思索的时间越来越长。而我自己也好不到哪里去,步步紧逼和彼此狠厉的步法弄得双方皆是举步维艰。

      白子包围这黑子,黑子随时可以反过来吞噬白子,如果不是时间太紧迫,这倒比一本好棋谱更来的有研究价值。想不到越是在逼迫的情况下,人的潜能越是会被激发得淋漓尽致。我从来没有像今天这样瞻仰过自己的棋艺,今日倒是破了很多记录。

      曹孟德唇畔噙着一丝淡淡的笑意落下一枚棋子,悠悠然地执了案几上早已凉透的冷茶饮了一口,再是有点飘飘然地望着我。

      我摩挲着指间的棋,细细思量当下局势。难怪他会得瑟成那样,还差一步,黑子就可以发起反噬了。而白子此刻有两个缺口,怎么看,这一局白子是输定了。

      可是,他知不知道,这世上有四个‘起死回生’的字存在着?还没到最后一步就把自己的自满暴露给敌人,这叫轻敌而非示威。

      琢磨定了,我执棋落子。落子未成,倒是迎来了一个声音,刘管家在拱门处打着灯笼道:“公子,老奴有事禀告!”

      曹孟德得瑟的眉眼望着我在棋盘上空顿住了的手,整张脸沉了沉,语气有些僵,道:“什么事站在那里就给我说完?”

      刘管家却已提着灯笼几步上前伏在他耳际低语几句。

      曹孟德看了看我,略微沉凝一下,起身道,“我知道了,走吧。”脚站在原地却没有挪动半分,而是垂下眼睛来看着我道:“这盘棋等我回来再下,我去去就来!”

      我握着那枚来不及落下的棋子,知道他在等我答复,却不想回答。

      刘管家瞥了我一眼又小声催道:“公子。”

      曹孟德依旧不动。

      我闭了眼睛,再睁开,有些无奈道:“那好,二更之前你若还不回,那就不必来了。”

      他这才嗤笑一声道,“不用等到二更,我一定回来!”

      直到那盏灯笼的光晕彻底消失在拱门处,我才回神,将手心里握出了汗的棋子拿出来,望着一树寂静的菩提叶,低声道:“你说,他是不是还当我二更时是要准时入睡的?可是今天这个二更,他若不回来……”

      你有没有这样等过一个人?

      他给你信誓旦旦,让你满怀希冀地等,你只能揣着满怀希冀在等,等时间一点一点流失,再等身上的温度随时间一点一点流失,跟着血液随着温度一点一点冷却,直到最后一丝希冀也随着冷却了的血液丢失了。你该怀抱剩下的什么去等?

      墙外的梆子声响过两下,咚咚,咚。煮好的庐山云雾早已冷却,唯有一盘未定结局的棋还是最初的模样。

      我站起来,坐的太久,腿麻痹到连站起来都费劲,连晃了几下,我踉跄地扶住身旁的菩提树,小树也摇摇晃晃,晃得一树叶子哗哗响。我仰起脸去,冰凉的水渍滑过脸颊,一片一片的。

      许久,我知道自己原来一直在微笑,笑着找到自己的声音道:“原来,你早就知道我会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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