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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5、【096折】官渡,决枭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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华云铮把完脉,让人再加了一床被子过来。
躺在榻上的人明明已经烧得意识不清了,我的手却还是被紧紧地攥着。
华云铮针灸了下缓解了他僵硬的手臂,还是没能解救出我的手,最后只能任由他这样握着。
等华云铮走了许久,外面的天隐隐泛着鱼肚白,曹孟德好像进了很深的梦境,脸上有前所未有的宁静。
我坐着维持一个姿势久了觉得有些累,就掀了被子的一角轻轻地窝在旁边,只要我稍微动一下,手上的力道就会下意识一样一紧,只有这样维持着一动不动呆在触手可及的位置,曹孟德的呼吸就会慢慢趋向平稳。
我静静地躺着,仔细端详着他的侧脸。
就是这样的一个人,连行军作战时都不忘将我带在身边,即使只是一个躺在棺椁里毫无生气的死人。
从华云铮的只言片语中我才得知,曹孟德回许都之后整军待发,作战方向却不是徐州,而是宛城。宛城地势本不利于作战,加上隆冬冰雪覆盖,更是难上加难,最后只得在入春第一天融雪之际举兵宛城。而那时候,如初计划一样,张绣举兵投诚,曹孟德不费一兵一卒便收了宛城。
而那两天后,他带轻骑彻夜循着袁绍的五万兵马追回的是身体已经凉透的我。回到宛城的第十一天,张绣忽然反叛,而此时已听不进任何军事的曹孟德出手不及,在带我回许都的途中,小韦和子修沿途折返,等曹孟德意识到什么时,正好收到子修和小韦带着的一队轻骑在张绣的军阵交锋中,全军覆没的消息。
早在宛城的时候,我的眼泪就已经流干了,可是心里没有停止过滴血。
一想到子全军覆没这四个字会发生在子修和小韦身上,梦魇一般。
丁芷嫣以后该怎么办?我又该怎么说,宛城一战折损的不是已逝者的命,而是我们这些活着的人的心头血。
追溯根源,这一切应该是源自于我。
如果我当初不在宛城,就不会被人利用,更不会接二连三地发生这些噩梦。
我的手不由地紧了紧。
袁绍!
我们现在身在官渡,也是被他一步步紧逼于此。
这三年,他已经雄踞北方大部分领地,然而,人心得到的越多,越是难以满足。从建安五年正月开始,他就已经陆续着手南下,并多次让人在许都周围干扰。
四月,经过一系列交锋,他的军队铁蹄已经踏过了黄河一路南下而来。
曹孟德虽在交锋之中赢得了战争,却输尽了领地。
先是白马初战告捷,曹孟德携白马百姓弃城而走。
再是延津正面交锋,派出的五千兵马抵不过十万铁蹄,曹孟德再次弃延津而退兵官渡。
而袁绍将白马和延津尽归囊中之后,随后又逼近了官渡,并在官渡水泽上与曹孟德营垒对峙。
这就是史上有名的官渡之战。
我庆幸我醒来的正是契机,若是晚一点,我就看不到袁绍是怎样的一个下场!
我睁开眼,已是华灯初上。
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时候睡过去的,但看样子,似乎又睡了一天。
而我是被结结实实地拥着,身后有轻微的呼吸声,我一动,环在腰上的手便紧了一下。
很显然,用被子捂了一天的人已经退了烧,而且已经醒了……很久。
曹孟德轻轻地将头贴着我的,温热的呼吸喷在颈窝里微微发痒。
我微微避开些,曹孟德顺势搂紧了,手掌正好贴在我肚子上。我的身体微微一僵,不再动了。
那里曾经有个像果子一样不断生长着的生命,而它在那里生,也在那里逝。当初下意识去摸,还能感觉到那隆起的小山丘之中有稳而有力的跳动,现在那里只是一片平坦而宁静。
他也许不知道,他掌下的这片腹地,曾经孕育过一个和他血脉相通的生命。而这,以后只能是个秘密。不知者是福,我痛过了,所以我不怕,但我舍不得他痛。
良久,因为高烧而沙哑的嗓音在耳畔轻轻响起,“我一直不敢动,怕我一动就把这个梦给弄碎了。我杀过那么多人,早就连死的恐惧都不知道是什么滋味了,而你却让我重新尝过一遍,刻骨铭心了三年……你说,这世上可还有比你更狠心之人?”
