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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6、【097折】官渡,决枭雄 ...


  •   我从没见过这样对自己持有怀疑的曹孟德,就像一棵参天大树,任凭风吹雨打,我自巍然不动,大家都认为坚不可摧的时候,而这大树却忽然自己动摇了起来。

      “孟德,兵书有云:三军可夺气,将军可夺心。你行军打仗多年应该最深谙这其中的利害,胜败乃兵家常事,一次失败本没有什么,可是仗还没打起来自己就先败了,那这场仗也就没有意义了。”

      “他们宁可自己吃不上饭也不愿让坚守在前方的战士们饿着,那是因为他们坚信不到最后一刻谁也不会放弃。后面,就是大家的父母兄弟,妻子儿女,除非敌人从自己的尸体上踏过去,否则没有一个人会放任敌人的铁蹄来践踏我们的故土!”

      “而他们坚持到流干最后一滴血的信念还有一个,那就是你。你驰骋沙场这几年来大家都是有目共睹的,若是这一刻倒下了,你让他们多年的信仰置于何地?你清楚的,我们绝没有退路,一点都没有。”

      曹孟德猛地抱紧我,像抓着一根命悬一线的稻草,低声道:“若是我败了,你可会学那西楚霸王的虞姬?”

      “不会。”感觉曹孟德身体微微一僵,我轻声笑道,“因为,你从来不是西楚霸王,你是曹孟德,世上独一无二的曹孟德,所以我也绝不会是虞姬,也当不了虞姬。”

      曹孟德慢慢地收紧了手臂,“岚嬗,我从未如此庆幸过此生能遇到你,谢谢上天把你带给了我。”

      建安五年十月十四,官渡。

      离当初那个‘十五日’的允诺还剩三天。

      营垒前方遭袁军袭击的伤亡人数有所减缓,据说是有人造出了个什么投石机来反击,一块块大石飞跃水泽打在袁军的营垒上,毁了那些居高临下的暗箭碉堡。

      这虽然给军中将士带来一些鼓励,但依旧是杯水车薪。

      我们的粮草来的越来越艰难,敌方人数再怎么伤亡,也远远比我们要来得多,我们在消耗他们而他们也在耗着我们,这就像是一场‘木头人’游戏,谁先动,谁最有可能输。

      袁绍在以前的战役之中,多以速战速决为策,而这次显然是要和我们耗到底。

      三国鼎力局面并不成熟,如今天下最有实力的不过曹、袁这两大集团,其他人都在持观望态度坐观虎斗,鹬蚌相争之后还有看着好戏坐收渔利的渔翁。袁绍南下之前自然是想得到这些,所以准胜不准败。

      纵观局势,无论是从兵力上还是后援方面,袁绍的阵营远远胜过曹孟德,所以他才会持着必胜的把握慢慢耗着曹孟德。

      战争忌讳之一便是过于拖沓,书有云:一鼓作气,再而竭,三而衰。这样拖着耗去体力不可怕,可怕的是会耗尽将士们的士气。

      我虽知道这场战役的最后结局,而这过程等自己亲身来体验时,早已不是单单艰苦那样简单了。我开始焦虑,数着时辰过一天,当一天真的过去了以后,却又开始害怕,这一天过去了,是离胜利近了还是离士气溃散近了?

      曹孟德更加频繁地出入营垒前方,我慢慢也开始着了男装跟去。深入群众才发现,情况远比我听他们奏报时想象的要来的严峻。

      坚守在前面的不是我想象中年轻力壮正当盛年的士兵,而是面黄肌瘦满面尘土的老幼残兵。只要是拿得起刀枪的,都已经用上了,可见,曹营实在是没人了。

      好在这些士兵的士气并不颓废。白天是大家警惕难得较为放松的时候,有人还在营地里做了把三弦琴弹唱着给大家提神。

      那是瘦小的徐州士兵名叫朱小六,看起来只有十二三岁,实际上已经十七了。

      曹孟德打下徐州之后,徐州归心,受降的徐州军也随之编入曹军分支,为稳定军心,曹孟德保留了徐州军的原有编号,所以徐州军还叫徐州军。

      为了不被饿死朱小六十岁参的军,亲人死于战乱瘟疫,只有他一个人跌跌撞撞活了下来,所以进了军队以后也无牵无挂的,为人甚是开朗。

      他弹的是一首地方民谣,曲调悠远,像母亲轻哄孩子时的呢喃。我听得入神,连他停了许久也没有发觉。

      “这是我阿娘小时候唱给我唱的小曲儿。”喑哑的嗓音蓦地将我拉回神来,那个叫朱小六的男孩正不好意思地挠挠自己的头。

      我微微而笑,“很好听,我都听得入神了,你阿娘一定是个了不得的人。”

      朱小六腼腆地笑着,提到他娘亲,脸上就不可抑制地流露出自豪的神情来,“我阿娘,可是这世上最好的人!”

      在每个孩子的心中,有哪个母亲不是最好的呢?

      我轻叹了口气,为人母若是看到自己的孩子如今是这副模样,心里定然是不好受了。可是这该死的战争,不是你死便是我亡,连命都不是自己的,何况是受苦。

      “你的琴很漂亮。”

      “这是我自己的做的!也是我阿娘教的我,不过,总没有阿娘做的好……你也是刚来这里的吗?哪个队的?”

      我愣了愣,摇头道:“我没有编队。”

      “哦……”朱小六眼中微微有些诧异,不过一闪而逝,“我是徐州军那边来的,其他人都不大愿意被分在这里,只等着一鼓作气上前杀敌去,不过,我是主动要求分到这里的,我喜欢在这里,这里离水泽近,晚上的月色是最美的!”

      我看着那张被战争洗礼过的脸,声音里还抱着美好意愿却早已不是做梦的年纪了,等在着这个时刻抱着美好心态少年的是冰冷的刀光剑影和血流成河的修罗战场。

      “有机会,我也想看看这里的月色。”我说。

      “那你晚上就来吧!晚上大伙儿可都提着精神呢,时而还能缴获袁军偷袭时用的羽箭呢。”朱小六欢快地说着,好像一次次躲过敌方的偷袭缴获的胜利品不是那可以致命的箭,而是在海边行走时意外拾到美丽的蚌壳一样。

      我被这个时刻抱着希望的少年感染了,心情也随之好起来,“好,我会来看的。”

      曹孟德并不允许我上前方去,在白天的时候袁军不会明目张胆的情况下去看看也就算了,晚上危机四伏,有多少人是在一不留神的睡梦中被拿走了性命,那数字已经不用再看了。

      我和他说起白天遇到的朱小六,曹孟德也有印象,只说那那孩子天性单纯,无论在战场上历练多少年,也还是脱不了原形。

      “还有一件事,营垒前方那样重要,为何不分派一些精锐去守卫,而都是那些……”老弱残兵,我不相信曹营已经没人到这个地步了。

      曹孟德抿了唇,道:“这也障眼法,人最先看到的是表象,何况我了解的袁绍是最会看表象的人,我们只要不到两万的兵,所谓精锐也只有八千。你说,一个在沙漠中快要渴死的人能够一口气将仅有的一杯水饮尽么?”

      “难怪人家都不敢轻易相信你,原来是狡兔三窟。”

      “这可都是拜夫人赐啊,曹某,多谢夫人赐教!”曹孟德装模作样地作了揖,我笑着挡看回去,“说正经的,你不让晚上去,那可不许再限制我白天的行动自由!”

      曹孟德握了我的手正色道:“我不是限制你的自由,而是十五日期限将至,到处都是危险,我不能让你冒任何风险。”

      “十五天……还有两天。”我情绪有些低落起来,说起那个‘十五日’保证的时候我是怎么信心满满的,而现在,只有更坏的情况在等着我们,根本毫无转着点可寻,我的信心早已被一点一点地消磨掉了。

      曹孟德扯了嘴角捏捏我的脸,“还有两天呢,是谁跟我说不到最后一刻决不放弃的?现在又是谁开始先垂头丧气了?”

      我挥开他的爪子,“我才没有垂头丧气,我睡觉去,反正明天又是新的一天!”

      身后传来曹孟德一声低笑。

      次日,我找了一圈也没有找到朱小六的身影。

      拉了个人问了,那人愣了下,似乎回想起了什么,说了声,“他死了。”

      我脚下晃了晃,“死……死了?”这人怎么说话就跟吃冰棍一样,死字可以这么云淡风轻地脱口而出?!

      “是啊,早上发现的,刚处理掉,脑门上中了一箭走的也没什么痛苦,嘴角还带着笑呢。”

      我的手不可抑制地颤抖起来,“怎么可能……我昨天还和他说话了……怎么可能……”

      那人见惯了生死,依然淡淡说道:“这怎么不可能,别看我现在就好好地和你说这话,指不定下一个去鬼门关的会是谁呢。”

      我拉住那人,“那他……他葬在哪里?”