我的手覆上他的手,十指紧扣。
“所以这一次,我再也不会那样离开了,我会这这里陪着你一起生老病死。”
曹孟德的气息拂过耳畔,“我已别无所求,我只希望,你好好的,一直都好好的待在我身边,给我天下,我也不换,绝对不换!”
建安五年八月,官渡。
前方营垒又有伤亡消息传来,袁军在水泽对岸的营垒中垒砌高丘,常以乱箭突袭处于低势的曹营,曹军反击之力薄弱,将士折损甚多。
九月,曹军一度出兵反击,与袁军交战不利,退回营垒坚守。
历史上对官渡之战的评价很高,不仅仅是因为此战让曹孟德得以统一混战许久的北方,更在于他出奇制胜以少胜多。
我知道了结果,怎么也想不到过程会是这样的艰难。
每天大家都是数着日子过来的,每天都有一个接一个鲜活的生命成一具又一具毫无生气的尸体。
孟绥送来最新伤亡奏报,曹孟德以手撑额,已经半晌没有换过姿势了。
自那日高烧退后,他就落下头痛的毛病。华云铮施了几次针灸皆无甚效果,再加上目前军事紧张,连觉都睡不好,更别说什么调理了,曹孟德也不甚在意,只有在对着那一次次翻新的伤亡数字时,会下意识地去揉揉太阳穴。
等孟绥走后,我端了药进来,直到把药放到案前,曹孟德才恍惚回过神来。
闻到药味,又皱了皱眉,“怎么又是这个药?”
我替他揉了会儿太阳穴,道:“谁让你头又疼了,快趁热喝了吧,不然又要说苦了。”
曹孟德端了药一口饮尽,眉头皱得更紧了,“咳,那个华云铮一定是故意把药弄这么苦的!”
“人家干嘛故意把药弄苦?良药才会苦口的嘛,这还不都是为了你好。”
曹孟德嗤了声,“那我吃了这么多‘苦口良药’怎地就是不见得好?”
我揉着他太阳穴的手一顿,“那谁让你在大雨天的淋了三天三夜?自己的身体自己都不珍惜,还好意思怪别人,人家欠你了吗?给你看病还招你嫌。”
“我嫌他又不是因为他给我看病。”
“那是因为什么?”
“因为……反正咱们也没有什么了不得的大病,要不就……”
我的心蓦地一凉,史上都说曹操和华佗之间有间隙,最后华佗好像还是死于曹操之手的……
“你怎么了?手这样凉……”曹孟德握了我的手,被我反射性地甩开,“你想对华云铮做什么?!”
曹孟德一怔,“什么做什么?”
“你想杀他?”我不理会他的装傻,冷声质问,“你想杀了华云铮!”
曹孟德的脸也沉了两分,“我要杀他,你就这样在意?”
“我当然在意!他救过我那么多次,还给你治过病,单凭这些你就应该重谢他而不是……不是杀他!”
曹孟德看着我不做声,气氛冷凝到极点。
我正抽/身要走,却被一把攥住了手,身后传来一声低笑。
“你啊你,说不过两句就这样走人也太没意思了,转过来。”
我不动,曹孟德的手就环了上来。
“走开!”
“怎么能走开?你不转过来,我当然只好赖上来了。”他的手轻轻地扳过我的肩,低头看着我的眼睛,“我是想说,反正咱们也没有大灾大病,又何必将他困在这小小的一个圈子里,有才无处施呢?还有,出于私心里说,他一直在这里我已经感觉到危机感了,所以得想个办法把他送走。你呢,什么时候变得这样敏感了?还是因为那个人是华云铮,所以才变得敏感?”
他后面的话说的像是试探,又像是担忧,我没时间深究,只是回视他的眼睛,“你真的,不会杀他?”
曹孟德的眼睛微有波纹,“岚嬗,我手上沾的血已经不少了,再多一个或少一个对我来说没有区别。可这并不代表我喜欢杀人,相反我比任何人都要讨厌杀人,我更不会去杀一个我应该重谢的人,你可明白?”
“那……你打算怎么办?”
“前几天他跟我说过南方有一场来势汹汹的痢疾,他想去那边看看,可我放心不下你的身体,没有当场答应他,说给三天时间再确认一下你身体无碍再走,今天刚好是第三天,我该给答案了,所以才同你开了个玩笑,而你居然也当真了。”
我当然得当真啊,谁让你在历史上的名声那样臭,和华佗的关系又不好,我会想歪也是难免的嘛。
这话当然不能当着他的面说,我只能在心中腹诽一阵。
最后还是不放心地要了个保证,“那你保证,不管是现在还是将来,都不要伤害他!”