      那人怪异地看了我一眼,指了身后远处的一座荒山,“都在那儿呢。”

      我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走到这个地方的,一座小小的山头,密密麻麻的的全是小木桩。每一个桩子下面,葬着一个等待归途的灵魂。

      翻新的土堆有好几个,我没有走进去找属于朱小六的小木桩,而是目光由远及近抚过整座荒山上数不清的桩子。

      这里,葬了多少个朱小六早已数不清了。

      以后还会有多少个朱小六,也不得而知,可这仗,必须结束了!

      下来的时候,在一堆等待焚化的死者物品里,我看到了朱小六留下的那把三弦琴。

      琴弦是马鬃细细捻成的,琴身是削磨得圆滑的松木。

      拿琴的时候手指碰到琴弦,发出一声低咽般的琴音,余音如泣。

      我将那琴抱了回去,“以后,就由我陪你去水边看月亮。”

      曹孟德小心翼翼地躺在身侧时,我回身一声不哼地搂住他的腰。

      “好了,没事了。”他轻抚着我的背轻声道,“你想,他终于和他的阿娘团聚了,心里应该高兴才是。”

      朱小六的死我想了很多,其中还有小韦和子修,想到他们曾经也身中致命箭伤,流干身体里的血,我的血就在胸腔里翻涌!

      “……我们赶紧结束这一仗吧。”我将脸埋在他怀里闷声说,“不要再有人死了……他们凭什么那样轻易地就拿走一个人的命?他们难道就没有父母兄弟,没有血肉……”

      “嘘,”曹孟德的手摩挲着我的发,“就是因为他们也有父母兄弟,有血有肉,才要夺走别人的性命,因为如果他们不这样做,别人就会对他们那样做。杀人者惧死,我也是一样的岚嬗,一想到我若是死了,你该怎么办,我手里的刀就不由自主地快了,其实谁都不愿杀人,但是形势逼得我们不得不杀人。”

      “好好睡一觉,过了明天,就没事了。”

      建安五年十月十六,官渡。

      十五日期限最后一天。

      曹孟德亲率一对轻骑突袭袁军,未果,撤回。

      偌大的校场,一万六千四百七十三名士兵,全场静得出奇,只有冷风各个间隙之间低咽。

      曹孟德站在校场上,一一看过面前的军阵,笑了高声道:“诸位弟兄们都是乱世的好男儿,承蒙各位抬爱跟随曹某出生入死,我曹操说话算话,过了今日,若再无转机,十八年后,再与诸位做兄弟!”

      许都连夜送来百来车酒酿,此刻都在一万六千四百七十三名将士面前摆着。

      曹孟德双手奉碗,高举着手里的酒道:“今日,我们便借着许都所有百姓的期许,听听他们的祈福,愿意随曹某走的,就大口喝干手里的酒!”

      所有人手里的碗纷纷举起。

      一时间,校场上酒香飘逸。

      曹孟德将碗倒扣着高举起来,脸上依旧带着笑意,却让人觉得威不可犯。

      “啪!”曹孟德手里的青瓷碗四分五裂。

      “啪!”

      “啪!!”

      “啪!!!”

      校场的各个角落里都是瓷器碎裂的决绝铿锵。

      这就是大战前的誓师大会。

      我饮尽碗中的酒,狠狠地将手中的碗掷于地面——“啪!”袁绍,我一定要你亲身偿还你所欠下的!

      全力反击是在二更之后。

      我以为官渡这一战会由这次全力反击而大获全胜,而想不到的是,大家都抱着必死的决心准备决一死战的时候,却来了一个不速之客。

      孟绥进来通报的时候,曹孟德正在洗脚,准备换上战甲。

      孟绥道:“主公,前方抓到一个鬼祟之人,看似是从袁军营里出来的,扬言要见主公。”

      我整着战甲的手微微一顿。这时候从袁军营垒里跑出来了人?

      曹孟德应声道:“哦?指名要见我?呵,那大概,是位故人践行来了。”顿了顿,“时辰还早,把人带进来。”

      曹孟德正擦着脚,外面已经未见其人先闻其声,“放开放开本先生!待会儿等我见了曹阿瞒看他怎么治你们……哎哟!粗鄙之人,粗鄙之人!莽夫,莽夫啊!”

      曹孟德手里的动作微微一顿,“这声音……许攸!”

      许攸?!

      我的眼睛猛然睁大,许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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