曹孟德微微眯起眼睛,“你有没有闻到什么味道?”
“什么味道?”我被他转得太快的话题弄得一愣,随口问道。
“一股……很酸很酸的醋味儿……”
“醋……”我顿悟,哭笑不得道,“哪里有什么醋味儿,你鼻子坏了……”
“不信你闻闻。”说着就把自己的脸往前凑,“闻到没,一股很酸很酸的,醋味儿!”
我捧住他的脸,制止他再无止境的靠近,“我和他是像兄妹一样的,我很珍惜这样一位大哥哥,这样的醋坛子你也打,你还是不是人见人发愁的曹操啊?”
“就是‘鬼见愁’也有鬼见愁的烦恼啊……”
“行了行了,看来你头也不疼,孟绥刚刚送来的奏报你还没看呢,赶紧看看吧。”
这句话还真灵,但也灵的太过了些。
曹孟德坐回去时,脸上已然不复刚刚那轻松玩笑的模样,沉默着,拇指在那份奏报上摩挲了半晌。
我看着他两鬓原本墨玉一样黑亮的青丝成了斑白,心里又有些发酸起来。
“这仗,我真不想打了,太累,太难受了。”沉吟了半晌,他忽然这样说。不是一个将领的心灰意冷的语气,而是对那一个个瞬间消失的性命的不舍和心疼,以及全身心对战争的厌倦。
我咬咬牙,道:“我们不能再退了,官渡之后就是许都,我们已经无路可退了,只能迎头而上。”
“曹孟德,再坚持一段时间,相信我,再坚持一段时间!”
曹孟德轻拍着我的手,“我知道……”
“不,你不会知道的!这一场仗,只要你坚持到最后,胜出的一定会是你!十五天,再等十五天,你一定会赢的!”一想到这场战役的最后,袁绍以失败告终,我的情绪就逐渐不受控制起来。
曹孟德抱着我轻声哄道:“好,十五天,我们就等十五天。等打完仗,我们就回许都,一切都会好起来的,会好起来的。”
翌日,曹孟德在劳军时,与镇守营垒的将士们说道,“弟兄们,只要我们再坚持十五天,我们就可以回家了,大家都可以回去见父母兄弟了。”
军中士气顿时高涨。
袁、曹两军在官渡对峙将近三个月,两方均有损兵折将,但曹军一方本就弱势,折损甚重,除了一部份精兵留守许都以防敌人突袭,曹孟德手上只有不到两万的士兵。
而对面的袁军有意围剿,自是倾巢而出,足有十万精锐南下屯于官渡。
早在四月初白马告急时,曹孟德援兵延津而非白马使了声东击西解了白马之围后举城前往延津,而这时被引到延津的袁军回头反扑,虽占领了白马,但也完完全全扑了个空。
再回到延津时,曹孟德已经兵退官渡,尾随而来的袁军又不费什么大力收了延津之后,开始着手官渡。
这就像一场猫捉老鼠的游戏规则,敌进我退,明上节节败退,暗里则步步为营。
战场如棋场,舍小就大,逢危必弃。
敌方一旦吞了棋子之后就会想着吞下一颗,而这时,只要布局精密,就可以反其一着,请君入瓮。
这便是曹孟德退居官渡的缘由之一,还有之一,那就是拉长袁军的补给线。
从地图上看,袁军十万精锐南下而来,步步紧逼官渡,人口多粮食消耗量就大,拉长了其补给线之后,那些消耗巨大的粮食就难以供应得上,人没吃饱,牢骚自然就会多了起来。
不过,这一点,貌似对方的将领也想到了。
所以连续僵持了三个月,袁军军心依旧毫无紊乱的迹象。
相反,曹军这边的情况就有些不大乐观了。
许都是我们的补给线,虽然近,但速度还是有些跟不上。
曹孟德在劳军时看到负责粮草补给的运夫们时,当天回来连晚饭也不动一口。
只是看着碗里本就为数不多的白米饭说了一句,“岚嬗,他们连一双像样的鞋都没有,脚上磨的都是血泡,就为了送这些粮食来,他们连自己都舍不得吃一口,饿了就喝水,实在饿得紧了就勒紧裤腰带,一步步地从许都送到这里来……还有十天,若是十天之后……我该以何颜面去对他们?”